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毓含
澳門科技大學法學院,澳門 999078
法律程序是指從事法律行為,作出法律決定的過程、方式、關系,普遍形態是:人們需遵循法定的時限、時序,并按照法定方式和關系進行法律行為[1]。其核心要素為:法律程序在法律層面具有重要意義,由既定法律加以規定的主體作出法律決定的法律依據,同實體性法律規定一樣,具有規范性、概括性、確定性等。我國《民事訴訟法》修改的一個重要問題:第一審程序應該作何規定,即我國《民事訴訟法》中應該具有哪些種類的一審程序,相互之間具有何種關系,此即為“程序分化”問題。
在法理學中,民事訴訟案件的第一審程序一般分為訴訟程序和非訟程序。受篇幅所限,本文重點圍繞訴訟程序展開分析。自我國《民事訴訟法》頒布以來,第一審訴訟程序有三個種類,分別為“普通”“簡易”和“特定”[2]。具體而言:普通程序一般是指民事訴訟第一審的常規程序,幾乎絕大多數民事訴訟案件都適用普通程序。此外,法律規定由人民法院審理的行政案件也適用普通程序。但其中有一類案件,在開始審理時更加適用簡易程序或特定程序,只有當案情發生重大變化,或是發現案件存在民事權益爭議,則需轉為普通程序審理。需要注意的是,任何一個民事訴訟案件,只能同時采用一種程序進行審理,原則上不存在既適用于普通程序,又適用于其他程序(簡易、特定)的案件。普通程序的內容包含起訴、受理、庭審前的準備、訴訟保全、先行給付、民事調解、開庭審理、訴訟中止、訴訟終結、判決和裁定等。總體而言,人民法院第一審審判的民事案件均需按照上述程序依次執行,且進入每一個訴訟階段后,相應的訴訟活動都具備相對獨立性,具體內容以及希望通過民事訴訟案件達到的訴訟目的,全部需要遵守法定規程并嚴格執行。相對而言,簡易程序是指對民事訴訟第一審普通程序進行簡化,從而使此種程序比普通程序簡便易行,適用于一些簡單的民事案件。而特定程序則是處理一些相對特殊的民事訴訟案件,比如選民名單案件,宣告失蹤人死亡案件,認定公民無行為能力案件或認定財物無主的案件等涉及訴訟主體的案件。
按照上述民事訴訟第一審的三種程序對所有民事訴訟案件進行處理時,在區分度方面已經十分粗糙,即隨著時代的發展,一些前所未見的民事案件(包含案件中的一些具體細節)應該如何區分、適用于哪一種第一審程序,均較為模糊[3]。因此,已經到了通過立法修改,實現進一步程序分化的階段。有法學界資深人士指出,我國《民事訴訟法》修改的程序分化方式即是在普通、簡易、特定三種程序之外(實際上,特定程序僅僅適用于極少數案件,故特定程序的應用頻率較少,探討程序分化問題時,幾乎很少涉及特定程序適用的民事訴訟案件),再引入一種“小額程序”,并針對民事訴訟案件中的“家事訴訟”一類案件設定單獨的程序。
在具體分析“家事訴訟”單獨程序之前,需界定幾個概念
(一)法律與道德。長久以來,社會整體評判一件事情普遍遵循兩個標準,分別為道德標準與法律標準。其中,道德標準的“高度”應超過法律標準。比如一名品德高尚,時刻以最高道德準則要求自己,時刻嚴于律己的人,其行為不僅在法律允許范圍內,還會自發地受到社會各界的普遍認可,故幾乎不可能觸犯法律底線。與之相對應的情況是,如果一個人一直強調:“我的所作所為并沒有觸犯法律底線”,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可能其行為在道德層面有虧,但卻并沒有違法。比如在生活中,一個人經常隨地吐痰,經常在公共場合大聲喧嘩、插隊,社會遵紀守法的公民對該類行為均嗤之以鼻,但按照現有法律法規和部分場合的管理條例,只能進行批評教育,并不能對其進行實質性的懲罰。
(二)問題與解決。上文提及法律與道德問題在于,如果按照道德標準裁定民事訴訟案件,則很多案件脈絡流程非常清晰,正如某著名節目主持人所說的那樣,很多案件并不涉及法律常識,只需法官擁有基本的良心,便可做出公正的判罰[4]。但道德層面、大眾認知中的“法律”(此處提到的所謂“大眾認知中的法律”實際上更多地涉及了道德層面對一件民事訴訟案件的評判,是一種十分理想的現象,但在現實執行時可能面臨諸多阻礙)可能并不具備法律效能,且有很大概率無法解決實際問題。比如在微博平臺中,有法律資深人士分析過一個經典的民事訴訟案例——一名長期遭受家暴的婦女,其四次訴訟離婚的申請均被駁回,且每一次案件宣判之后,該女士均會再次遭遇其丈夫的家暴。而到了第五次訴訟時,法院終于判決“準予其離婚”。從表面來看,該案例存在很多“不可思議”之處,即法院為什么在前四次判決中不準遭受家暴的女子與其施暴者丈夫離婚?致使一些不符合實際的煽動性言論在很大程度上占據輿論制高點,導致很多不明真相、不了解法律實際執行階段面臨實際問題的群眾被蒙蔽,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司法執行。其實,背后隱藏的問題具有非常大的典型性,核心實質在于——如何解決“分錢”的問題。比如在上述案例中,幾乎任何人聽聞該女士長期遭遇家暴,且握有施暴者丈夫施暴證據的情況之后,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判處兩人離婚”。但“離婚”并不是法院下發宣判書,民政局據此將二人的結婚證換為離婚證即可,更加重要的問題包含夫妻雙方共同財產如何分配,兩者之間是否有無法清晰界定、無法判定歸屬的財產,兩者在之前的共同生活期間,是否還有一些沒有達成一致的事項等。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解決,則二人實際上根本無法完成離婚。按照上文提到的民事訴訟第一審普通程序中的常規流程,民事訴訟第一審普通程序中包含“調解”這一重要環節,比如在上述案件中,判決二人離婚的決定做起來十分簡單,但正如上文所述,離婚需要完成財產分割。換言之,如果財產無法進行有效分割,則現實情況便是,二人不可能離婚。面對此種情況,法院會進行調解。比如兩人名下如果有一套現時市場價格為100萬元的房產,法院會圍繞該房產,面向兩方給出分割建議,如該房產尚有30萬銀行貸款沒有還清,那么鑒于男方是過錯一方(有家暴歷史),則將房產判決給男方(剩余未還貸款由男方償還),由男方一次性支付給女方40萬元人民幣。面對該調解方案,男女雙方有任何一方不同意(很多時候兩方可能都不同意),則調解便會陷入僵局。而正是在此種現實情況的制約之下,法官無法判決兩人離婚,故該類民事訴訟案件只能采取“拖延”的方式,得過且過(拖到最后,當當事雙方均消耗大量精力之后,均會選擇妥協,即各讓一步。而當雙方圍繞財產分割達成一致之后,法院才會判決離婚)。
上文所述的“離婚”訴訟案件是一類“家事訴訟”案件,在民事訴訟案件中的占比極高,故在探討《民事訴訟法》修改程序分化問題時,應將該類案件單獨列出,圍繞“調解”等“解決問題”的環節進行程序優化,以期降低一個案件的平均處理時間、人力成本,提升處理效率。
面對以上文所述離婚案件為代表的家庭訴訟案件,法官在審理過程中面臨的最大問題在于:如何迅速幫助當事雙方完成財產切割。實際上,此種情況也是民訴案件中最核心的要素——利益訴求[5]。如果利益切割方案并不能使當事雙方滿意,則案件便無法宣布審理完畢,此即為“問題”與“解決”。基于此,面對該類事件進行程序分化設計時,需考慮“如何更加迅速、便捷、節約成本地處理大多數案件”。以此為指導思想,可將家庭訴訟案件進一步分化為“小額”“速裁”“狹義簡易程序”。從本質角度來看,法律工作者在審理該類案件時,應首先明確雙方的責任(資料顯示,絕大多數案件審理過程清晰、雙方責任認定并不困難)。比如在上述家暴離婚案件中,作為原告方的女士長期受到其丈夫的家暴,故其在該段婚姻存續期內無任何過錯,不應成為雙方訴訟離婚的責任承擔方;與之相反,其丈夫在婚姻存續期內多次家暴,且毫無悔改之心(如上文所述,該女士在每一次訴訟離婚被駁回之后,其丈夫不僅不對其家暴行為進行反思,反而變本加厲,導致該女士多次受傷,該類行為不僅不符合傳統的人倫道德,還切實觸及法律底線)。因此,在訴訟離婚責任認定方面,男方必須承擔主要責任甚至是全部責任。在責任已經認定的情況下,分配雙方名下共同財產時,應向無過錯方傾向更多。
實際上,在裁定民事家庭糾紛案件中,只要做到清晰劃分責任,便是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但切割財產方面面臨的最大問題卻遠不止于此。一方面,現有法律法規對如何劃分夫妻共同財產較為模糊,即沒有明確的數字分割線。法律中如果明文規定:“過錯方在分割雙方共同財產時,應視其過錯嚴重程度,分割財產比例范圍為25%~40%,過錯越大、范圍比例越低。”則法官在調解環節中,便可以此作為依據,作出明確決斷。此時,無論過錯方是否不認可,都無法改變法律條文,只能接受(不僅如此,此種明文規定還有一個好處在于,可以起到警示作用,即有些人如果存在家暴的心思,則在了解相關法律規定時便會有所收斂)。另一方面,依照法律條文完成判決并不等同于案件完全結束,若感到自己“吃虧”的一方后續采取報復措施(可能針對另一方當事人,也可能針對法官),也不是社會希望看到的情況。基于此,只有盡量提高調解質量,使雙方均可接受,才是民事家庭糾紛程序分化的意義所在。
上文以家庭民事訴訟的一類代表事件——訴訟離婚為例,分析了程序分化的側重考慮點。整個程序分化設定流程的核心在于:通過立法和程序分化設計的方式,將原本較為籠統、模糊的案件分類標準逐漸細化,使每一類具有較強代表性、獨立性、特征性的案件均能形成一套簡潔、迅速、高效率的審核處理機制。同樣以上文所述案例為例,面對“家暴+受害一方訴訟離婚”案件,實際上是司法實踐中較為簡單明了的案件。其“簡單”之處在于,訴訟雙方當事人相對容易傳喚,且案件本身的審理并不復雜(近期某實習生起訴某知名主持人性騷擾一案,一拖再拖,原告方多次在臨近開庭之前搞出“大新聞”,甚至泄露當庭法官個人信息,有裹挾輿論的嫌疑,進而導致案件持續數年才作出一審判罰,而該案的審理難度無形中加大了很多,并不是社會公眾希望看到的民事訴訟案件第一審程序)。在此基礎上,只要解決“調解”環節的問題,便可實現向“快速裁決程序”的轉換。有學者認為:“為了使快速裁決程序在立法方面真正構成從一般簡易程序分化出來的另一個程序種類,需引入‘當事人選擇’這一重要因素(該程序受到法學理論界和實務界的普遍認同)”。總體而言,快速裁決程序在原則上允許訴訟雙方在簡化范圍內對審理程序作出選擇,以希望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完成一審終審。再次以上文提到的家暴離婚案作為分析對象,其中令人詬病之處在于,案件發生地法院客觀層面確實對“家暴丈夫多次家暴起訴離婚女性”這一行為視而不見,導致該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實際上處于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態,這并不是司法的最終目的。一種可行性的程序設計為:在第一次起訴離婚時,由于財產分割方面的因素,法官不得不駁回離婚訴訟申請,那么在宣判書中應該加入一個附加條款(此處同樣需要立法支持,即法官的判決必須具有法律依據)。比如:“若原告方因同樣原因再次發起相同起訴,一旦查實被告方再次出現同樣錯誤,則在財產分配方面,應做出讓步。”如果切實存在此類法律條文的支持,則當事雙方可在短時間內迅速達成一致,即民事訴訟案件中,需納入部分強制性的法律懲處項目,以保證無過錯方的利益訴求。
目前,可將我國常見民事訴訟案件大致劃分為以下類型:第一,普通案件(即一般意義上的民事糾紛);第二,較為復雜的案件(比如引發社會輿論的廣泛關注,案件審理期間可能遭遇來自各方的壓力);第三,“難辦”案件;第四,具有特殊意義(在法律層面上)的案件。第一類普通案件可按照常規的程序進行審理;第二類由于涉及輿論,必要時可全程公開審理(但需取得公安機關授權、當事雙方同意等);第三、第四類案件具有一定的特殊性,應按照特殊程序進行審理。
綜上所述,在我國《民事訴訟法》修改中考慮程序分化問題時,應該按照各類代表性案件在審理期間的實際特點,找出影響案件判決的重要因素,加以解決之后,可有效簡化審理流程,提高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