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寧
隨著現代社會經濟的發展,財產的表現形式日益多樣化,除了傳統的有體物和無體物,還涌現出了大量不同于傳統財物的新形態財產性利益,并逐漸成為人們經濟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與此同時,實踐中對債權等無形的財產性利益的侵害日益嚴重,出現了許多針對財產性利益犯罪的案件,這促使刑法對財產權的保護范圍逐漸擴大。面對這種社會現象,人們一方面固守傳統理論中“物”的概念內核,另一方面立足于財產保護的需要,創造出了財產性利益這一概念。財產性利益的出現要求刑法不僅要從物權的角度保護財產權,也要兼顧財產權中的債權等方面。在此背景下,有學者認為刑法應該保護財產性利益,將財產性利益納入盜竊罪的保護范圍。
我國刑法條文并未明確規定“財產性利益”這一概念,只是在司法解釋中有所體現。比如貪污賄賂司法解釋中指出,財產性利益是可以用貨幣體現的物質利益以及需要支付貨幣的其他利益。學界在界定財產性利益時大多都采用排除式的表述,比如有學者認為“財產性利益是指不同于財物的除去財物以外的,具有財產價值的利益”[1]。也有學者主張“財產性利益是指財物以外的、無形的、具有經濟價值的利益”[2]。還有觀點指出“財產性利益為財物以外的一切財產性利益”。可以看出,以上表述都不是清晰明確的界定,容易使這一概念泛化,不利于保護財產性利益。因此,應當從財產性利益的本質出發,對其進行具體化理解,從而厘清財產性利益的概念[3]。
財產性利益相較于我們以往所認知的普通財物更加抽象,它不擁有實體屬性,本質是一種利益,是一種能通過金錢加以衡量的財產上的利益。有人把財產性利益和無體物混為一談,認為財產性利益就是無體物,其實財產性利益和無體物根本不是一類事物。財產性利益的本質是一種財產權利,具有虛擬性,而無體物在刑法上是類似于有體物的存在,具有客觀存在性,只不過無法被人類感官感知。如果某種價值只是以實物為載體而非因其本身的物理屬性所體現,實際上體現的是債權債務關系或者其他權利,這種價值就應該看作財產性利益。從概念的產生來看,財產性利益源于人們對財物利用方式的變化。借貸關系的出現引發了債權這種財產權,人們消費不再局限于個人現有的財產,而且為了促進快捷支付以及市場經濟的發展,債權成為財產權的應有之義,財產性利益在實務中一般也表現為債權,因此,本文認為可以通過債權來理解財產性利益。
通過上文分析,可以對財產性利益這個抽象概念有較為清晰的界定。就當前的立法和司法現狀來看,財產性利益和財物同等受刑法保護這一點得到了承認,黎宏教授、張明楷教授先后發表論文,對此作了全面、深入的論證。但是近些年來,關于“財產性利益是否是盜竊罪的對象”這一問題,一直存在肯定說與否定說之爭。
隨著司法實踐中財產性利益犯罪日漸增多,學界要求將財產性利益作為盜竊罪對象的呼聲高漲。持肯定說的學者主要是從法律解釋和法益保護這兩個方面來論述財產性利益是盜竊罪對象的合理性。該說認為,盜竊罪與詐騙罪、搶劫罪都是財產犯罪,沒有必要在財產性利益是否可以作為犯罪對象的問題上區別對待。否定說則認為盜竊罪的行為對象僅限于財物,不包含財產性利益,這是由盜竊罪的性質(即構成要件)所決定的。對此,持否定說的論者也有所論述[4]。持有該說的學者一方面認為將財產性利益解釋為“財物”是刑法所禁止的類推解釋,違反了罪刑法定原則;另一方面認為盜竊罪對象包括財產性利益將打破盜竊罪“轉移占有”這一構成要件,使盜竊罪處罰范圍無限擴大,并且還宣稱盜竊財產性利益的處罰漏洞問題完全可以通過立法來解決。
產生這兩種學說的重要原因在于我國刑法對“財物”的解釋不夠清晰,對盜竊罪構成要件中“轉移占有”的理解沒有達成共識,以至于學界對財產性利益能否被盜竊難以形成統一意見。解決這個問題,要對刑法條文進行分析,從法律解釋方面厘清財產性利益與財物的關系;同時,重新解讀盜竊罪中“轉移占有”這一要件,論證財產性利益也可以被“轉移占有”。
財產性利益這個詞匯最早出現在日本,并被我國的刑法理論研究者帶入國內刑法理論的視野。在德國、日本等大陸法系國家的刑法中,財物和財產性利益本質上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因此對侵犯財物和財產性利益行為采取的是分別入罪的模式。例如日本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一項規定了“欺騙人而使其交付財物的,處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即規定了以財物為客體的詐騙罪的侵害對象是以實物為限的。該項下第二款規定:“通過前項方法,取得或使他人取得財產上的不法利益,按前項處罰”,即規定了以財產性的利益為客體的詐騙罪。
由于不同國家的思維模式以及語言釋義存在差別,對本國法律建設的側重點也不同,因此,對于外來詞匯應當依據我國國情進行本土化處理。但是自財產性利益被引入至今,尚未有官方說明對其性質加以確定。我國刑法條文中從未出現“財產性利益”的概念,更別說像日本、德國等大陸法系國家一樣將財物和財產性利益分別入罪。我國刑法分則第五章“侵犯財產罪”中對侵犯財產罪的對象是以“財物”進行籠統概括的。該規定在引入財產性利益后受到了一定的沖擊,導致刑法學界關于“財物”一詞在理解時是否包含財產性利益產生了分歧。因此,在財產犯罪框架內對二者關系給予一個準確統一的評價,對于規制財產犯罪具有重要意義。
首先,從立法的規定層面上看,我國目前的法律中對于財產性利益的保護并不鮮見,財產性利益事實上在侵犯財產犯罪的保護范圍之內。根據我國刑法第九十二條之規定,公民私有財產的范圍包括股份、股票及債券,以上三種的實質,就是私有財產的證明物。決定了股份、股票和債券等成為“財產”的核心本質,是其具有客觀層面的經濟價值,能夠通過流通轉化成金錢。也正因如此,其作為私人財產,具備成為財產犯罪的對象的可能性。根據我國刑法一百九十六條第三款之規定,個人信用卡可以作為盜竊罪對象;根據我國刑法第二百一十條第二款之規定,包括增值稅專用發票在內系列發票能夠作為詐騙罪的犯罪對象;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條之規定中,明確了利用計算機線上進行金融詐騙等犯罪的處罰適用。使用計算機進行線上的金融類相關犯罪就有無實體犯罪的特征,對其進行規制說明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財產類犯罪的邊界不止于實體層面的財產。從司法實踐來看,利用計算機實施盜竊針對的對象是財產性利益而非有體物,這表明了財產性利益可以成為盜竊罪的對象。根據體系解釋的原理,應當對不同章節規定的“財物”作出同一解釋[5]。
其次,司法實踐的現實情況需要將財產性利益納入財產性犯罪的領域,這是促成司法審判能夠公平順利、高效高質量開展的現實依托。從現實層面上看,從中央到地方,各級司法機關已經在司法實踐中事實性地采納了此種觀點。比如2002年,浙江省省級公檢法三部門發布了關于借款憑證是否構成犯罪的意見,明確了借款憑證類物品搶劫盜竊等罪名的成立。2008年,“兩高”發布了意見,認為會員卡、代幣卡等是可以用金錢計算的財產性利益。凡此種種皆表明,司法層面已經承認了財產性利益具有被盜竊、被搶劫的犯罪可能,司法實踐中保護公民的這類財產性利益。從中央到地方,各地的司法實踐客觀上承認并保護公民的財產性利益,這是基于司法實踐的現實需求,更是在變化發展的社會中應時而動,全力捍衛社會公平正義,保護人民財產安全。這表明盡管立法未將財產性利益規定為財產犯罪的保護對象,但基于治理犯罪的司法考量,有必要將財產性利益包括在財物概念中[6]。
立足于這樣的立法背景和司法實踐,對我國刑法規定的“財物”就不宜僅從民法對“物”的界定出發去理解,而應當將財物定義為“具有財產性質的利益”,包括狹義的財物(有體物與無體物)和財產性利益。無論財物的“形”是什么,只要它具有“財”的內核,都應成為刑法財產罪的保護對象,這是符合現實社會發展需要的。因而筆者認為,財產性利益屬于我國刑法規定的“財物”。
將財產性利益納入“財物”的范疇,只是解決了其成為財產犯罪對象的資格問題,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實際上就可以成為盜竊罪的犯罪對象。德、日刑法中雖然明文規定搶劫罪、詐騙罪、敲詐勒索罪的對象既可以是財物也可以是財產性利益,卻把財產性利益排除在盜竊罪的對象范圍之外,個中緣由值得研究。要考察財產性利益能否成為盜竊罪的適格對象,必須對盜竊罪的構成要件該當性進行判斷,進一步闡明財產性利益是如何被“盜竊”的。由于“轉移占有”這一要件是盜竊罪的根基,若認為盜竊對象包含財產性利益,就要證明財產性利益的轉移占有具有合理性。
否定財產性利益可以成為盜竊罪犯罪對象的理由之一就是:財產性利益無法滿足盜竊罪的客觀構成要件所要求的轉移占有這一要件。因為在大陸法系傳統刑法教義學看來,轉移占有是以有體物的轉移而建構的,只有有體物才會有占有和占有轉移的問題,財產性利益作為無形的法律上的權利或利益,不存在占有和轉移占有的問題,因而不能成為盜竊罪的犯罪對象。對此有學者提出,盡管財產性利益盜竊的行為構造和實體財物盜竊的行為均體現了對他人財產支配領域的破壞,但兩者的行為構造存在差異。具體來看,盜竊實體財物的行為構造是“拿走”,即對物權的破壞與新建,屬于一種物理過程的轉移;而侵害財產性利益的行為構造則是“僭權”,即權利消滅與再造的過程,實際上是一種觀念性的轉移占有[7]。
傳統的盜竊罪犯罪模式是“打破他人占有+建立新的占有”,即行為人“拿走”將被害人占有的財物,使其脫離受害人所管理的物理空間。而對于財產性利益,一般只存在“享有”或者“具有”等概念,無法將這種權利“拿走”。為了不動搖盜竊罪的根基,對財產性利益轉移占有的理解也應該與“打破他人占有+建立新的占有”相兼容,但又不能完全等同于實體財物的“拿走”。因此,本文將轉移占有這一行為擴大解釋為物權的破壞與新建以及權利的消滅和再造的過程。以盜竊銀行卡債權為例,行為人通過技術手段將儲戶的債權轉移到自己手中,此時銀行的現金并未減少,但儲戶失去了對該債權法律意義上的支配,即債權的“消滅”;而行為人卻因此獲得該債權,并能隨時向銀行行使這一債權,即債權的“再造”,這種情況便可以成立財產性利益的盜竊,其轉移占有的行為構造為“消滅他人既有權利+創建新的權利”。但如果行為人盜竊銀行卡后不知曉賬號密碼,就相當于無法實現債權,儲戶依然享有債權,只是需要通過掛失、補領等方式重新獲得儲蓄憑證繼而實現債權,而行為人沒有得到任何利益。因此,這種情況并不構成對財產性利益的盜竊。可見,財產性利益的“轉移占有”過程中,只有權利有了被消滅和再造的結果,才能肯定財產性利益被轉移占有,從而成為盜竊罪的對象。“財產”是否被判定盜竊,應從事實層面“債權”是否具備變現可能性的角度著眼,其核心在于“財”是否被轉移。
以下兩種盜竊財產性利益行為存在爭議,現進行簡要評議:
有學者認為,在出租車乘客逃票、飯店食客逃單等情況中,由于行為人完成“逃避費用”這一行為之后不知所蹤,作為服務提供者的出租車司機、飯店老板等無法獲得應有之收益,逃單、逃票者由于沒有付出金錢,客觀上保有了財產性利益,因而是盜竊罪。以上觀點在學界獲得了包括黎宏教授在內的眾多學者的認同。
筆者認為,前述行為并不符合盜竊罪的核心特征,乘客逃避付費這一行為,并沒有改變消費者與司機之間的債務關系,換言之,“逃單成功”這一舉動,不意味著司機失去了繼續追要車費的權利。實踐中,司機之所以不再追究,常常是由于追究的成本過高、難度過大。現實生活中,存在逃單乘客再次打車,司機報警成功追要到欠賬的情況時有發生。由于服務本身具有無形、難以轉移等特質,單純意義上的“逃單”不應被定義為轉移利益。
需要補充的是,筆者在此強調的“逃單”行為應為單純的、獨立的事件。實踐中有乘客在乘車之初就破壞車上的攝像設備、計價系統,以圖逃避車費、或者伺機開走車輛、實施盜竊的行為,則符合盜竊罪的全部犯罪要件,與單純地逃避支付服務費用有著本質區別。
有學者認為,借條的被盜會導致財產的借出方在主張自身權利的過程中出現障礙。借條的缺失,可能會成為導致權利方失去財產權利的直接原因。且盜竊一方手持欠條,具有追償欠款、不當得利的可能性,因而盜竊欠條等借貸憑證的行為構成盜竊罪。包括張明楷教授在內的學者持有這種觀點。
筆者認為,借條等作為一種債權證明,應與財產借出這一行為共同配合才構成債務關系。法律實踐中,借條上通常會清晰標注借貸雙方的姓名身份,盜竊者盜取借條這一行為,無法改變既有的債務關系。如果配合轉賬記錄等實際證據,債務雙方的借貸關系通常不會由于借條的缺失而變得不再成立。因而占有借條的行為,與實際意義上的財產損失之間不存在必然的、直接的關系。
需要補充的是,筆者前述觀點的前提是,盜竊欠條等借貸憑證的一方與被盜方不具備法律意義和現實層面的代表與被代表、繼承與被繼承的關系。兒子拿著父親作為借出方的借條“追債”、妻子拿著丈夫作為借出方的借條“討要”等行為符合社會層面的普遍認知,有實現的可能性。類似情況不在此次的討論范圍之內。
將盜竊財產性利益這一行為認定為盜竊罪完全符合我國刑法的規定,本文在罪刑法定原則下將財產性利益擴大解釋為盜竊罪所保護的“財物”之中。同時根據對盜竊罪構成要件中“轉移占有”的重新解讀,得出財產性利益可以被轉移占有,因而可以作為盜竊罪對象的結論。金融行業的深入發展,拓展了現實意義上“財產”的定義。承認財產性利益屬于盜竊罪的對象,不僅可以更好地保護公民私人財產法益,還能起到打擊犯罪、保障人權的效果,從而對維護社會經濟秩序起到良好的規范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