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闕福亮 楊 瑩 張軍方/文
檢察機關聚焦網絡司法拍賣[1]本文所指司法拍賣,僅指人民法院在民事執行程序中,對查封、扣押的財產以公開競價形式,轉讓給最高應價者,將所得款項用以清償債務的司法行為。(以下簡稱“司法網拍”)領域,以“解析個案、梳理要素、構建模型、類案治理”為實踐路徑,研發網絡司法拍賣民事執行法律監督模型(或稱司法網拍監督系統,以下簡稱“司法網拍監督模型”),通過案件辦理與模型升級交互式跟進,先后構建了程序性監督規則,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監督規則,以及自定義監督規則等。檢察機關借助該模型從阿里司法拍賣平臺每日實時獲取的全量數據中智能批量發掘拍賣異常信息,并進行線下調查核實,提出類案治理檢察建議,不僅促進人民法院糾正該領域民事執行違法行為,還依法查辦和預防被執行人拒不執行判決、裁定和執行人員職務犯罪等案件,有效提升法律監督剛性,推動司法網拍活動規范、有序運行。
[基本案情]2012年,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在全國首創借助淘寶網進行司法拍賣。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網絡司法拍賣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網絡司法拍賣規定》)明確,人民法院以拍賣方式處置財產的,應當采取司法網拍方式,此規定自2017年1月1日起施行。2020年3月,浙江省松陽縣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松陽縣院”)在監督民事執行工作中發現,因人民法院未在拍賣公告中詳盡披露標的物瑕疵,某競拍人通過阿里司法拍賣平臺所拍得房產因違法建設未處理,實際占地面積比證載面積少近百平方米,導致不動產登記過戶存在障礙,買受人利益受到損害,引發買受人與拍賣法院之間長達4年的司法拍賣糾紛。
[辦案過程]檢察機關在辦案中發現,因司法網拍程序不規范損害債權人利益案件日益增多,但以傳統的人工辦案手段,對海量司法網拍數據進行核查,工作量大、效率低且容易出錯。松陽縣院在浙江省麗水市人民檢察院指導下,從個案辦理中歸納整理司法網拍違法違規行為共性要素特征,進行系統分析研判,于2020年8月成功研發司法網拍監督模型,梳理并運行了稅費負擔異常、拍賣財產瑕疵不明等4大類34項程序性監督規則。以“稅費負擔異常”規則為例,在拍賣公告中常常可見“所涉及的一切稅、費均由買受人承擔,具體費用自行查詢”的表述,其不僅違反了相關規定,還會導致競買人無法根據競買公告,準確判斷稅費負擔,進而產生拍賣糾紛。通過模型設定的程序性規則從全量拍賣案件中篩查出類似的拍賣異常信息后,檢察人員跟進民事執行程序違法性審查,從而實現了對司法網拍程序性違法行為的高效監督。
2021年初,浙江省麗水市某被執行人在司法網拍中通過偽造合同,虛構“拍賣房產帶長期租賃,且租金已付清”的事實,實現阻卻他人參拍的目的,最終僅其近親屬一人參拍,以評估價56%的價格競拍成交。浙江省麗水市檢察機關調查發現,上述被執行人出于在強制執行中實現“挽損”心理,虛構房屋長期租賃合同,利用“買賣不破租賃”原則,低價拍回拍賣財產,逃避執行。經進一步調查發現,該被執行人涉多個被強制執行的司法網拍案件,且都存在帶長租拍賣情形。檢察機關繼續關聯調查這些房產買受人,通過與戶籍信息、社保信息關聯碰撞,最終串聯形成關系圖譜。該圖譜清晰顯示被執行人及其關聯企業的4處執行房產,均由被執行人的近親屬或其公司員工競拍成交。檢察機關經摸排,發現帶長租拍賣并非個別現象,此外還存在拍賣依據、財產權利負擔、占有使用情況等未依法公示的情形。
麗水市檢察機關在充分運用司法網拍監督模型程序性監督規則的基礎上,從上述個案辦理中梳理經驗規則,又開發并運行了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監督規則和自定義監督規則,基本實現了對司法網拍領域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案件和執行人員職務犯罪案件的高效監督。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監督規則具體包括評估失實型、多次流拍型、帶長期租賃型監督子規則。以帶10年以上長期租賃型監督子規則運行模式為例。首先,提取關鍵要素。模型利用自然語義規則分析提取標的物名稱、評估價、成交價、租賃期限及租金支付情況等信息要素。其次,篩查異常信息。結合日常房屋租賃習慣,篩選出租賃期限10年以上,租金一次性付清的司法網拍案件,確定為異常案件。也可根據需要,增加參與競買人數、出價次數等選項進行數據碰撞,提高線索精準度。再次,繪制關系圖譜。針對篩查出的異常案件,模型自動推送同一被執行人的所有網拍案件,以及上述案件的買受人和執行人員,再關聯買受人對應的全部司法網拍案件,通過與戶籍信息、社保信息的關聯碰撞,最終串聯形成關系圖譜。最后,精準輸出線索。對照關系圖譜,查明相關人員利用“買賣不破租賃”的原則,逃避執行,從而發現涉案人員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和執行人員職務犯罪線索。
此外,檢察官還可以根據辦案經驗,從模型設定的程序規則及瑕疵情形中選擇多個選項,自定義創建監督規則,由此增加檢察官與數字檢察模型的互動,使模型更具生命力。
[辦案結果]麗水市檢察機關將司法網拍監督模型“一域突破”及時轉化為“全省共享”。截至2022年7月,檢察機關利用該模型從全省34萬份網拍數據中篩查出程序性監督線索3636條,制發糾正型檢察建議478件,促進法院個案糾正的同時,推動法院監督網拍公示規范化;通過該模型篩查出帶10年以上租賃的房產網拍案件線索847件,從中發現并移送涉嫌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案件線索,公安機關立案偵查6件11人,已提起公訴6人,查處執行法官職務犯罪11人。在促進社會治理層面,麗水市檢察機關推動麗水市中級人民法院聯合15個部門實行麗水市司法拍賣不動產“一件事”改革,實現了數字檢察“個案辦理—類案監督—系統治理”的實戰實效。
司法網拍信息公開性、流程化設計和數據長期儲存等特點,為充分發揮檢察大數據作用、深入推進檢察一體化機制建設、積極參與類案治理帶來了可能,這也是司法網拍監督模型的建構基礎和發展方向。
司法網拍監督模型建設涉及諸多資源要素,需形成各方合力。該模型始終在浙江省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浙江省院”)等上級機關關心支持下推進,其先后被浙江省院列入首批“數字檢察應用場景創新試點”,被浙江省委政法委確定為浙江省數字法治重點培育項目。由浙江省院幫助協調司法拍賣數據共享事宜,并實現了司法拍賣平臺全量共享存量數據,每日自動交換增量數據。模型建設采取專班式推進,抽調市縣兩級院案管、民事檢察、刑事檢察、檢察偵查等部門業務骨干,集中力量攻堅,實現系統開發重要節點快速突破。程序性監督規則、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監督規則等相繼研發成功后,以“一域突破,全省共享”理念為指引,一方面在麗水市先行先試,逐步完善系統功能;另一方面以“邊開發、邊辦案”“開發與辦案交互式推進”的理念為指引,將系統篩選的部分異常數據,由浙江省院分發各地,部署全省檢察機關開展專項監督行動,并在辦案實踐基礎上對模型迭代升級。
數據獲取既是檢察大數據戰略實施的基礎,也是難點。被監督者掌握最全面的數據,但是直接從被監督者處獲取數據,往往有一定的困難或遲滯。而從司法拍賣平臺、裁判文書網等公共平臺獲取向社會公開的拍賣公告及其附件、裁判文書、涉案人員信息等數據,比從被監督者處獲取數據相對容易。司法網拍監督模型就是通過對接阿里司法拍賣平臺數據,實現存量拍賣數據共享和增量拍賣數據每日更新,基本解決監督數據源問題的。此外,根據《網絡司法拍賣規定》,拍賣數據至少保存10年,此亦為檢察機關獲取數據提供客觀條件。截至2022年7月底,該模型共對接了2012年以來拍賣平臺上34萬多件拍賣案件數據,獲取了“評估報告”“裁定書”“不動產權證書”等數十萬余份文書資料,為檢察監督提供了海量數據資源。
通過司法網拍監督模型,智能化獲取有價值信息,并自動推送給辦案人員開展檢察監督,實現了監督工作三個重大轉變。一是實現從個案監督向類案治理轉變。零敲碎打的個案監督成效有限,通過數字化手段,對違法拍賣行為進行類案檢索,可以統計出該類違法行為的全量數據,同時通過線下調查核實對隱藏其中的犯罪行為實現穿透式打擊,在此基礎上從宏觀方面研判該領域違法犯罪狀況,并通過制發類案監督檢察建議,能夠促進同類問題綜合治理。二是實現從被動監督向主動監督轉變。傳統法律監督,主要是依申請被動式個案監督,檢察機關獲取監督信息不及時,監督履職處于被動狀態。司法網拍監督模型使得拍賣信息全量實時共享,擺脫了信息不對稱困境,主動監督就能成為新常態。三是實現從傳統監督向數字治理轉變。通過大數據賦能,以計算機自動篩查替代海量人工審查,在檢察機關對司法網拍的監督效率呈幾何級提高的同時,有力提升其規范性,降低其糾紛發生率,促進實現“司法網拍標準化、審查監督智能化、矛盾糾紛最少化”目標。
檢察機關通過線下調查核實,厘清執行申請人、被執行人、拍賣參與人、執行人員對程序性違法問題所起的作用,而特定案件還須進一步查明執行人員職務行為與被執行人員通過偽造長期租賃合同、“借殼回購”等拒不執行判決、裁定行為及所造成危害后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對于拍賣異常信息指向較集中的涉案人員,通過查明涉案人員的戶籍信息和社保信息,梳理出涉案人員關系圖譜,進而發現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虛假訴訟犯罪、執行人員職務犯罪等刑事案件線索,并交由刑事檢察部門自己辦理或督促有關部門及時辦理。對于在查辦刑事犯罪中發現的虛假訴訟線索,由刑事檢察部門及時移送民事檢察部門提請抗訴或提出再審檢察建議。經過不斷實踐探索,司法網拍監督案件類型不斷豐富,包括刑事犯罪類監督案件、執行程序性監督案件、民事生效裁判類監督案件等,并逐步形成了民事檢察監督和刑事檢察監督互相支撐、互相促進的融合發展格局。
通過模型可篩選出海量異常數據,要切忌對這些異常數據背后的輕微違法行為直接進行類案群發。應堅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對各類網拍違法行為分別采取不同的處理方式:對處于公示期間或正在進行的拍賣,如發現有違法違規情形,應當立即監督人民法院糾正;對同一程序性輕微違法違規場景,只發一件檢察建議;對經過一定期限(檢察機關可確定合理年限)的拍賣案件,原則上非依申請不監督。切實以海量異常數據為依托,通過線下調查核實,深挖違法行為背后的被執行人員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和執行人員職務犯罪行為,開展深層性精準監督。同時針對發現的規律性問題,提出相關類案檢察建議,切實推動司法網拍工作規范、有序推進。
翁躍強
(最高人民檢察院案件管理辦公室副主任、二級高級檢察官):
網絡司法拍賣提高了拍賣財產的成交率、溢價率、財產變現率,讓被執行人和債權人的利益均得到了最大化,有效地提高了執行工作的效率。2016年,最高法出臺規定,網絡司法拍賣成為法院處置財產優先選擇方式。歷經十余年的發展,網絡司法拍賣也出現了諸多問題和漏洞,給當事人的利益帶來了損害。針對這些普遍性問題,浙江麗水市檢察機關勇于擔當、敢于創新,以問題為導向,研發了“網絡司法拍賣監督模型”,為全國網絡司法拍賣的健康運行作出了貢獻,維護了司法權威。2012年,浙江省法院系統在全國首創借助淘寶網進行司法拍賣,而今,浙江檢察又率先對網絡司法拍賣開展大數據法律監督,成為促進司法領域查封扣押財產公開處置規范化的“引領者”。
第一,目前網絡司法拍賣問題頻現。不僅有執行法官不依法公示拍賣依據、拍賣財產瑕疵等現狀說明不完整、不通知優先購買權人、確定稅費負擔不合法等情形;更嚴重的還有被執行人利用“買賣不破租賃”的規則,在拍賣財產上設定虛假的“長期租賃”關系,或通過不正當手段設置拍賣障礙,為被執行人“借殼回購”提供幫助。種種行為不僅損害了買受人、債權人的利益,還讓社會公眾對司法拍賣的公正性、權威性和公信力產生了質疑。
第二,大數據使得網絡司法拍賣實時監督成為可能。監督模型從海量的執行數據出發,通過自動抓取關鍵詞,將民事執行案件信息結構化、監督規則算法化,可以批量發現異常線索,向民事執行監督檢察官發出提示,并實現本地執行案件的異常信息數據化。再通過匹配對應的監督規則,實現監督方式模型化,體現了大數據法律監督的基本思路。通過將監督方式模型化,結合數據的實時更新,檢察機關可以及時發現正在進行中的拍賣程序違法行為,實時督促法院改正、規范執行行為,避免留下隱患。
第三,大數據助力發現網絡司法拍賣中的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和司法腐敗。通過對大量拍賣數據的篩選分析,能夠發現虛構“長期租賃”、增設隱性競買條件等異常情況,為調查虛假租賃關系、虛假競買關系等提供重點線索。浙江檢察機關的實踐證明,通過戶籍信息、社保信息、股權關系、資金流水等關聯碰撞,深入調查租賃人、競買人和被執行人的關系,可以揭露被執行人與他人串通,偽造租賃合同、“借殼回購”等拒不執行判決、裁定行為,后移送公安機關以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予以追究,還可以進一步深挖執行法官的瀆職行為,有力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和司法權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