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冰菁
提及生產力的哲學范疇,我們一般會根據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的闡述,認為生產力是由勞動過程的三要素,即由生產者、勞動工具和勞動對象構成。但結合《德意志意識形態》《布魯塞爾筆記》等文本可發現,生產力并不是由勞動過程三要素簡單拼接而成,在精練的定義背后,關聯著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研究基礎上,對人與自然的現實關系的深入思考。本文旨在借助《德意志意識形態》創作時期馬克思開展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揭示其生產力哲學范疇的豐富內涵。歸根結底,生產力并不是可被直觀的、個體改造自然的偶然結果,而是人類在根據自身目的改造自然的實踐中客觀形成的綜合能力和水平,它不僅從人與自然的實踐性關系中來,更是基于人與自然的有序性與歷史性關系。
眾所周知,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為了駁斥費爾巴哈感性直觀的隱性唯心主義,馬克思在物質生產的實踐活動中重新闡述了人與自然的真實關系,并提出了人類改造自然的生產力概念。而馬克思之所以能形成生產力的哲學范疇,離不開同期他開展的政治經濟學研究,特別是其中對人類在實踐活動中改造外部自然的現實研究。因為從政治經濟學研究的現實視角可看到,生產力不是從天而降的抽象概念,相反它來自人與自然的實踐性關系,即從人與自然的勞動生產活動中來。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認為生產力的形成發展以人與自然在實踐活動中的統一關系為前提。在馬克思看來,在生產力形成之時,自然不是與人割裂的先在之物,而是在人類能動改造外部世界的實踐活動中,自然被納入了人類主體開展的實踐活動中。只有人對自然在實踐活動中建立起積極的能動關系,生產力才得以在人類改造自然的實踐活動中迸發出來。“人對自然的關系這一重要問題……‘自然和歷史的對立’,好像這是兩種互不相干的‘事物’……如果懂得在工業中向來就有那個很著名的‘人和自然的統一’,而且這種統一在每一個時代都隨著工業或慢或快的發展而不斷改變,就像人與自然的‘斗爭’促進其生產力在相應基礎上的發展一樣,那么上述問題也就自行消失了。”①[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版,第18 頁。
更準確地說,引發生產力的實踐活動是人類能動地改造自然的勞動生產活動。對此,馬克思不僅將其視為生產力發展的前提,更將其視為人類生活與社會存在的物質基礎。如果離開了人類改造自然的勞動生產活動,人類存在、社會發展很快便會停滯。“這種活動、這種連續不斷的感性勞動和創造、這種生產,正是整個現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礎,它哪怕只中斷一年,費爾巴哈就會看到,不僅在自然界將發生巨大的變化,而且整個人類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觀能力,甚至他本身的存在也會很快就沒有了。”②[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19 頁。
因此,馬克思認為,自然并不是如費爾巴哈所說的脫離于人類實踐活動之外的自在之物,正是在人類開展的勞動生產活動中,人對自然結成了能動的實踐性關系,生產力也源于此。而且,結合馬克思同期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可以進一步看到生產力是如何從人類主體按照自身目的改造自然的勞動生產活動中產生,它是人類在實踐中發揮出來的改造自然、為我所用的特定能力與水平。
比如,在1845 年《布魯塞爾筆記》的政治經濟學研究中,馬克思發現,勞動生產活動根本上是從人類主體出發開展的特定活動,是人類按照自身目的改變自然的存在形式,使其服務于人類總體需要的特定活動。“人類不會增加自然的力量,而是引導它并使它對自己有用。”③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Berlin:Akademie Verlag,1998,S.240.在勞動生產活動中,人類不僅改變了自然的存在形式,也賦予了其特定的有用性以滿足自身需求。這種有用性不從外部直接獲得,而是人類通過勞動能動地塑形外部自然的結果,“勞動是人類朝向一個有用性的目標的能力”。④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240.因此,人類的勞動生產活動并不是毫無方向的,而是努力使自然以符合人類主體需求的形式而存在,彰顯著人類主體的客觀創造能力。“無需耗費很大的勞力而對各種自然產品進行無限的改善,使它們轉變成滿足人類便利和享受的對象,這構成了我們工廠制度的基礎。”⑤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342.
在此基礎上,馬克思注意到,生產力不是從天而降的,人類改造自然、滿足自身需求的勞動生產活動本身便是生產力形成的過程,人類在勞動生產活動中發揮出來的改造自然、為我所用的能力便是“勞動生產力”(die Productivkr?fte der Arbeit)。這是“特有的生產力(une force productive sui generis),是一種經濟學家區別于其它的力量”⑥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367.。并且,隨著勞動分工的細致鋪展,勞動生產力得到提高,生產出更多滿足人類多樣化需求的產品,為人類生活和社會發展帶來支撐。“勞動分工進入一個村莊:有些人只種植土地,有些人是織工,其他是裁縫等。并且,每個階級不僅能提供更多的產品,而且能提供更完美的產品。這種分工極大地提高了勞動生產力(die Productivkr?fte der Arbeit)。”⑦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240.
這些關于社會經濟活動的現實研究,幫助馬克思進一步厘清了實踐活動中人對自然的能動關系,及其中生產力的形成:自然并不是與人無關、亙古不變的客觀對象,而是在實踐活動中人與自然結成了能動關系,人能按照自身目的像火一般塑形外部自然,使其具有滿足人類需求的有用性與價值。并且,人類改造自然、為我所用的勞動生產活動才是生產力的來源,它不僅維系著人類現實生活的展開,也對社會的客觀發展起著根基性的作用。這支撐著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關于生產力來自人與自然的實踐性關系的理論觀點。
因此,社會經濟的客觀活動有時能折射出哲學的本質意蘊。從同一時期的文本來看,政治經濟學研究有助于推動馬克思透過人類主體的勞動生產活動,去理解人與自然的真實關系、社會生產力的客觀形成。它向馬克思揭示出,正是人類主體的勞動生產活動打破了人與自然的隔絕狀態,使人與自然在實踐活動中實現了統一,引發了生產力的形成與發展。生產力也不是個體使用勞動工具改造對象的直接結果,而是人類主體在實踐中客觀形成的改造自然、為我所用的特定能力與水平。
如前所述,生產力來自人與自然的實踐性關系,是強調生產力來自人類的勞動生產活動,即人類改造自然的存在形式、使之符合人類總體需求的活動。在此基礎上,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認為,人類改造自然、創造生產力的過程并不是孤立無序的,人類是在共同活動的特定形式的基礎上將自然納入后天的生產秩序中,而生產力正是人類在共同活動中賦予自然以一定生產秩序的特定功能與水平。
具體來說,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得出一個基本判斷,認為人們的共同活動方式便是生產力:“社會關系的含義在這里是指許多個人的共同活動……一定的生產方式或一定的工業階段始終是與一定的共同活動的方式或一定的社會階段聯系著的,而這種共同活動方式本身就是一種‘生產力’。”①[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26 頁。因為人們以何種協作秩序共同活動、開展生產,人們便以何種秩序組織改造外部自然、投入生產。因此,生產力不是個體使用勞動工具改造自然的直接結果,它是人類在共同活動基礎上構建對自然的有序性關系的特定能力與水平,生產力會受到人們改造自然的共同活動方式的影響。
比如,分工便是人類創造的、促進生產力發展的共同活動方式。劃分勞動種類、分配勞動流程、設計生產工序等分工方法,造就了人們互相協作的共同活動方式,形成了超越個體改造自然的社會生產秩序,外部自然按照人類總體需求被組織起來,這使人類改造自然的能力與水平得到提高,生產力向前發展。“一個民族的生產力發展的水平,最明顯地表現在該民族分工的發展程度。任何新的生產力,只要它不僅僅是現有生產力的量的擴大(例如,開墾新的土地),都會引起分工的進一步發展。”②[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80 頁。
特別是在機器大工業時代,通過現代機器體系與交通工具,人們消滅了過去封閉的自然狀態,實現了廣泛細致的勞動分工,這使人們的共同活動得以突破天然的物理障礙,在更普遍的世界范圍內聯系起來。在此基礎上,人類將自然以符合工業發展需求的全新生產秩序組織起來,人類總體改造自然的能力和水平也大大提高,帶來了巨大的生產力。“產生了大工業——把自然力用于工業目的,采用機器生產以及實行最廣泛的分工……創造了那個交通工具和現代的世界市場,控制了商業,把所有的資本都變為工業資本,從而使流通加速(貨幣制度得到發展)、資本集中……它使每個文明國家以及這些國家中的每一個人的需要的滿足都依賴于整個世界,因為它消滅了各國以往自然形成的閉關自守的狀態……造成了大量的生產力。”③[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112 頁。
而馬克思在共同活動方式中討論生產力作為人與自然的有序性關系,與此時他在政治經濟學研究中對現代工業發展的探索密切相關。因為正是在政治經濟學的現實研究中,馬克思具體看到生產力是如何客觀地從人類在共同活動中結成的、與自然的有序性關系中而來。
比如,在《布魯塞爾筆記》中摘錄拜比吉、尤爾等人的文章時,馬克思詳細關注了現代工廠如何通過勞動分工、工序設計、集中生產、機器引入等改造勞動者的共同活動方式,優化生產秩序,刺激生產力發展。首先,在現代大工廠中,根據利潤最大化的原則細分生產過程,將技能不同的勞動者分配到不同的生產工序中,形成勞動者聯合生產的共同活動方式,提高總體的生產能力。“根據每一制造工藝的產品的特殊本質,經驗告訴我們生產過程應該被劃分為最有利的幾道工序,以及不同工序里雇傭的工人數量……這是工業企業規模龐大的原因之一。”①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331-332.其次,在梳理勞動分工的時間順序后,優化勞動者共同活動的空間結構,將屬于同一工序的勞動者集中生產,降低中轉耗費、提高生產效率。“制造產品所需要的原料必然繼續傳到下一個工作場地……為了減少這種不便,工廠主會將不同工序聚集到同一個建筑物中。”②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332.除此之外,引入大量機器生產將“對總體生產力產生巨大影響”。③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340.因為在生產過程中引入機器的新生產秩序,機器體系的自動分工取代了斯密所說的簡單分工,可引導勞動者融入更具生產效率的共同活動方式。自動運轉的機器生產秩序越是降低個體的感性惰性對生產的影響,人越是能高效地參與到機器生產的共同活動中,人類改造自然的能力與水平越是能提高。“自動體系的原則就是以機械方法代替手工勞動,以根據一個過程的構成原則對這一過程的分解來代替工匠的勞動分工。”④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349.
這些研究顯示出,通過勞動分工、機器體系、集中生產等條件,人們越來越能開展高效運轉的共同活動而從事生產;相比于過去人類改造自然的零散方式,在機器大工業時代,人們更能大規模有序地組織自然投入生產,這才帶來了生產力的長足發展。為此,馬克思在摘錄拜比吉文章時一開始便注意到,以機器大工業為代表的勞動活動方式,使人獲得了更多共同活動和改造自然的自由,“建立在事實和幸福之上的自由就是人類通過發明機器,利用自己的智力……使用自然力所獲得的自由。”⑤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Abteilung IV,Band 3,S.322.
可以說,從《布魯塞爾筆記》關于現代工業發展的現實研究中,馬克思獲得了一種直接認知:生產力不是可被直觀的、個體使用勞動工具的物性能力,而是人們在共同活動的特定方式下形成的、將自然納入特定有序生產中的綜合能力與水平,它會隨著勞動分工、機器體系等調整共同活動方式的變化而變化。這便有助于馬克思從人們的共同活動方式中探尋生產力作為人與自然的有序性關系。
因此,借助馬克思同期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可以更清晰地看到生產力作為人與自然的有序性關系的具體內涵。在馬克思眼中,生產力并不是實體性的物性結果,而是無法被直觀的“生產創序”⑥張一兵:《勞動塑形、關系構式、生產創序與結構筑模》,《哲學研究》2009 年第11 期。,是人們在共同活動方式中形成的、對自然的有序性關系的綜合能力與水平。這種秩序不是自然先天固有的,而是人類在共同活動中將自然圍繞人類需求組織起來進行生產的特定社會秩序。
生產力不是從虛空中來,而是深深扎根于社會歷史的物質現實。它既來自具體的社會實踐活動,也具有現實的歷史性變化。因此,生產力不僅是在社會實踐活動中形成的人與自然的有序性關系,它更會隨著人與自然的歷史性關系的變化而變化。人們在不同的社會歷史條件下改造自然、開展生產活動,便會導致不同的生產力水平,人們正是在接續上一代生產力水平的客觀前提下創造著歷史。因此,在馬克思眼中,生產力并不是抽象要素簡單結合的固定結果,在具體的社會歷史關系中,生產力會相應地呈現不同的發展狀況。
其實,在《布魯塞爾筆記》的政治經濟學研究中,馬克思已經接觸生產力的歷史性發展,比如從手工業、簡單分工階段到機器大工業、現代化分工階段的歷史變遷中,生產力如何得到了發展。不過,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將生產力的功能性水平與人與自然的歷史關系相結合的思考,更可能受到了舒爾茨的影響。雖然馬克思是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里提及舒爾茨的《生產運動》,但不得不說,舒爾茨關于生產力的歷史發展的分析很可能觸動了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思考。
具體來說,在《生產運動》中,舒爾茨以勞動工具為線索分析人與自然的關系變化以及生產力的不同發展階段,認為隨著“對無理智的自然力的不斷征服……生產力(productive Kr?fte)更廣泛地結合起來。”①[德]弗里德里希·威廉·舒爾茨:《生產運動》,李乾坤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8 年版,第40-41 頁。首先,在原始時期,人們總體處于游牧狀態,分工尚未得到發展,他們只能依賴臣服于自然,借助簡單的工具從自然獲取生存生活所需的物質資料,其改造自然的生產力水平很低。“手幾乎是人僅有的、唯一的工具,借助于手,人以最直接的方式從周遭自然中獲取滿足他需要的東西。”②[德]弗里德里希·威廉·舒爾茨:《生產運動》,李乾坤譯,第11 頁。其次,在農業、工商業發展時期,人們逐漸通過大范圍的分工與合作從事生產活動。此時,依靠日益精細的勞動分工、不斷改進的勞動工具,人們在協作中促進了改造自然的生產力水平的發展。“在與為了生產的目的而同外在自然所進行的斗爭中,僅靠雙手的粗陋斗爭也停止了。依靠人精神的發明,依靠犁和鋤,依靠鋸和鑿,人們被更好地武裝起來、裝備起來而相互對壘。”③[德]弗里德里希·威廉·舒爾茨:《生產運動》,李乾坤譯,第13 頁。隨后,在應用機器的生產制造時期,人從對自然的依賴者變為對自然的理性操縱者,人不再主要依靠個體勞動直接改造自然,而是作為領導者將自然物質資料納入機器的生產秩序中。人將機器應用于生產,這節約了人力,也提高了改造自然的綜合能力與水平,生產力得到蓬勃發展。“這樣人就進入活動的一種完全不同的關系中,因為他將服務于生產目的的材料僅僅同陌生的自然力聯系在一起,因此這些自然力的效果或產品,就不再依賴人自己身體的勞頓了。”④[德]弗里德里希·威廉·舒爾茨:《生產運動》,李乾坤譯,第38 頁。
這些研究較為清晰地呈現了在社會變遷中生產力發展的歷史。這不僅可能使馬克思意識到生產力本身會隨著人類改造自然能力的變化而變化,更可能為其提供從人與自然的歷史性關系出發把握生產力發展的真實視角。隨后,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也相似地從人與自然的歷史性關系出發,探討生產力不同階段的歷史形成。
比如,馬克思認為,在沒有分工的原始狀況下,自然對人具有先天客觀的自在性,并對人類生存生活具有絕對的支配性,此時生產力水平是極為低下的。“自然界起初是作為一種完全異己的、有無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與人們對立的,人們同自然界的關系完全像動物同自然界的關系一樣,人們就像牲畜一樣懾服于自然界。”⑤[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28 頁。而在簡單的勞動分工階段,人依賴于自然輔助性地進行生產活動,分工、生產關系很狹隘,生產力水平也不高,“與此同時分工也發展起來。分工起初只是性行為方面的分工,后來是由于天賦(例如體力)、需要、偶然性等等才自發地即‘自然地’形成分工。分工只是從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分離的時候起才真正成為分工”。⑥[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30 頁。
但在機器大工業時代,人們通過現代化分工、機器體系等組織自然投入生產,人與自然的關系發生了質的變化。自然失去了原先的自在存在,它不再凌駕于人類之上、支配著人類生存生活,反而是人類總體能將自然納入人類創造的生產秩序中,并且人對自然的支配關系帶來了大量的生產力,“產生了大工業——把自然力用于工業目的,采用機器生產以及實行最廣泛的分工……它使自然科學從屬于資本,并使分工喪失了自己自然形成的性質的最后一點假象。大工業在勞動范圍內盡可能把所有自然形成的關系消滅掉……造成了大量的生產力”①[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112 頁。。
但馬克思并沒有像舒爾茨那樣僅僅關注生產力發展的不同階段,而是強調生產力發展的各個階段之間并不是斷裂的,每一時代都接續著上一時代人們改造自然的生產力水平、物質結果等,在新時代里人們也會因不同的客觀條件,形成不同的生產力水平。“歷史不外是各個世代的依次交替。每一代都利用以前各代遺留下來的材料、資金和生產力;由于這個緣故,每一代一方面在完全改變了的環境下繼續從事所繼承的活動,另一方面又通過完全改變了的活動來改變舊的環境。”②[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第40 頁。
這意味著,不同于舒爾茨,馬克思并沒有停留在對現實歷史的客觀描述上,而是形成了生產力的科學抽象范疇,它既具有現實具體的共時性,也具有內在接續的歷史性。生產力本質上是人類在生產活動中改造自然時客觀形成的綜合能力與水平,才會隨著不同社會階段人類的實踐活動,接續形成不同程度的社會生產能力。因此,生產力既會因人類實踐活動而得到不同程度的實現,也會因社會歷史變遷而得到接續發展與變化。
總的來說,從政治經濟學研究的視角出發,得以窺見馬克思的生產力概念豐富的哲學內涵。生產力是來自人與自然的實踐性關系,它既是人類主體在共同活動中迸發出來的總體生產能力,能將自然置于利于人類的生產秩序中,也會隨著人與自然的歷史性關系的變化而變化,呈現出不同程度的社會生產能力。這都向我們昭示著,生產力無法通過肉眼被直接觀察到,它并不是個體使用勞動工具開展勞動的直接結果,而是在人類改造自然、為我所用的生產過程中形成的綜合能力和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