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琪
1.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872;2.北京市經緯律師事務所,北京 100020
不當得利的概念: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規定,不當得利是指得利人沒有法律根據而取得的不當利益。這是一個相對而言比較抽象的概念。何為“沒有法律根據”?這有待于從學理上進行討論,也需要在個案中進行辨析。我國臺灣地區法學家王澤鑒先生認為“無法律上之原因”這一核心概念的認定,在審判實務中有“漸趨松弛”的傾向。[1]因此,就出現了有的當事人試圖興起訴訟,“巧立不當得利之名目”以逃避自己本應承擔的責任。
例如,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中的責任人自愿向事故受害人予以一定數額的給付之后反悔,試圖尋找法律規定或審判實踐中的縫隙,從受害人處索取利益。本文嘗試從法理和道德的角度闡明作者的觀點,只要責任人是自愿而為的給付行為,受害人對其沒有欺詐、脅迫的違法行為及主觀過錯,就不存在返還義務。
本文討論的責任人是指經過交通管理部門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被認定應當承擔事故全部責任的肇事者;受害人是指被認定為不承擔事故責任且受到不同程度人身損害的一方當事人。
不當得利的法律性質是債發生的原因,是與合同、無因管理、侵權行為等并列存在的。在交通事故損害賠償中,責任人不當得利請求權發生的基礎,[2]應當是存在受害人無法律根據而取得了利益,導致事故責任人受到損害的事實。責任人自愿向受害人支付的賠償或補償款,在性質上是承擔損害賠償的法律責任,或是用以向受害人表達歉意或慰藉,履行道德義務,這就不能稱為是責任人受到的損害。責任人承擔法律責任或履行道德義務不屬于受到損害,那么就不能據此產生債權,受害人也就沒有返還的義務。
不當得利請求權,以要求得利人返還其所得利益為目的,而不以填補受損失的人所受損失為目的,所以與損害賠償請求權不同,受損失的人行使不當得利請求權的前提,應當嚴格限定為得利人確實存在取得利益的事實,且返還利益的范圍也應當以得利人實際取得的利益為限。
1.從積極要件來看
得利人取得的利益是否具有法律根據,有統一說和非統一說兩種理論。[3]但即使是主張統一說的學者,也會提出不同的概念來定義何為“沒有法律根據”,或者認為違反公平、正義,或者認為與法律相抵觸,或者是欠缺權利。因此,筆者認為不同情形的不當得利的構成要件,應當分別予以辨析和判定。
在交通事故中,受害人因受到交通事故責任方造成的人身傷害而接受賠償或補償,都是基于交通事故損害賠償關系,并非沒有法律根據,因此不構成不當得利。
當然,在有些案例中存在這樣的情況,更值得詳細討論:受害人因交通事故受傷后連續治療的時間較長,傷情難以治愈,除了原有癥狀的反復或者加重之外,甚至有的會出現新癥狀。這可能與受害人的不同體質有關,也可能存在慢性病(基礎病)對傷情的治愈產生一定影響。
此種情況下,交通事故責任人往往希望確定因果關系或其他影響因素的影響程度,進而劃分責任承擔比例。目前,有些情況通過鑒定是可以從技術上判斷受害人遭受交通事故損害與其某種癥狀是否存在關聯,以及作為影響因素的影響程度大小。那么,即使鑒定意見表示,造成癥狀的主要原因是受害人自身體質狀況等身體因素,次要原因是交通事故(即存在關聯),也并不能減輕責任人的賠償責任。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條規定,“被侵權人對同一損害的發生或者擴大有過錯的,可以減輕侵權人的責任”。[4]受害人自身體質狀況等身體因素,并不是法律規定的過錯。受害人沒有過錯,就不能減輕交通事故責任人的賠償責任,其仍應承擔全部責任。所以受害人在這類情況中因交通事故造成了人身傷害,而接受的賠償或補償,仍然是基于交通事故損害賠償關系,且責任人沒有免責的依據,那么受害人的所謂“獲益”是具有法律根據的,不能構成不當得利。此種情況下,受害人也沒有返還義務。
2.從消極要件來看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條規定:“得利人沒有法律根據取得不當利益的,受損失的人可以請求得利人返還取得的利益,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1)為履行道德義務進行的給付;(2)債務到期之前的清償;(3)明知無給付義務而進行的債務清償。”
我國臺灣地區“民法”對此的規定還有第四種情形,給付人因不法之原因而為給付。
眾所周知,人的生命權、健康權是沒有價格可以衡量的,從這個道德意義上講,責任人給予受害人的人身損害賠償或補償,是具有道德義務的,不是買賣關系中的對價,也不是損壞東西照價賠償的關系或概念。
首先,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的人身傷害后,責任人給予的賠償是對侵權行為導致的侵權責任的承擔。對于計算受害人的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而言,這是為了量化賠償責任,或者說是為了簡化解決糾紛的過程和降低化解糾紛的成本,才規定了一系列簡單的計算標準,來計算賠償數額。但是這與買賣關系中雙方自愿約定交易價格后照價付款,在法律性質上是截然不同的,因為發生賠償或補償的前提并不是受害人自愿接受交通事故造成的人身損害,而是在不幸中的被動接受。
其次,如果責任人支付的款項在能夠覆蓋受害人實際發生的治療傷情、降低受傷導致的生活困難、彌補精神損害等方面的經濟損失之外,給予了額外的補償,即使不認定為承擔侵權責任的范圍,也應當屬于彌補自身過錯,慰藉受害人承受的身心痛苦的道德義務范疇。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人身損害賠償本身就很難稱為“獲益”,無論金額高與低,都不應定義為受害人獲得的利益。如果不是獲益,就不能構成不當得利。且責任人要么是在承擔損害賠償責任,要么是在履行道德義務,這已經符合法律規定的不當得利的消極要件,責任人不得請求受害人承擔返還義務。
不當得利的主要分類有兩種,給付型不當得利與非給付型不當得利。給付型不當得利指因履行合同或為了訂立合同而給付后,合同被撤銷或未成立生效,導致給付目的無法實現,獲得給付的一方不再有法律根據,其獲得的利益構成不當得利。如前文所述,責任人向被害人給付賠償或補償款,不是基于合同關系,而是責任人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或道德義務的結果,且受害人受到交通事故造成的損害也不是可以用于交易的標的,受害人獲得的給付不構成給付型不當得利。
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主要包括三種:權益侵害、錯誤支出費用、清償他人債務。交通事故受害人接受責任人的賠償或補償本身就是被動的,即只有責任人自愿主動完成交付行為,受害人才能獲得相應款項,那么受害人不是侵占他人權益的侵害者,責任人也不存在誤將受害人之物當作自己之物而為之支出費用的情形,責任人更不是代替受害人向第三者清償債務。因此,受害人獲得的給付也不構成非給付型不當得利。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九百八十六條規定:“得利人不知道且不應當知道取得的利益沒有法律根據,取得的利益已經不存在的,不承擔返還該利益的義務。”
具體而言,如果責任人向受害人支付的錢款是受害人用于救治或康復已經支出的費用,那么一方面,受害人本身對所受的人身損害該如何救治或診療不具備進行判斷的專業知識,無法區分接受哪種藥物或哪個治療措施產生的費用是不應當發生的。另一方面,受害人即使有老弱病殘孕等特殊情況,在受到交通事故造成的人身傷害時,自身特殊情況對人身損害的診療造成一定的不利影響,那么如前所述,受害人自身的特殊情況不屬于受害人的過錯,受害人在接受醫院的救治或診療過程中沒有義務進行區分,也不能區分接受哪種藥物或哪個治療措施產生的費用是不應當發生的,畢竟受害人不能因為自身特殊情況的存在,就拒絕醫院的救治或診療,因為受害人不能故意延誤救治導致傷情加重或擴大損失。且責任人事后追究診療方案中的藥物或治療方式是否受到受害人自身特殊情況的影響時,也需要舉證,為了舉證的需要,責任人甚至要尋求司法鑒定。所以,受害人在未經鑒定前,更沒有能力判斷是否會由于使用藥物或接受治療而發生不當得利,受害人為了治愈傷情并恢復健康的目的,而接受的正常救治或診療產生的費用,是不知道也不應當知道屬于沒有法律根據的獲益,且如果是就已經支出的費用而言,于受害人就是已經不享有所有權的付出去的錢款,所以受害人不應承擔返還義務。
首先,責任人向受害人支付賠款或補償款,是在履行法定義務或者道德義務,其支付行為使得相應的財產所有權發生轉移。所以受害人對自己享有所有權的財產用途,是沒有義務向責任人進行說明的,更沒有返還的義務。
其次,即使責任人與受害人有明確的約定,要求受害人對每一筆錢款的用途予以說明,且受害人也明確表示同意責任人的此種要求,雙方之間的關系也不能定義為合同關系,而只是各自基于誠實信用原則而應當盡可能履行自己的承諾。因為受害人不能以自身健康作為與責任人進行交易的標的,在受害人已經受到人身損害的前提下,受害人接受責任人給付的財物后,只有按照其與責任人的約定進行說明的道德義務,而非法律義務,但是受害人接受治療卻是受害人法定的權利。那么受害人對其已經從責任人處取得的財物是享有絕對支配權的,在沒有違反法律義務的前提下,即使只是沒有履行道德義務,沒有進行說明或者說明不夠準確、充分,也不應承擔法律規定的返還義務。
再退一步講,即使不顧責任人對受害人造成人身損害和責任人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或道德義務的前提,將受害人接受責任人的財物時,責任人對相應財產的用途加以明確的限制和受害人的同意,視為類似于合同約定的受害人一方應當遵守的法律義務,并將說明的義務也定性為基于受害人與責任人的約定而形成的類似于合同約定的受害人的法律義務,那么責任人如果想撤銷其已經向受害人完成的交付行為,使其交付行為自始無效,進而要求受害人返還相應的財物,也應當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條的規定:“一方以欺詐手段,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受欺詐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即責任人應當證明受害人在接受責任人的給付后,對財物用途進行說明的過程中,存在故意編造虛假事實或者故意隱瞞真相的欺詐行為,且受害人對相應財物的用途與雙方之間的明確約定嚴重不符,責任人才能享有撤銷權,否則受害人依然沒有返還的義務。
我國是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我們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除了法治,還有誠信和友善。我們在逐漸健全法治建設的同時,也應通過各種途徑,[5]包括在司法審判中,積極倡導誠信、友善的原則。對于已經承擔的法律責任或道德義務,不應也不能支持動輒就任意反悔的行為;對于形式上雖然承擔了責任,實質上卻想施緩兵之計,暫時避免被權利人訴諸法律、追求責任,再伺機鉆法律的空子,反悔并反而向受害人要求返還財物的交通事故責任人,更不能予以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