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沖突,攪動世界,一夜之間將原本模糊不清的世界力量格局重新整理一遍。這場戰爭,可說是冷戰之后對國際政治經濟格局最大的一次沖擊,沖突的后果,將是世界秩序的一次根本性調整。
關于俄烏沖突,互聯網上分析文章汗牛充棟、巨細靡遺,但有一些事關中國戰略利益的問題尚未深入討論,需要認真思考。
與冷戰時代美蘇矛盾是世界主要矛盾不同,今日世界的主要矛盾是中美戰略競爭。美國在經歷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國力下降,一方面收縮戰線,從阿富汗、伊拉克等泥潭抽身;另一方面將戰略重心轉向印太地區,集中精力對付具有全面挑戰美國世界霸主地位的中國。至于美國不得不重點關照的歐洲,美國則希望以北約為框架,捆綁歐盟、擠壓俄羅斯。烏克蘭危機重要的誘因之一,是美國塑造敵人、挑動俄歐矛盾,借此達到捆綁歐盟的目的。
俄羅斯方面已經清楚地把握住美國力量衰落和戰略重心東移的總體態勢,在北約不斷東擴的持續壓力下,奮起一擊,用軍事手段打出一個戰略緩沖區。俄羅斯賭的是美國不敢將主要資源從印太地區轉移,搏的是美國國力無法在東西兩線同時開戰。同樣的動機也適用于美國,美國今日的國力,在印太地區對付中國尚且吃力,遑論東西兩線同時應戰。其最佳策略,是動員歐洲力量打壓俄羅斯。
分析今日之烏克蘭危機,可以參照20 世紀50年代的朝鮮戰爭。由于美蘇的戰略重心彼時都在歐洲,對于朝鮮戰場都不可能傾盡全部戰爭資源,而中國當時的國力尚十分弱小,無力獨自幫助朝鮮完成統一全境的戰爭任務。因此,朝鮮戰爭雖然影響深遠,但它當時就是一場局部地區的戰爭,并沒有發展成進一步的世界性沖突。今天與朝鮮戰爭時代最大的不同,是當時的背景是冷戰,世界以意識形態劃界,今天則不存在涇渭分明的意識形態分界,敵友劃分基本依循國家利益原則。利益原則,比意識形態原則靈活務實,縱橫捭闔的空間更大。因此,這次的俄烏沖突,應是一場局部性的地區沖突,其地緣政治后果十分深遠,但蔓延為世界性戰爭的可能性不大。
烏克蘭危機,大國關系都在劇烈錯動:俄美關系由此走向尖銳對立,相當長時間將彼此仇視;俄歐矛盾也日趨尖銳,俄羅斯的大打出手,把歐洲的中間派國家也打成對立面;而中俄關系,是面對美國壓力背靠背的戰略伙伴關系,盡管俄羅斯也會玩些借力中國恐嚇歐美的小把戲,但中俄兩國明白,從根本的戰略利益而言,雙方誰都離不開誰,必須互相支持,互相維護。
在大國關系中,中國目前最難處理的是與歐洲的關系。歐洲與中國有著深厚的經濟利益,是中國在對美戰略競爭中需要團結的第三方,盡管雙方也經常矛盾不斷,但矛盾性質并未上升到你死我活的斗爭狀態。然而烏克蘭危機加劇了俄歐矛盾,將歐洲推向美國,使美國捆綁歐盟擠壓俄羅斯的圖謀一時得逞。面對俄羅斯,歐洲希望中國施壓,影響俄羅斯撤軍,希望中國的中立態度不致演變成一邊倒。對中國而言,理想的狀態應該是在幫助俄羅斯的同時,根據《聯合國憲章》與綜合平衡的安全原則,主持公道,進而影響歐洲,不致使其與美國一道與中國為敵。這是一個外交上的高難度動作,比中國與烏克蘭的關系還難處理。可以預期,在今后相當一段時期,美國會借助“民主國家vs.威權國家”的旗幟,進一步深化美歐關系,并賦予德、法等國更多責任,以北約為框架,領導歐洲擠壓俄羅斯,以此保證其印太地區的戰略重心地位不被動搖。
客觀而言,歐洲與中國都有借力對方的需求。盡最大可能不將歐洲推向尖銳對立狀態,是中國面對烏克蘭危機時的主要挑戰之一。
俄烏沖突,瞬間撕下了自由主義世界以往宣示的溫情外衣,各種制裁俄羅斯的手段,讓世人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本質。對于中國人而言,它至少有以下幾點啟示。
首先,我們曾極力追求并信奉的全球化時代,是否到了歷史的拐點?必須承認,改革開放40年,中國參與的全球化進程是美歐主導的全球化,其實質是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由于中國人的奮斗,我們從邊緣逐漸走進中心,在全球產業鏈中也逐漸掌控了十分重要的環節。客觀而言,中國是這一輪全球化的受益者。這也推動中國堅持維護聯合國的基本原則,推動全球范圍的自由貿易。而俄烏沖突讓我們看到,現行國際秩序與經濟貿易原則是以政治、軍事等硬實力為前提的,它們都建立在暴力、權力的基礎之上。一旦這種政治軍事權力不再認可,則一切經濟利益和維護經濟利益的基本原則,都可能瞬間坍塌。對于歐美為主導的全球化,我們必須頭腦清醒。
其次,俄烏沖突還警告我們,現有的經濟社會結構與生產力布局必須進行重大的調整,必須加緊構建內循環為主、外循環為輔的經濟格局,在關鍵的生產環節和技術環節做到自主可控。與此同時,對于中國這樣14 億人口的大國,其現代化和工業化進程不可能局限在國土范圍內完成。形成為中國現代化服務的世界范圍的資源體系與市場體系,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題中應有之義。目前,中國已經成為130 多個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也正在扎扎實實地構建“一帶一路”這一以中國為中心的貿易與投資網絡。面對烏克蘭危機引發的世界變局,中國還應該在“一帶一路”布局的基礎上,構建以中國為中心的新的世界政治經濟體系。這一體系將更多把目光投向非洲、中東、東南亞、拉丁美洲,它將以“共同發展”為旗幟,在政治、經濟、文化上團結第三世界人民,構建一個不依賴歐美體系的新的世界體系。這一構想并不是主張與歐美體系脫鉤,而是建設一個更具包容性且不受制于人的平行的世界體系。
在現有的美國、歐洲、俄羅斯等力量格局中,中國的選擇十分逼仄,可依托的力量和資源比較有限。但一旦將眼光投向更加廣大的第三世界,力量對比的格局會瞬間轉變。上世紀70年代毛澤東主席提出了著名的“三個世界”戰略,指引中國在美蘇爭斗中走出了一條新路。今天,廣大第三世界國家發展意愿更強,自主意識更加抬頭,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也比上世紀大幅度提升。此刻,在“一帶一路”倡議下,重溫第三世界戰略,應該能為我們有效應對烏克蘭變局、掌握戰略主動、構建以我為主的新的世界體系提供重要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