淺析劉德海對琵琶傳統曲目的傳承與創新

張煒汶

一、劉德海與琵琶藝術

（一）劉德海的藝術理念——爬坡如僧，傳承以忠

劉德海先生師承浦東派傳人林石城先生。他曾經說過：“天才就是模仿”，也用實際行動詮釋了這句話的意義，他很好地傳承了浦東派琵琶的特點：武曲氣勢磅礴，文曲細膩沉靜。其富有特色的演奏技法對其劉德海先生的演奏影響深遠，為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他同時在這個基礎上廣融博納，又向各個流派學習請教，取長補短，海納百川，對琵琶演奏基本功的發展做出了貢獻。劉德海先生對琵琶作品潛心創作，并且撰寫了許多高學術價值的篇章，推動了民族器樂專業發展，這是當代民族音樂界屈指可數的。

（二）對琵琶曲目的革新與創新

劉德海先生作為當代琵琶演奏代表人物，他根據樂曲內容在樂曲處理和演奏技法上進行革新，大大豐富了琵琶演奏技巧。例如：變換搖指的指法。傳統琵琶技法中，搖指通常用右手食指進行，劉德海先生又增加了中指、無名指、小指，這種改革后的搖奏的技法使音在性質上變化更加細膩豐富。他的種種改革和創新積極推動了現代琵琶演奏藝術發展。

二、劉德海對傳統武曲的傳承與創新

琵琶武曲類似章回體小說，結構宏大，具有很強的敘事性，寫實性。在演奏上較多運用了掃弦、煞音、推拼雙弦、拍、提、滿輪等特殊技巧，風格上繪聲繪色，起落分明，氣勢宏大。代表作品有：《海青拿天鵝》、《霸王卸甲》等。下面就以《霸王卸甲》為例，淺析劉德海先生對琵琶傳統武曲的傳承與創新。

（一）末路的英雄——《霸王卸甲》

《霸王卸甲》又名《卸甲》，最早收錄于清代華秋蘋的《琵琶譜》中，全曲共十段，無情節性文字標題，由浙江陳牧夫傳譜。其后，李芳園將全曲分成十五段，改名為《郁輪袍》收錄于《南北派十三套大曲琵琶新譜》中，皆有文字標題，內容是以垓下之戰為題材，著重描繪了末路英雄項羽戰敗、別姬、自刎的悲劇。表達了作者對西楚霸王項羽的同情與贊揚。

（二）對《霸王卸甲》曲式結構的簡析

1、定弦

該曲的琵琶定音方式不同于傳統的定音方式，四條弦分別為“A—B—e—a”，三四弦形成了大二度不協和音程，這種定弦方式營造了樂曲垓下之戰的緊張氛圍和戲劇性的張力。

2、曲式簡析

傳統武曲的典型代表作《霸王卸甲》，利用了敘事的方法將樂曲分為：散板的引子和上板的主體。主體部分通過對同一音樂主題改編和派生來傳遞樂思，引子部分和尾聲部分除外。該曲為變奏曲，其變奏特點是：根據戲劇情節通過不同的琵琶演奏技術以及速度、力度、節奏的改變和重復、變奏等創作手法，使音樂形象上得到新的塑造。

3、樂曲創作特點

引子部分從營鼓開始，加入悠長的戰斗號角等屬于古戰場的元素，再加上低音聲部的大二度音程的背景音，給樂曲開頭渲染了悲劇性色彩。作為樂曲主題的變奏和派生性樂思，其主題樂段“升帳”突出了霸王項羽的英雄豪邁氣概。這段音樂旨在突出節奏的處理，使人物形象威嚴、莊重。“楚歌”與“別姬”是整篇樂曲情緒最低落的部分，也是對比最鮮明的部分。運用琵琶推拉弦的技巧和自由的散板節奏表現出了如泣如訴，細膩凄楚的感情。滾滾歷史長河之中，正是有了“四面楚歌”“霸王別姬”人們對末路英雄項羽才產生了更多地同情之心。

（三）從《霸王卸甲》看劉德海對傳統武曲傳承和創新

1、技巧方面

劉德海先生在樂曲的一開始就用了上出輪和下出輪交替變化，使音色更加飽滿，感情更加豐富，突出了緊張的氣氛。接著他把主題開頭的第一個音符采用了四根弦泛音的形式，更加突出項羽的英雄形象，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在整個樂曲的旋律進行的過程中，用輪指速度徐緩，細膩多變的技法，做出時斷時續的語態處理。利用推音奏出的滑音技法和輪指的強弱變化，搭配不規則節奏和急促的歌唱性音樂，奏出如泣如訴的曲調。最后在結束處應用了放松一弦的技巧，使結尾更富戲劇性，可謂：“余音繞梁，三日不絕”。

2、段落方面

第一部分氛圍緊張，從“營鼓”、“升帳”到“出陣”，戰前準備一氣呵成，從“排陣”開始，氛圍逐漸趨于緊張，再加上劉德海先生對“出陣”樂段的壓縮，戰斗直接到來。第二部分“接戰”、“垓下酣戰”將楚漢兩軍的氣勢和戰斗時金戈鐵馬的場景表現得淋漓盡致。第三部分以“楚歌”、“別姬”為中心，相互呼應，整體連貫。在“追兵”等幾段中，形成二次高潮，前后對比鮮明。最后兩段作為“楚歌”、“別姬”情緒的延續，讓人沉浸，耐人尋味。

3、意境方面

第一部分中，在引子“營鼓”里，低音區琵琶的雙弦彈奏，模擬了隆隆戰鼓聲的低沉悲壯，號角聲斷斷續續仿佛預示著戰爭的悲劇收場。從“帳”到“出陣”經過劉德海先生技法的改編更突出刻畫了項羽鮮明的人物出場形象。經過劉德海先生的壓縮，“出陣”這一段使得緊張的氛圍陡然加劇。

第二部分描繪的是垓下之戰的激烈戰斗。這場戰爭項羽的結局是“鎩羽而歸”。因此此處雖然是樂曲高潮所在，然而，這并不是樂曲表現的重點。而樂曲的重點恰恰與其相反，是項羽失敗后的悲壯。因此，對原曲的壓縮改編，使戰爭顯得異常激烈，并且縮短了戰爭的時間，使重點更加突出。

第三部分著重描寫楚軍鎩羽而歸的悲壯場景。將“楚歌”和“別姬”作為樂曲的中心樂思，并與前面的激烈戰斗場景形成鮮明對比。琵琶用長輪技法，奏出如泣如訴的曲調。讓人體倍感肝腸寸斷，凄涼悲切。這兩段相互呼應。深刻地表現了末路英雄項羽在四面楚歌中與心愛的虞姬訣別，意欲自刎的悲壯與凄涼。最后“追兵”等幾段中，突出表現了在韓劇的追逐下突圍的場景，將樂曲推向了二次高潮。

最后的兩段“鼓角甲聲”、“眾軍歸里”刻畫了楚軍落敗后的悲憤。樂段經過劉德海先生的改編顯得曲調委婉卻哀而不傷，更像是對木已成舟的認定，更加突出了應激心理反應后的凄涼心態，作為尾聲，又使人的感情得以延續。

三、劉德海對傳統文曲的傳承與創新

琵琶文曲風格細膩、輕巧、重在抒情，或旋律簡樸或音調優美。其特點是：概括性、抒情性。它往往在演奏上左手技巧用得較多，如：拉、推、揉、吟、泛音、打、帶等演奏技法。其代表曲目有《月兒高》、《陳隋》等，下面就以《陳隋》為例，淺析劉德海對琵琶傳統文曲的傳承與創新。

（一）深宮的嘆息——《陳隋》

《陳隋》又名《漢宮秋月》，其后，沈號初的《養正軒琵琶譜》收錄的曲譜為陳子敬傳譜，分八段。原表現宮中行樂場景，通過陳隋樂府舊題表現女子被迫選入深宮的幽怨之情和苦楚景況。旋律給人以“如泣如訴”、“欲語還休”的感覺，這些只能娓娓道來的內心獨白，即使旋律流暢優美，亦難掩哀怨之情。

（二）對《陳隋》曲式結構的簡析

1、曲式簡析

《陳隋》的音樂陳述按照中國民傳統民間音樂的創作手法，分為起、承、轉、合四部分，樂曲繁復，曲調結構較為松散。其中，二、四段的主題基本一致，一、三段之間采用換頭合尾的創作手法。四個段落都采用了共同的合尾使形象統一程度較高，并且不斷循環。為了表現深宮女性委婉哀怨的情緒，此曲在創作手法上采用對比性不強烈的主題材料進行陳述。這種作曲方法和結構獨具東方音樂魅力。

2、樂曲創作特點

引子部分從一個單彈的音符連接泛音開始，再加上一個分弦和右手的帶音，仿佛一串串沉重的嘆息，演奏家又對樂曲散板進行緩慢和朦朧、自由的藝術處理。這種手法為開頭營造出一種悲憤卻無奈的情緒。

作為變奏曲主要樂思，第一部分突出了人物形象的特定氛圍，傷感而抑郁，這段音樂旨在突出節奏的處理，使人物形象悲涼、憂傷，且無奈，個性鮮明，悠遠綿長的旋律性語言的表現，塑造出主人公悲慘的柔弱形象。

第二部分作為第一部分的對比部分，這時主人公的情緒出了悲涼意外還生出了一種悲憤的情緒，可以說是別有幽愁暗恨生了。第三部分作為第二部分的變奏性樂思，起到了一個承上啟下的作用，把情緒推到最高點，并與尾聲作對比，更進一步突出了作為宮中之人的那種復雜的心情，悲中有恨，無奈凄涼。

（三）從《陳隋》看劉德海對傳統文曲的傳承和創新

1、技巧方面

劉德海先生在曲子的主題部分的第一段，就運用了右手摘弦的演奏技巧，對傳統的曲目進行了技巧上的變化，使得意境更勝一籌。第二部分劉德海先生運用了大量的音符在二弦上演奏的手法，這樣在統一音色的同時，又讓音色更加厚重。樂曲的第三部分劉德海先生運用了右手技法上的變化外加左手的打音以及推拉弦滑音的技巧。樂曲的尾聲部分，劉德海運用了二度疊加的雙弦滾奏，并有左手的帶弦，以及右手在相上的琶音音色的變化，使其風格鮮明，情感真摯。

2、段落方面

劉德海先生演奏的《陳隋》把原先的主體六段部分壓縮成了主體四段部分，經過短暫的引子后直接切入主題，第一部分為全體的主題部分，第二部分則與第一部分形成對比，在情緒上有了一定的起伏。樂曲的第三部分的主題基本與第二部分相似，采用重頭換尾的派生變奏手法。樂曲的第四部分，經過壓縮變得十分簡練。樂曲的尾聲部分，是改動最大的部分，里面僅借鑒了一小部分原材料，卻更加凸顯了劉德海先生的創作風格。

3、意境方面

引子部分，劉德海先生就通過右手彈奏位置的變化使音色更加細微豐富地表現出悲傷的感情，使旋律更加引人入勝。

在曲子的主題部分的第一段，劉德海先生就用了右手摘弦的演奏技巧，仿佛縹緲的木魚聲，一幅青燈古佛的畫面展現眼前，一個“陳”字躍然譜上，把悲涼的感覺演繹得絕妙又讓人身臨其境。抑郁之情油然而生，為以后感情的延續奠定了基礎。第二部分與第一部分相比，不再是青燈古佛般的凄慘淡然，情緒上有了一定的起伏，悲涼的場景，悲傷的情緒，劉德海先生又使大量的音符在二弦上演奏，這樣在統一音色的同時，又讓音色更加厚重，讓人的情緒也立馬隨著這厚重的音符開始了一聲接一聲的嘆息，未語淚先流。

樂曲第三部分與第二部分主題基本相似，采用重頭換尾的派生變奏手法，但由于劉德海先生在右手技法上的變化外加左手的打音以及推拉弦滑音的技巧，使基本相同的材料在情感的表現上卻更進一層，悲中有恨，恨中帶悲。樂曲的第四部分，劉德海先生將其壓縮得十分精練，不多幾筆，就刻畫出了宮女憤恨的心情，如此干脆而又形象地反映了人物形象對這種封建制度的控訴。

樂曲的尾聲部分，是改動最大的部分，里面僅借鑒了一小部分原材料，開頭部分，劉德海運用了二度疊加的雙弦滾奏，并有左手的帶弦，以及右手在相上的琶音音色的變化，使整個曲子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一聲聲的嘆息，凄苦不得訴的無奈，悠遠而又蒼涼。

結 語

歷代琵琶藝術家以自己的方式，為音樂的延續注入新生命，讓音樂這門藝術長期保持“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優越、平衡的狀態。路漫漫，正是藝術家們這種對沒有終極目標的完美境界的渴望，引導我們上下求索。我們應當像劉德海先生那樣，秉承先賢們的探求理想和他們對民族文化的至真、至美、至情、至境的人文氣質，以苦行僧的清寂與執著，體驗發現與創造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