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元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條①對自甘風險規則進行了規定,完善了文體活動開展的基本法律框架,為解決因文體活動產生的糾紛提供了責任承擔的法律依據,其意義重大而深遠。但是,該條款仍存在不足之處,容易增加司法適用的難度,有必要從解釋論的角度對其具體適用展開更加細致的探討,以期為法條的完善提供參考。
自甘風險,又稱風險之自愿承擔,是指受害人事先認知到某項行為伴隨著風險,但仍自愿冒險行事,致使自己遭受損害。
我國學界對于自甘風險能否作為一項獨立抗辯事由持有不同的看法,主要可歸納為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以王利明教授為代表,認為不應將自甘風險規定為獨立抗辯事由,主張綜合適用責任構成、與有過錯等制度處理自甘風險案件[1]。另一種觀點以梁慧星教授為代表,主張將自甘風險規則作為獨立抗辯事由,但認為自甘風險屬于受害人同意制度的特殊情況[2]。從《民法典》的表述來看,我國立法承認自甘風險規則為一項獨立抗辯事由,并對其適用范圍加以限制,僅適用于“文體活動”領域,在行為人一般過失的前提條件下產生免責的法律效果。筆者認為,我國現行法律把自甘風險規定為一項獨立抗辯事由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自甘風險規則與受害人同意、與有過錯規則存在本質區別,有待進一步厘清,以避免司法實踐中適用相關規則產生重疊與矛盾。
受害人同意,是指受害人自愿同意他人對其人身或財產施加某種損害。自甘風險與受害人同意都是基于受害人的真實意思表示而作出不利于自身的行為選擇,但二者仍存在本質區別。
首先,適用范圍不同。自甘風險規則適用于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受害人同意雖然沒有被納入《民法典》,但只要不違反法律、不違背公序良俗一般均可適用,其適用范圍相對廣泛。
其次,受害人對損害的認知程度不同。自甘風險規則中受害人僅能認識到其參加的文體活動伴隨怎樣的內在風險,但是基于風險的不確定性,風險引發的實際損害亦具有不特定性,受害人無法認知到具體的損害結果;受害人同意則是對某種特定損害的同意,損害的內容是具體的,受害人對于該特定損害是明確知悉的。
最后,損害的發生是否符合受害人意愿不同。自甘風險規則中受害人并不希望損害結果實際發生,其自愿承擔的風險是否發生本身具有不確定性,即受害人自愿承擔的范圍實際上不僅包括風險的發生,還包括風險的不發生;受害人同意中,受害人在明確知悉具體損害的前提下作出同意的意思表示,損害的發生是符合其意愿的,受害人對損害結果持有放任甚至積極追求的主觀心態。
由此可見,自甘風險規則與受害人同意存在本質差異,不宜認為受害人同意當然包含自甘風險規則。
與有過錯規則,是指受害人對損害的發生也有過錯的情況下,可以減輕行為人的責任。雖然與有過錯規則和自甘風險規則均可以適用于過錯責任,但仍應當關注到二者的差異。
首先,適用范圍不同。自甘風險適用于過錯責任,且限定于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領域;與有過錯規則的適用范圍更加寬泛,既可以適用于過錯責任,也可以適用于除法律明確規定了特殊免責事由外的無過錯責任[3]2257。
其次,法律效果不同。就自甘風險規則而言,當作為行為人的其他參加者僅具有一般過失時,依據法律規定當然免責;與有過錯規則僅作為減責事由,并不能產生當然免責的法律效果。
最后,理論基礎和核心要素不同。自甘風險規則的理論基礎為意思自治原則,其核心要素為自愿承擔一定風險,同一文體活動中所有參加者都是基于意思自治,平等自愿地承擔該活動帶來的合理風險;與有過錯規則的理論基礎為公平原則,其核心要素為過錯,通過考量雙方的過錯程度實現對責任的分配和量化。
由此可見,自甘風險規則作為獨立抗辯事由具有合理性及必要性。受害人自愿參加文體活動并承擔相應的內在風險符合《民法典》的立法價值,既保障了其行為自由,又利于文體活動的開展,不宜將此行為認定為受害人的過錯,不能簡單地認為自甘風險規則可以被受害人同意、與有過錯規則所吸收,而是應當對自甘風險規則進行合理解釋,進一步明確其適用范圍和適用方式[4]。
《民法典》確立自甘風險規則之前,自甘風險常在我國司法裁判中作為法官辯證說理的理論依據,而在責任分配時多以與有過錯規則或公平責任原則加以裁判,由于案件事實的復雜性以及自甘風險類案件統一規則的缺失,留給法官的自由裁量空間較大,導致司法實踐中一定程度上存在同案異判的現象。
《民法典》實施后,自甘風險規則迅速適用于司法實踐中,解決了此類糾紛裁判缺少統一規則的問題。如宋某禎訴周某身體權糾紛案②中,法院認為羽毛球運動是典型的對抗性體育競賽,原告對風險有所認知仍自愿參加,應當認定為自甘風險,被告不存在故意或重大過失,無需擔責。自甘風險規則的確立為司法裁判提供了統一的規則,有效抑制了公平責任原則的濫用,保護了民事主體的權利和行為自由,為文體活動的順利開展提供了法律保障。
自甘風險規則有效回應了體育侵權類案件的現實需要,其進步性毋庸置疑。但是通過司法實踐發現,自甘風險規則仍存在不足之處,解釋空間較大,給統一法律適用增加了難度。
一是受害人風險認知能力的認定標準不夠明確。自甘風險必須以受害人認識到所參加的文體活動存在風險為前提,但是法律規定對于受害人的認知程度及風險范圍并未明確。此外,文體活動具有廣泛的群眾性基礎,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對于文體活動的參加者不存在民事行為能力上的限制,但是不同參加者風險認知能力的差異卻不容忽視,現行立法并未對此加以區分,這對參加文體活動并遭受損害的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不盡合理。
二是文體活動的界定過于寬泛。《民法典》將自甘風險規則的適用范圍限縮為“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體現了立法者從嚴審慎適用自甘風險規則的立法態度。然而,文體活動的范圍界定仍然過于寬泛,不符合實踐的需要。文體活動包括文化活動和體育活動,司法實踐中產生侵權責任糾紛的領域一般為對抗性較強的體育活動,僅占據“文體活動”這個大概念的一角。過于寬泛地界定文體活動的范圍,增加了法律適用的難度,容易和與有過錯等規則的適用產生重疊或矛盾,造成自甘風險規則的濫用[5]。
三是抗辯主體的界定不夠清晰。根據自甘風險規則的規定,其抗辯主體為“參加者”,此表述存在進一步解釋的必要。在同一活動場地中可能同時進行兩種以上不同的文體活動,如體育場上同時進行足球比賽和跑步活動,來源于不同活動的參加者之間發生損害,能否適用自甘風險規則并不清晰。同一活動的參加者可能包括運動員、裁判人員和觀眾等不同主體,這些主體是否都能以自甘風險規則進行抗辯并未明晰。
四是組織者的責任分配不甚明晰。2021年甘肅省白銀市舉辦的山地馬拉松賽發生了嚴重的體育安全事故,引起了學界的廣泛討論。該事件反映出來的問題即自甘風險規則與組織者責任應當如何銜接,有關法律規定不甚明晰[6]。一方面,組織者是否當然排除在自甘風險規則適用范圍之外、組織者的安全保障義務應涵蓋什么內容均未明確。另一方面,也未明確受害人、行為人與組織者之間的責任分配標準,當行為人存在不同程度的過錯時,其與組織者的責任如何分配[7],這些問題均有待解釋。
我國現行立法根據年齡、智力狀況的差異把自然人劃分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和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由于年齡、心智的影響,三者對風險認知的能力必然存在差異。認定受害人風險認知能力時,應當考量不同主體的差異,可以結合受害人的年齡、智力水平、實際經驗等因素綜合判斷。
首先,就風險范圍而言,此種風險應當是文體活動本身固有的、依照其自身規律難以避免的內在風險,超出此范圍的外在風險不應當認定為受害人自愿承擔的風險范圍,也不能苛求受害人對外在風險有所認知和判斷。
其次,就風險認知程度而言,應當以受害人應知作為認定標準,不宜以受害人明知作為認定標準[8]。文體活動的內在風險具有復雜性和不確定性,受害人參加文體活動時對其內在風險的預判難以窮盡,以受害人明知作為認定標準不具有現實可行性。
最后,就風險認知能力而言,應當采取主觀標準,不宜采取客觀標準予以認定。客觀標準以一般理性人的要求對受害人的風險認知能力加以判斷,忽視了不同受害人在年齡、心智、經驗等方面的個體差異,而這些因素往往對受害人的認知和判斷能力產生直接影響,籠統的以一般理性人的標準對所有受害人的風險認知能力加以判斷,使受害人承擔全部責任,容易產生實質不公平的現象,造成自甘風險規則的濫用。因此,應當采取主觀標準,綜合考量文體活動的種類、受害人的年齡、智力水平、專業化水平與實際經驗等因素具體分析認定,如果風險的實際發生不符合受害人對風險的認知能力,則不宜適用自甘風險規則,而應考慮適用與有過錯規則進行更具體細化的責任分配,避免自甘風險規則的濫用導致受害人承擔過重的責任。
明確自甘風險規則的適用范圍,對促進司法裁判的統一性和妥當性具有重要作用,其核心是明確法律條文中“文體活動”的范圍。自甘風險規則的性質為免責事由,其法律后果較為嚴重,因此應當審慎適用,對文體活動的范圍加以明確,在充分考量文體活動的對抗性、參與人數、活動類型等因素的基礎上,對文體活動進行類型化建構,對其適用范圍進行限縮解釋。
一是對抗性多人文體活動應當適用。在對抗性多人文體活動中,同一活動的所有參加者都是基于意思自治,平等自愿地參加并承擔由該項活動帶來的內在風險,在此場域中,同一活動的所有參加者都處于平等的地位和處境之下,所面對的內在風險在程度上和范圍上具有同一性,有同等的可能性因自愿承擔風險的行為成為受害人,亦有同等的可能性因此成為行為人。從受害人的角度來說,其自愿參加對抗性多人文體活動,理應對活動風險引發的損害自行承擔責任;從行為人的角度來說,其在對抗性多人文體活動中具備成為受害人的可能性,法律并沒有對行為人進行特別保護。因此,在對抗性多人文體活動中適用自甘風險規則,對受害人和行為人雙方來說都是公平和妥當的。
在文體活動中,多人的含義顯而易見,但是否具有對抗性則需要結合身體接觸、動作幅度和活動目的等因素分類討論。首先,存在直接身體接觸的文體活動,如足球、籃球、拳擊等,極易發生身體碰撞,拳擊運動甚至以擊倒對方為目的,此類活動對抗性明顯較強,風險較高且難以避免,應當適用自甘風險規則。其次,存在間接身體接觸的文體活動,如羽毛球、網球等,由于具有扣殺等伴隨高強度力量的動作,雖然沒有直接的身體沖突,但也存在一定風險,容易對參加者造成較為嚴重的人身損害,應當適用自甘風險規則。再次,智力比拼類活動,如圍棋、冰壺、電子競技等,不具備身體接觸,多為腦力智慧層面的對抗,不宜適用自甘風險規則。最后,休閑娛樂類活動,如自駕游、徒步、垂釣等,此類活動常見于戶外場所,以休閑放松為目的,身體對抗較弱,伴隨的風險多由不可抗力或意外事件引發,不宜適用自甘風險規則。
二是單人文體活動項目排除適用。單人文體活動,如舉重、體操、跳高、保齡球等,由于不存在其他參加者,因此沒有受害人與其他參加者進行責任分配的問題,缺失構成自甘風險規則的要件,應當排除自甘風險規則的適用。
三是學校體育教學活動限制適用。學校體育教學活動存在一定特殊性,能否適用自甘風險規則,應當具體審慎地分析判斷[9]。一方面,要考慮到受害人多為無、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其風險認知能力低于一般理性人;另一方面,要考慮學校作為教育機構是否盡到教育、管理職責。綜合以上兩個因素,只有當風險符合無、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受害人的認知能力,且學校已盡到教育、管理職責時,才能適用自甘風險規則。
明確抗辯主體的范圍,有利于精準適用自甘風險規則,避免其在適用時任意擴張。關于“參加者”的范圍,首先應當明確的是,參加者限于同一文體活動。只有在同一文體活動中,參加者所承擔的內在風險在范圍上才具有同一性[10],如跑步者被足球運動員擊飛的足球砸傷,對于跑步者來說被足球砸傷屬于外在風險,此時足球運動員適用自甘風險規則抗辯明顯不妥當。此外,應當明確的是,參加者限于直接投身文體活動的人,如運動員、裁判,作為直接投身文體活動的參加者,其身份在性質上既屬于內在風險的創造者,也屬于內在風險的承擔者,屬于抗辯主體的范圍;觀眾作為文體活動的外部人員,并非直接投身文體活動的人,不屬于抗辯主體的范疇[11],當觀眾遭受損害時,應當適用與有過錯規則具體分析。
第一,明確自甘風險規則與組織者安全保障義務責任如何銜接。從文義解釋的角度來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條第二款的性質為指引條款,組織者不屬于參加者的范疇,該條款意在指明組織者的責任適用安全保障義務等相關法律規定[3]2260-2263。從理論解釋的角度來看,組織者做好充分的準備工作是保障文體活動順利開展的前提,組織者只有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才能為參加者提供安全的活動環境,符合自甘風險規則保護文體活動參加者、鼓勵文體活動開展的內在價值。因此,組織者不能適用自甘風險規則免責。
第二,明確組織者安全保障義務的內容。首先,組織者負有風險告知義務,在活動開展前應當向參加者作出風險提示,告知其文體活動所蘊含的風險,并對參加者,特別是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參加者進行必要的安全教育,包括活動內容與規則、事前準備、注意事項等。其次,組織者負有場地維護義務,確保場地設施不存在安全隱患,定期維護并制訂應急預案。最后,組織者負有及時救助義務,當損害發生時,組織者應當立即采取必要的措施,及時對受害人進行救助,避免損害的擴大。
第三,明確組織者與行為人、受害人之間的責任分配。組織者承擔責任以未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為前提,適用與有過錯規則進行責任分配。首先,當行為人僅具有一般過失時,組織者因未盡到合理注意義務引發了活動的外在風險,對受害人造成了損害,對此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其次,當受害人因行為人故意或重大過失遭受損害時,由行為人承擔責任,未盡到合理注意義務的組織者承擔補充責任。最后,還應注意受害人是否存在過錯,當受害人存在過錯時,依據與有過錯規則可以減輕組織者的責任。
自甘風險規則的確立為處理文體活動糾紛提供了責任分配的法律依據,但其條文內容存在籠統、抽象的問題亦不容忽視。只有通過進一步解釋,對該規則進行從嚴認定和把握,厘清其與相關規則的邊界,明確其適用主體與適用范圍,規范受害人風險識別能力及組織者責任分配的認定標準,才能更好地平衡受害人、行為人與組織者的權益,使自甘風險規則更加精準地適用于司法實踐中。
注 釋:
①《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條:“自愿參加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的,受害人不得請求其他參加者承擔侵權責任;但是,其他參加者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除外。活動組織者的責任適用本法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條至第一千二百零一條的規定。”
②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2020)京0105民初67259號民事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