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萍 尚姝含
吉林省檢察官培訓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在《民法典》施行之前,我國在檢察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的案件并不多,且主要集中在食品藥品等消費領域,生態環境領域公益訴訟中一般都因為“法無明文規定、礙難理涉”未獲得法院支持。同時,在為數不多的獲得支持的案件中,對于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范圍和條件也仍然沒有明確的具體規則,其在檢察公益訴訟中的適用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探索,以進一步完善制度設計和立法規定。
我國立法中,并沒有關于懲罰性賠償適用范圍的一般規定,自1993年施行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首次規定懲罰性賠償以來,至目前《民法典》的施行,我國立法體系中的懲罰性賠償責任規定都比較零散。理論界一般是基于法律規定在相關研究成果中普遍表述為“我國懲罰性賠償適用于消費者權益保護、合同法、知識產權法、旅游法等領域”,這樣的表述一定程度上涵蓋了適用范圍,可以說是對立法規定的概括描述,但這樣的范圍界定只是理論層面的,法律規范性不足,同時僅體現了特定領域,而沒有體現出責任范疇。
在責任范疇方面,《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第二款及《民法典》侵權領域中的表述均采用“可以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均直接使用了“懲罰性賠償”用詞,而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第一款及相關司法解釋中,均表述為“賠償金或賠償責任”。這種在措辭上的不同表述首先體現了立法者對于懲罰性賠償責任適用的謹慎性。在合同責任中是否適用懲罰性賠償持保守的態度,或者對此種賠償是否為懲罰性賠償有待明確,因此沒有直接采用“懲罰性賠償”的表述。當然,這里不能排除立法規范性不夠的因素。懲罰性賠償適用于侵權責任毋庸置疑,大量實踐證明,合同責任適用懲罰性賠償亦存在制度合理性和正當性。因此,基于制度體系的角度考量,在我國,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范圍應為特定領域的合同責任及侵權責任。同時應在未來立法中進一步規范懲罰性賠償在具體領域內關于合同責任及侵權責任的適用范圍,并處理好責任競合時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規則。
綜上,結合檢察公益訴訟中檢察機關的替代性和補充性及檢察公益訴訟中所涉案件范圍。本文認為,在公益訴訟中,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應在特定領域的侵權責任范圍內考量其適用條件和規則。作為合同責任范圍內的懲罰性賠償應僅由權益受損個體于私益訴訟中完成。這主要出于以下考量:一是遵循懲罰性賠償的補償功能屬性,侵權責任中更加強調補償功能,而合同責任更關注締約的達成與否;二是公益訴訟是對“侵害眾多消費者權益等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侵權行為行使的訴訟實施權,而合同責任更關注于締約個體間的民事權益糾紛,盡管存在眾多不特定主體,但以合同責任為基礎則不宜納入公共利益調整的范疇。三是當侵權責任與違約責任發生競合時,往往侵權責任賠償更有利于彌補被侵權人的損害賠償,實現懲罰性賠償的功能和價值目標。
在我國理論界,關于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條件,一般借鑒國外立法規定主張四要件說,即包括違法行為、主觀過錯、損害事實和行為與損害的因果關系。也有學者在《民法典》編纂過程中提出,應在《民法典· 侵權責任編》設置懲罰性賠償的一般條款,肯定懲罰性賠償的作用,同時要在適用的構成要件上嚴格限制,并設計提出一般性規定應包含主觀要件、損害結果、賠償金計算、指引性規定等構成要素[1],但在施行的《民法典》中,以上觀點并沒有被采用,懲罰性賠償仍選擇了在分則中進行具體領域的適用規定,只是以條文形式隱含了適用條件。根據目前法律關于懲罰性賠償規定及理論研究,本文認為,適用中應符合以下三個基本條件:主觀過錯要件、損害行為、損害結果。
在美國、新西蘭、加拿大等國,適用懲罰性賠償時都會首先考慮行為人的惡意程度,包括主觀的故意、惡意,具有嚴重疏忽、明顯不考慮他人安全的行為,重大的過失行為,或意識到損害的高度危險行為。[2]可見,在英美法系國家主觀過錯要件強調惡意,包含了故意和重大過失。
從我國懲罰性賠償制度立法上看,這一主觀要件主要采用了“明知”和“故意”的立法用語。在食藥品安全等消費領域,均規定了生產者或經營者的“明知”,在生態環境領域則規定為“故意”。在民法學界,無論是“明知”還是“故意”,一般均視為民法上的“故意”,在主觀要件上即視為行為人已經知道或應當知道行為將導致的嚴重后果,仍不采取措施而放任結果發生。而對于重大過失行為是否可以適用懲罰性賠償一直存在爭議。在環境污染、破壞生態環境領域,《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條規定了故意實施違規行為的主觀性,即明知法律規定禁止損害生態環境而執意為之,在理解和適用中又特別強調重大過失不適用懲罰性賠償責任。[3]從我國法律規定看,雖并沒有重大過失行為可否適用的明確規定,卻很顯然,排除了重大過失情形下的適用。但本文認為,從行為可譴責性看,重大過失與故意在心理結構和行為可規避性具有同樣的法律責難性,我國的民事法律規定中,一般的規范表達都是“故意或重大過失”連接使用,因此,對于重大過失也應予以適用。
主觀過錯要件遵循了民法基本原則和理念,體現了對懲罰性賠償制度懲罰功能的謙抑性,是審慎適用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應有之義。檢察公益訴訟中,檢察機關并非直接利害關系人,僅以法定的訴訟擔當行使訴訟實施權,目的是維護社會公共利益,基于國家公權力機關的特殊性,需要在適用懲罰性賠償責任時嚴格適用條件,對行為人主觀過錯這一首要條件要精準把握,這是追求與懲罰性賠償制度功能和目的契合的體現,也是限制懲罰性賠償在檢察公益訴訟被濫用的有力措施。
違法性要件是指行為人實施的損害行為違反了法律規定義務。關于違法性要件的討論,反對者認為主觀過錯要件同時吸收了違法性要件。但也有學者也提出,這一觀點忽略了二者在評價對象上的區別。過錯更側重對行為人行為可苛責性,是一種主觀狀態的評價;而違法性更側重對客觀法秩序的違反,本質上是客觀的評價。懲罰性賠償具有的懲罰和遏制作用的特征決定了如果行為人沒有從事違法行為就不應當受到懲罰。當然,這里的違法行為并不局限于民事違法行為,同時包括刑事違法、行政違法、經濟法違法等各類違法行為。在公益訴訟中,這一要件更是適用懲罰性賠償必須具備的條件,主要是指消費領域、生態環境領域侵權人違反法律法規實施的侵害眾多不特定主體健康權、生命權等合法權益及嚴重侵害環境公益的行為。
損害結果要件要求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要以實際損害事實為要件。在我國目前的法律規定中,損害結果要件主要包括財產損失和人身損害等不同程度的損害后果。如進行適用的責任請求權基礎的區分,則合同責任中表現為合同利益損失、價款損失等財產損失,侵權責任中體現為侵權所致的財產損失及更為重要的人身損害。我國《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七條產品責任領域和一千二百三十二條生態環境領域規定,食藥品消費領域和生態環境領域侵權責任中的適用體現為造成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的后果。在相關理解與適用中著重強調:除造成“死亡或健康嚴重損害”之外的其他損害均不能主張懲罰性賠償的適用。①這種損害事實不是一般的損害事實,而應當是造成嚴重損害的事實,即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受到嚴重損害。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實用版)》[M].1版.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41.以上關于懲罰性賠償的規定,一方面體現了《民法典》在明確懲罰性賠償在消費領域和破壞生態環境領域的適用條件所作出的努力,促進了法律適用的統一性;另一方面體現了立法者堅持以填補性賠償為基本原則,對于懲罰性賠償的適用的謹慎態度,這也是推進懲罰性賠償發展應遵循的精神和原則,目的是避免懲罰性賠償這一最嚴苛的民事責任類型的濫用。
值得注意的是,食品安全領域的損害結果要件,理論界和實務界一直都存在不同觀點。有學者認為《食品安全法》中第一百四十八條的規定沒有將損害結果作為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條件,并認為現行《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七條之規定與其存在競合關系,應適用《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條之規定,不以實際損害結果為要件。并提出最高法民一庭負責人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食品藥品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十五條的解讀中說:消費者主張價款10倍賠償金不以人身權益受損害為前提,是這一觀點的例證。也有人認為《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條的規定任意擴大了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本文認為,不同觀點的產生是對懲罰性賠償責任規定模糊所致,即重回到懲罰性賠償在合同責任和侵權責任的區分。顯然《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條的規定同時包含了合同責任和侵權責任,當以合同責任為請求權基礎時,以價款造成的財產損失為要件較為合理,但當以侵權責任為請求權基礎時,如仍理解為不以人身損害為前提,則不符合懲罰性賠償的制度初衷。從懲罰性賠償制度創設及發展看,“損害”要件一直都是懲罰性賠償的重要規范要素,也是避免濫用的必要要素,只是對損害有著各自的理解范圍。從這個角度理解,上述最高法負責人的解讀也非常容易理解和接受,即基于合同責任請求10倍價款的懲罰性賠償不以人身損害為要件。同時,從體系解釋的角度,《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條第一款規定受到損害可要求賠償損失,第二款規定除要求賠償損失外還可要求懲罰性賠償金。這里表現為隱含的遞進關系:消費者受到損害,首先可以要求賠償損失,同時還可以要求價款10倍或損失3倍的賠償金,那么對于損失3倍的賠償金的適用,應理解為以侵權責任為請求權基礎適用懲罰性賠償,此時應以第一款的受到損害為要件。綜上,理論界的困擾仍是由立法規定的不規范不嚴謹所致,懲罰性賠償的適用亟需立法進一步厘清相關問題,才能更好地被正確適用,發揮制度的價值和功能。
《民法典》對懲罰性賠償責任適用的確認,為檢察公益訴訟適用懲罰性賠償提供了法律依據和方向指引。但同時也不得不思考,這種依據如何適用,如何在兼顧公益訴訟特殊性的同時,恰當厘清與私益訴訟的區分,不擎肘不越權。顯然,“死亡和健康嚴重受損”這一損害結果要件更關注被侵權個體的求償權,將懲罰性賠償默認在私益訴訟中加以適用。而在私益訴訟中,能夠造成這種損害結果的可能性并不高,加之受害人訴訟有限性,就會導致很多侵權行為無法得到有效治理,使懲罰性賠償仍然束之高閣。如何找到這種個體或集體人身損害的結果與公益侵害的契合點以及處理好公益訴訟與私益訴訟的銜接是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必須思考的問題。因此,檢察公益訴訟中應圍繞公益維護的核心,關注公益侵害的認定,設定損害結果這一要件。那么,僅以“死亡和健康嚴重受損”為損害結果要件,忽視了侵權行為嚴重侵害社會公益的嚴重后果。公益訴訟中的損害結果是行為人在食藥品消費領域實行的肆意違法行為對眾多不特定主體健康權的損害,以及在生態環境領域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的嚴重環境損害,而無論哪個領域的侵害,很多都不是短時間就可以顯現的,通常都具有長期性、潛伏性和不可逆性,個體對這種侵權救濟往往舉證不力,導致難以達到損害的認定,而這種損害卻不能被忽視,累積及范圍的輻射使其直接關乎公共利益和社會生存福利。因此,公益訴訟中,應考慮將這種公益侵害的后果作為適用懲罰性賠償的損害結果要件,從不同領域分別進行立法規范或在實踐中形成適用規則。
所以,從未來立法完善角度看,檢察機關承擔維護公益的使命和責任,不同于一般消費者主體和生態環境受害主體所享有的賠償請求權。在公益訴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需要重新構建符合公益訴訟特點的獨立的懲罰性賠償責任體系,將公益侵害的認定更加規范化,細化損害結果要件,以期發揮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功能作用,加大對侵害公益的違法行為的懲罰力度,推動公益訴訟制度的價值實現。在目前法律體系下,檢察機關在民事公益訴訟中仍應嚴格遵循并謹慎適用,嚴格把握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規則,不可擴大解釋、造成過度求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