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駒
“銹帶”城市轉型與重塑的核心便在于將流動和外遷的資本重新集聚固定下來,從原本的制造業中心轉型為新經濟形態下區域乃至全球體系中的重要節點。
發達國家的傳統工業城市在去工業化進程和全球價值鏈重組中淪為“銹帶”是一個普遍現象。這些城市同時面臨著城市復興與重新適應全球化的雙重挑戰:既要處理探尋城市未來發展路徑與解決當下諸多現實問題之間的張力,又面臨著在區域和全球體系中的“邊緣”處境下重新尋找自身定位和比較優勢的難題。在學界的普遍認知和地方政府的具體決策中,資本增減與城市興衰間被認為存在線性因果關聯。因此,“銹帶”城市轉型與重塑的核心便在于將流動和外遷的資本重新集聚固定下來,從原本的制造業中心轉型為新經濟形態下區域乃至全球體系中的重要節點。[1]在資本積累邏輯的指引下,以政府招商引資、基礎設施改建、勞動力培訓計劃為典型特征和場景的城市再開發項目就成為“銹帶”城市普遍采取的發展策略和相關研究的主要對象。[2]
然而,從城市發展的內涵看,這種以資本積累為核心的發展路徑強調依靠經濟增量帶動社會問題的解決。但就“銹帶”城市而言,地方經濟長期停滯甚至衰退,產業、資本和人口持續遷出導致的“城市收縮”已是一種普遍現象。在資本外遷且引資競賽日益激烈的背景下,“銹帶”城市的健康運行何以可能?在資本積累邏輯之外,城市發展是否存在其他路徑與圖景?
事實上,以“收縮”代替“擴張”導向的城市發展范式已在美國“銹帶”地區廣泛出現,即在承認人口、資本和城市物理空間不再繼續增長甚至縮小的前提下,通過混合用途的土地利用模式、緊湊建筑設計、人居環境改造、生態環境修復等策略,尋求城市存量資源的高效利用。學者們也已在宏觀和微觀層面分析了美國“銹帶”城市收縮的實施機制與效果。[3]然而,已頒布實施的各類規劃案和各類公私合作項目都表明,盡管在發展范式上做出了反方向調整,但“銹帶”城市的地方政府依然是將城市視為一個資本積累空間,通過“類企業”方式“經營”城市土地乃至文化與社會生活。于是,經濟理性替代、遮蔽了真實社會生活中的所有價值判斷和邏輯選擇,一定程度上將國家與社會、政府與公民、市場與資本、分散的居民與公共生活之間的多主體、多層次互動簡化和歸約為“產業經營”。
隨著對相關案例的持續搜集和實地調研的不斷深入,筆者認為,既有研究和行政決策主要集中于資本與產業對地方社會的外部性改造,卻很少觸及地方社會的內生需求和社會關系重構,而“銹帶”城市的健康運行,恰恰需要在難以獲得資本增量的情況下,尋找經濟增長與社會改良的妥善平衡。于是,如何設定議題、形成共識與動員社會力量,便成為“銹帶”城市復興的一個關鍵問題。基于在美國俄亥俄州代頓的觀察,本文嘗試回答以下問題:“銹帶”城市轉型與重塑的張力在何處?從資本積累和社會改良出發,參與城市治理的不同主體又如何解決這些張力?
“銹帶”城市的健康運行,恰恰需要在難以獲得資本增量的情況下,尋找經濟增長與社會改良的妥善平衡。于是,如何設定議題、形成共識與動員社會力量,便成為一個關鍵問題。
代頓位于俄亥俄州西南的邁阿密河谷,是俄亥俄州第四大都市區。[4]從19 世紀末至今,代頓經歷了經濟結構和城市空間形態的雙重轉型:從小型農業定居點發展為一個單獨的集中型工業城市,再到如今產業結構多元化、由多個存在緊密經濟社會關聯的社區所組成的大型城市化地區。
傳統工業時代的代頓呈現了西方社會學的經典城市動力學機制:工業化與城市化相互推動,并形成同構的空間關系。[5]以全國收銀機公司(National Cash Register, NCR)和德爾科公司(DELCO)為首的大型制造業企業及其從屬供應商在中心城市范圍內形成產業集群,不僅圍繞工廠建設包括住宅、學校、醫院、商業機構、文化娛樂設施在內的城市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設施,使整個城市呈“同心圓”式向外擴展,還通過創辦教育、醫療、文化、公益慈善,推動市政體系改革等方式深度參與城市公共事務,[6]對普通市民(同時也是產業工人)的工作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社會團體的組織與運行,以及城市治理體系施加深刻影響,從而最終形成以大機器生產、大型制造業企業及其領袖為核心的“福特制+企業家長制”城市。大型制造業企業作為代頓公共產品的最主要提供者,成為地方社會網絡的核心與主導力量。[7]

曾經的全國收銀機公司(NCR)總部大樓,如今已成為代頓大學的科技研發中心
吸引服務業和城市改造的努力則不僅需要解決代頓地區內部的相互競爭與利益分歧,還需要直面來自其他“銹帶”城市、全美其他地區的同質化競爭和全球價值鏈重組所帶來的挑戰。
進入20 世紀中期,代頓開始經歷去工業化進程和城市空間形態轉型:一方面,主導企業開始逐步遷離,與之相關聯的大量企業隨之關停或遷移;另一方面,由于人口膨脹、產業流動、基礎設施老化、環境污染和用地緊張等因素,原本生活在中心城市的市民進一步向地價和稅收更為優惠、環境更舒適的郊區流動,并陸續成立獨立的地方政府實體,代頓從集中型城市轉變為由中心城市和郊區市鎮共同構成的城市化集群。如何挽留產業和吸引投資便成為地方政府、商會和當地精英思考的核心。為此,從20 世紀70年代末起,代頓政府采取了兩類策略來解決資本與產業問題:一是通過介入勞資談判、提供補貼和游說等方式挽留制造業企業;二是向以金融、醫療、信息、房地產和教育為代表的服務業和海外資本提供包括政策、稅收在內的各類支持以吸引投資,將聯邦和州政府的轉移支付和地方財稅收入作為撬動私人投資的杠桿,對特定行業、部門和城市區域進行風險投資,實施基礎設施改造,并嘗試推動代頓市與周邊市鎮進行合并。然而,這兩類措施均遭遇挫折:挽留制造業企業的努力雖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產業外遷,卻未能從根本上改變這一趨勢,2008年,通用公司和全國收銀機公司宣布退出代頓;吸引服務業和城市改造的努力則不僅需要解決代頓地區內部的相互競爭與利益分歧,還需要直面來自其他“銹帶”城市、全美其他地區的同質化競爭和全球價值鏈重組所帶來的挑戰。
不難看出,從資本積累的邏輯出發,代頓陷入了兩難困境:一方面,面對資本在區域、國家乃至全球范圍內的加速流動,代頓的行政決策者與地方精英極力推動資本的“再地域化”,即將相對固定的空間設施連同政策、稅收、金融工具、生活方式等內容全部打包,以建構資本積累的地域性基礎。然而另一方面,正是這種日趨激烈的同質化競爭使得資本的“去地域化”趨勢得以可能,產業人口、企業的生產經營活動,以及社會關系等開始同原有的特定地域條件分離,資本與產業能夠更輕松、更快捷地實現遷移。那些原本嘗試集聚人口、資本和信息等流動性要素的一系列舉措,反而加劇了流動性要素外逸的可能。于是,企業變成了“挑揀”當地勞動力、基礎設施和政策配套的“顧客”,而由地方政府和商會組成的地方發展聯盟雖成為城市發展的主導力量,卻不得不“看資本臉色行事”。

代頓成為“地區關鍵地點”的城市轉型策略面臨區域內其他城市的競爭
對于轉型中的代頓而言,這種兩難困境更具挑戰性:曾經推動代頓作為傳統工業城市勃興的主導力量、社會關系、社會運行機制及城市發展模型,在新的時代中面臨缺位、解體甚至瀕于失序和失效。而推動城市繼續發展的關鍵要素,如發展理念與策略、公共產品供給與社會再生產等內容仍處于探尋和驗證之中,不同主體在嘗試解決既有問題和探尋城市未來發展可能時往往發生爭論與競爭。代頓前市長萊茵·麥克林(Rhine McLin,2002~2010年在任)對代頓和“銹帶”城市的轉型困境有如下比喻:“我們就像滿是高速行駛卡車的高速公路,糟糕的是不僅要停車,還要把所有的卡車和道路都加以替換?!盵8]
于是,企業變成了“挑揀”當地勞動力、基礎設施和政策配套的“顧客”,而由地方政府和商會組成的地方發展聯盟雖成為城市發展的主導力量,卻不得不“看資本臉色行事”。
在20 世紀70年初至80年代末的一段時間里,代頓的行政決策者和地方精英只是將產業外遷及其衍生問題視為一般性的周期性經濟蕭條,并未意識到這將會是一場長時間的整體性社會危機,因此更加傾向于用“推銷代頓”的方式吸引投資,而不是吸納更廣泛的社會主體參與其中。
1974年,代頓發展委員會援引美國勞工部數據,強調代頓在生活質量和運營成本方面的競爭力。[9]低生活/低運營成本、勞動力資源以及區位因素共同構成了代頓政府推銷自身的名片。代頓發展委員會不僅向企業界發送了大量信函,還在倫敦《金融時報》刊發文章宣傳代頓的“90 分鐘市場”區位。[10]1978年1月,代頓市長詹姆斯·麥基(James H. McGee)強調:“代頓不能變成富裕郊區中的一個瀕臨消亡的貧血核心。代頓不得不更加努力保持活力,保護自己的資源——就業和公民權——不向郊區或陽光地帶加速流失。”[11]顯然,在代頓政府這里,“代頓”事實上包含了兩方面內容:在面向投資者時,“代頓”指整個地區擁有的全部地域性條件;當討論城市面臨的各類問題和利益分配時,“代頓”則僅指代頓市政府權界范圍內的有限地域和特定群體。
隨著代頓危機的持續以及全球經濟狀況的變化,進入20 世紀80年代末,部分地方精英逐步意識到代頓面臨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變革遠遠超出了以往針對特定地域或經濟群體的政策工具和經濟手段所能應對的范疇,加之聯邦政府投入不斷縮減。于是,代頓政府便樂見公私合作、制訂城市長期發展規劃、多主體參與等城市治理模式。1987年,代頓地區商會發起了“挑戰95”規劃(CHALEENGE 95),委托萊特州立大學城市和公共事務中心負責項目設計,這也是代頓首個區域整體發展規劃。在“挑戰95”規劃中,萊特州立大學的研究者連同其他專業機構一起設計公共辯論與議題設置的整體框架,促使不同階層和區域的市民、社區組織、機構、企業代表以及政府官員參與討論。在研究人員的協調與組織下,地方政府、商會、宗教團體、工會、媒體、社團和社區選舉產生了指導委員會和九個專門工作組,對代頓發展問題進行歸納和討論。在前期的社區調研中,研究者與社區工作者開展了問卷調查和訪談,發放超過50 萬份規劃摘要,舉辦125 場討論會,從而確保了該規劃的制訂過程具有廣泛的社會代表性?!疤魬?5”規劃的初衷是尋找經濟增長的可行策略和重點方向,但隨著公共討論的持續擴大和深入,該規劃最終指向了代頓經濟社會的整體發展,并按九大核心議題形成最終報告和城市發展規劃。[12]
公共論辯雖強調了代頓地區內部合作的重要性,卻未能真正解決存在利益訴求、權限和功能差異,相互依賴性卻又日益增強的地域性組織之間如何有效形成共同體這一難題。
通過“挑戰95”規劃,公共參與下的多主體、多層次議題設置框架被代頓各界廣泛實踐和認可,成為動員社會力量參與城市公共事務的一種策略工具和基本制度,并在1996年的“2003 代頓愿景”(Dayton Vision 2003)和1999年的“代頓城市計劃:20/20 愿景”(CitiPlan Dayton: 20/20 Vision)中得到延續。在這些規劃案中,代頓市的城市定位被不斷申明:代頓市應作為“關鍵地點制造者”(placemaker),成為整個代頓地區的“制造業中心、歷史悠久的社區核心、藝術與文化社群的家園、邁阿密河谷的商業中心、社區遺產與特性的保有者、一個不斷學習的社區”。[13]
然而,從執行機制與最終結果來看,無論是“挑戰95”還是“城市計劃20/20”,這種缺乏有效約束力和區域一體化協調機制的規劃方案事實上很難解決代頓面臨的一系列問題:以“區域合作”為例,該議題旨在協調代頓地區171 個一般目的的地方政府實體、32 個商會/行業組織及55 個學區,鼓勵各方開展區域內部的雙邊/多邊合作,以盡可能實現地區內不同社區、階層和公私部門的利益平衡。然而,上述規劃既未能形成多少具有可行性的具體項目,也未能建立長效組織來保障項目實施。公共論辯雖強調了代頓地區內部合作的重要性,卻未能真正解決存在利益訴求、權限和功能差異,相互依賴性卻又日益增強的地域性組織之間如何有效形成共同體這一難題。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20 世紀70年代的“推銷代頓”,還是20 世紀末的城市綜合規劃,這些方案的實質都是在資本積累的邏輯下追求代頓的地區競爭力最大化,而并不注重如何在這個統一整合的社會空間內進行廣泛的收益再分配,從而導致地區內部充滿對立的觀點和沖突,各方在缺乏有效協調機制的情況下爭奪項目進程的控制權,或者在認定自身并無直接利益關聯的情況下拒絕某項提案。
在資本積累的指揮棒下,代頓與其他城市、地區被一同置于區域和全球性的引資競賽中,或者勝出,或者被淘汰。然而,區域協調問題也只有在以地方政府為主導,且政府制度“巴爾干化”的情形下才顯得尤為急迫和突出。但是,當我們轉向社區中的日常生活,卻能夠看到城市在資本積累、競爭與擴張之外,由社會自我保護與自我協作機制生成的其他發展可能。其中,城市農業與合作社經濟為我們觀察這一路徑提供了典型案例。
“寶石城市場”雖是一個營利性項目,但同沃爾瑪這樣的企業存在本質差別:資本對于整個項目的發展是工具性的,雖不可或缺卻并不直接產生利潤,且從屬于勞動。
2015年,在辛克萊社區學院講師阿馬哈·塞拉西(Amaha Sellassie)的倡議和設計下,代頓合作社聯合當地大學、醫療機構、宗教團體等機構發起了名為“寶石城市場”(Gem City Market)的食品合作社項目,在代頓西區購買土地建造食品市場,吸引大型供貨商和本地農戶提供貨源,平價出售各類食品(70%為常規食品,30%為有機和地方特色產品)?!皩毷鞘袌觥彼柰顿Y約為420 萬美元,資金來源包括股份銷售、社區捐款、貸款、公益慈善機構提供的撥款,以及政府資助。
作為應對當地食品健康危機和孵化社區合作企業而開展的專門計劃,“寶石城市場”旨在為處于“食品荒漠”狀態下的代頓貧困社區提供平價的健康食品和穩定可持續的就業機會,同時為社區成員提供相關培訓以提高人們的健康觀念,以期從物質和社會文化兩方面解決貧困社區面臨的就業、健康、食品安全等障礙,推動社區改良。對此,市場內主營各類新鮮食品和地方特色產品,并設有咖啡館、烹飪培訓教室、微型診所和社區會客室。隨著代頓人口的逐步減少和空置土地的增加,代頓地方政府和社區機構開始支持當地居民(特別是貧困社區居民)利用自家后院、社區內的空置土地和設施進行農作物種植,產出除供種植者自己消費外,還可以捐贈、出售。
“寶石城市場”雖是一個營利性項目,但同沃爾瑪這樣的企業存在本質差別:“寶石城市場”采取合作社模式,由全體會員共同所有,每年召開會員大會決定運營方向,投票選舉產生董事會負責日常管理與運營,利潤則由全體會員按股份分配——任何人都可以按每股100 美元的價格購買股份并成為會員(投票權僅授予18 歲以上的成年人),會員可享受折扣優惠。此外,合作社優先向所在社區提供就業機會和供貨機會。如果市場最終關閉,會在清償債務后將資產按持股分配給所有會員。市場工作人員按勞分配以確?!皠诠ぶ鳈唷薄!皩毷鞘袌觥闭鲁堂鞔_提出,資本對于整個項目的發展是工具性的,雖不可或缺卻并不直接產生利潤,且從屬于勞動。因此財富分配應以按勞分配為主,并以盡可能為社區創造公平的就業機會為目標。
對于“寶石城市場”所在社區而言,項目對于恢復社區經濟與生態環境、改善居民生活質量和推動公眾參與都有所助益。但就項目本身而言,這一計劃面臨的首要難點是籌集啟動資金。然而,合作社所處社區和面向群體都較為貧困,因此自2015年啟動以來,該項目進展一直較為緩慢。為解決項目所需資源問題,項目執行團隊一方面通過對話會等方式提高自身的公眾知名度,吸納會員、資金和各種形式的支持,另一方面向當地機構、團體和政府部門尋求幫助。這些努力獲得了回報:代頓大學負責發放調查問卷、進行市場調研、幫助建立營收模型;凱特林健康網絡(Kettering Health Network)、高級健康合作伙伴(Premier Health Partners)等醫療機構與“寶石城市場”簽訂合作計劃,為想要參與合作社的員工提供50%的股份補貼,該計劃共吸納了超過1200 名會員,通過這種方式,“寶石城市場”獲得了急需的資金,而作為代頓當前最重要雇主的幾家醫療機構則將其作為員工福利和所承擔的社會義務。同時,代頓政府對土地分區規劃法案(zoning act)進行了調整,允許將空置土地和建筑改為農業用途。2019年9月,“寶石城市場”破土動工,2020年1月,該項目獲得了來自地方政府的稅收抵免和綜合融資方案。截至2020年9月1日,該項目共吸納超過2766 名會員,其中1277 名生活在西區及周邊。2021年5月13日,“寶石城市場”正式開業。
城市并不單純是資本積累的政治經濟景觀,同時也是一個生活的場域;公共事務的解決能夠有助于推動地方經濟發展,但經濟增長卻并非城市的唯一目的。
“寶石城市場”呈現了代頓城市轉型新的可能:在吸引投資之外,社區居民嘗試借助社會的自我協作機制解決食品健康、人居環境改善等對于普通人日常生活更具根本性的繁難問題。對于代頓而言,城市的發展路徑也并非僅有吸引投資和發展服務業這一條路可走,而是可以通過城市農業將原本因城市化和工業化導致的“灰地”和“棕地”重新改良為更適宜人類生活的“綠地”,在人口、資本和城市用地不再擴張的情況下尋找新的出路。這并非是說社區改善、市民教育、食品健康等議題比吸引投資、推動經濟增長更為重要,而是表明城市并不單純是資本積累的政治經濟景觀,同時也是一個生活的場域;公共事務的解決能夠有助于推動地方經濟發展,但經濟增長卻并非城市的唯一目的。在地方社會的自我組織中,“代頓”并非資本全球流動圖景下地方邊界不斷被消解、社會生活被異化的抽象節點,而依然在一系列情境中為人們的日常經驗所建構與重塑,繼續對生活于此的人們產生意義。與源自資本積累的城市景觀改造和治理體系轉型不同,這種源自社會內部的“地方建構”更加面向也更為貼近普通社會成員的日常訴求,因此也就更容易在具有共同訴求、理念和行為準則的人群之間建立共同體,從而基于個體選擇實現公共產品的供給。
在代頓的城市轉型與重塑過程中存在兩類截然不同卻又彼此關聯的邏輯:資本積累和社會改良,這兩類邏輯推動代頓的城市形態、功能、組織與運作方式、治理體系和發展觀念呈現出多樣且復雜的景象。這不僅是由于代頓作為傳統工業城市在向現代城市轉型過程中存在一系列張力,更關系到“城市內涵為何,并以何種方式實現”這一根本性的問題。張力問題指向了代頓城市發展中需要處理的一干重要現實議題(產業結構轉型、人口變遷、基礎設施改建、社區改善、教育等)和資本外遷條件下城市艱難轉型面臨的諸多無奈。而城市內涵問題則與不同城市治理主體間的關系建構相關聯:政府、企業與社區共同構成了一個形塑代頓城市與社會走向的三方關系,盡管這個三方關系在不同歷史時期可以在資本視野下用“雇傭-勞動”關系,或依權力路徑用“治理-被治理”關系加以解讀,但無論是單一關系抑或這些關系的簡單組合,都難以切近、也不足以完整解釋隨主體間關系變化而改變的城市景觀與經濟社會秩序。
從資本積累的邏輯出發,代頓的轉型歷程無疑可以按產業結構為線索,表述為一個傳統工業城市在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下由盛轉衰的歷史過程。在這一敘事框架下,傳統工業時代的代頓雖然從大型制造業企業那里獲得了發展所需的一系列公共產品,卻也暗含著一旦主導產業遷離,公共產品難以為繼的結構性風險;代頓政府雖接替大型企業成為城市運行的主導力量,以“類企業”方式“經營”城市,但在資本、人口和信息等流動性外遷和缺乏有效區域協調機制的情況下,不得不在區域/全球性的引資競爭中面對零和博弈的困局。地方政府和商會組成的地方發展聯盟的確按照資本積累與消費的外在需求對地方社會進行了一系列物理景觀和治理體系的改造,然而,正是這些力圖吸引資本集聚的做法,卻反過來為資本在更大范圍內加速流動提供了可能,導致地方社會面臨資本隨時外遷的不確定性。更重要的是,在資本邏輯的歸約下,包括市民日常生活、社會公共生活、城市治理等在內的社會和政治事象全部被歸結為經濟活動的結果,市民、社區和政府等全部被視為只能被動承受資本行為的客體。這些主體自身具有的能動性以及主體間關系——除了和經濟活動有直接和密切關聯的外——在資本視野下全部消失不見或被視為無關緊要。因此,盡管代頓政府用“城市復興”作為設置公共議題、動員社會力量和尋求共識的話語工具,但這種地方建構只能反映資本對地方社會的工具性改造,既未回應代頓社會內部根深蒂固的問題,也未能呈現除經濟增長與規模擴張之外新的城市發展路徑。
在資本邏輯的歸約下,市民、社區和政府等全部被視為只能被動承受資本行為的客體。這些主體自身具有的能動性以及主體間關系在資本視野下全部消失不見或被視為無關緊要。
從社會改良的邏輯出發,代頓的城市轉型與重塑則呈現了新的可能。“寶石城市場”案例表明,地方社會自發形成的協作網絡雖然更加強調“本地”(local)和“社區”,但其實踐與話語卻極為清晰地指向了資本全球流動和資本主義不均衡發展所導致的一系列負面影響。于是,地方社會中的不同主體便嘗試通過日常生活和具體社區事務中的一系列場景、活動、普遍承認的價值規范與做法,將人口、物質與信息沉淀下來,通過社區活動重構社會關聯,在回應社會內部訴求的過程中建構一套對于所有參與者而言都具有意義的“地方感”,進而重塑地方共同體。

利用空置廠房和土地開展城市農業,正成為“銹帶”城市解決食品問題的普遍策略
以資本積累為核心的方案與以社會改良為核心的方案并非競爭性的替代關系,而是可以相互彌補,互為基礎。
本文認為,以資本積累為核心的方案與以社會改良為核心的方案并非競爭性的替代關系,而是可以相互彌補,互為基礎:一方面,地方發展聯盟長期以來強調的“良好生活質量”“環境宜人”等城市特質恰恰可以借由社會自發形成的城市農業、鄰里互助等路徑加以實現;另一方面,“寶石城市場”等項目的順利開展,不僅需要地方社會的自我組織,更需要法規、財稅政策等制度性保障以及倉儲、道路等基礎設施作為運營基礎,在兩類邏輯的相互作用下,傳統工業城市的轉型與重塑事實上存在著多樣的發展可能。同時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城市發展范式的轉型,還是以具體社區為起點逐步推進地方社會的整體改良,由于受限于資本、人力、物質等因素,代頓要完成城市復興這一艱巨繁難的任務,仍需要長時間的持續投入。
注釋:
*本文為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美國傳統工業城市轉型研究”(4317002171)、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城市更新路徑與社會治理的中美比較研究”(21SHC008)階段成果。
[1] 參見William M. Bowen, ed., The Road through the Rust Belt: From Preeminence to Decline to Prosperity, W.E. Upjohn Institute for Employment Research, 2014。
[2] David Harvey,“From Managerialism to Entrepreneurialism: The Transformation in Urban Governance in Late Capitalism,”Geografiska Annaler, Series B, Human Geography, Vol.71, No.1,1989, pp.3~17; Tracy Neumann, Remaking the Rust Belt: The Postindustrial Transformation of North Americ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6.
[3] 近年來相關討論可參見Jason Hackworth,“Rightsizing as Spatial Austerity in the American Rust Belt,”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A, Vol.47, No.4, 2015, pp.766~782;孫群郎:《美國馬里蘭州的精明增長政策》,載《世界歷史》2015年第2 期。
[4] 本研究中,“代頓”用以指稱整個代頓地區,以強調地方內部人口、信息和物質之間的緊密關聯,當需要指明由地方政府實施的行政措施或政策時,將單獨使用“代頓市”“蒙哥馬利縣”用以區分。
[5] 關于工業化與城市化關系的討論可參見Charles Tilly, Coercion, Capital, and European States, AD 990-1990, Basil Blackwell, 1990。
[6] 1896年,全國收銀機公司總裁約翰·帕特森(John H.Patterson)向代頓公眾發出倡議,提議按“董事會-經理制”改革市政府。1914年,代頓市民委員會投票決定實行城市經理制(city manager),代頓成為全美首個采取城市經理制的大城市。
[7] 德爾科公司創辦于1909年,后于1915年并入通用集團;全國收銀機公司創辦于1884年。在傳統工業時代,兩家公司不僅是代頓最大最重要的雇主,同時是代頓最早的“財富500 強”企業。
[8] 來自2019年11月1日筆者對萊茵·麥克林的訪談。
[9] 報告指出,代頓的平均時薪(2.82 美元)低于哥倫布(2.92 美元)、洛杉磯(3.37 美元)和紐約(3.94 美元),同時,代頓的工人更愿意長時間工作(83.3%的人愿意每周工作40 小時)。見Rosilyn Overton,“Quality of Life”Can Sell Dayton, Consultants say,”The Journal Herald,February 12, 1974。紙質檔案藏于代頓都市圖書館主館代頓廳,檔案盒名稱為 “Dayton Daily News: Economic Conditions in the Dayton Area (1970s)”,查閱日期:2019年11月14日。
[10] 以代頓為圓心,飛行或駕車90分鐘路程所覆蓋的區域。代頓商會計算,代頓“90分鐘飛行市場”涵蓋了1.33 億人口,全美65%的企業、75%的雇員和71%的制造業企業,遠高于“紐約90 分鐘市場”的2400 萬人口,而代頓“90 分鐘陸地交通市場”則涵蓋了410 萬人口,排名全美第十。
[11] Wes Hills,“Mayor Asks Area Cooperation,”Dayton Daily News, January 25, 1978. 紙質檔案藏于代頓都市圖書館主館代頓廳,檔案盒名稱為“Dayton Daily News: Economic Conditions in the Dayton Area (1970s)”,查閱日期:2019年11月14日。
[12] 這九大領域分別為:經濟發展、教育、環境、基礎設施、人的需要/人的關系、區域合作、資源高效利用,技術創新,交通運輸。
[13] “CitiPlan Dayton: 20/20 Vision,”daytonohio.g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