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代奚王蕭忠順墓志再考

□周 峰

2018年，藏于唐山市博物館的遼代許國公墓志刊布。據介紹，“該墓志2004 年秋由一位退休工人在唐山市路北區北新西道南側發現，之后被唐山市文物管理處（現名唐山市文物古建研究所）征集，2011 年入唐山博物館展陳”［1］。很明顯，此墓志被征集之前的經歷屬于被收藏界稱之為“編故事”的情況，并不能說明真正來源。正是由于此墓志的來源不明，以致被人視為贗品［2］。由于遼代史料的稀缺，對于任何一件新發現的石刻文獻，我們都不能輕易否定其真實性。幾年來，筆者不斷對該墓志進行研究探索，相繼推翻了自己的一些判斷，最終認為該墓志為真品無疑，蕭忠順很可能是《遼史》有傳、曾任奚王的蕭韓家奴之子。由于趙薇、劉鳳翥先生文章中對墓志的錄文在文字和標點上都有一些問題，所以筆者據趙文所刊墓志拓本照片重新標點錄文，并在此基礎上略加考釋。結論不一定正確，敬請批評指正。

一、墓志錄文

大遼故冊政保義奉國功臣開府儀同三司兼中書令許國公墓志銘并序

公諱忠順，乃皇鈸魯王之胤也。其于祖、父世家，已于先大王墓銘焉，今不繁敘，但錄公之實爾。公自幼綴斑龍墀，以接御膳。后歷官資，被勤清慎。續為六節度奚王，掌本管之務。刑絕泛濫，民遞歌謠。無翼嘉名，遂達宸黈。旋弛□詔，征為殿前都點檢，諸行宮都部署。出入宮掖，被度星霜。□冰雪之心，抱松筠之志。嚴查禁闈，高卑整肅，皇上則知；內然保謐，外闕撫綏，特賜異恩。判鎮武定軍節度，總諸侯之職，殿天子之邦。悉樞密之華資，貫紀綱之保仼。處海內之膏壤，據云中之要沖。殊異政于龔黃，出全勛于衛霍。惟臣之忠也，守其節；君之令也，選其能。改授燕京統軍，端居帷幄，肅靜一方，不警風煙，周環期歲。自念商山晦跡，知四皓之前蹤；東門執別，效二踈（疏）之后進。乞閑歸寧，掛冠就隱。于今年正月十七日卒于私弟，年七十歲。天子聞之軫悼，移克奉敕，于七月十八日葬于白霫之西，附先塋之側。嗚呼！公之平生勛業富壽，亦人倫之絕也。略而難周，遂為銘曰：

□□□兮，其清如水。遺萬代兮，芝蘭芳馨。□□□□，其平如砥。噫百年兮，保安終始。□□□□，社稷棟梁。福烝民兮，功其布常。□□□□，思榮靡忒。敕封樹兮，旌其令德。

□□□□年壬辰歲次朔，大鎮國寺講經沙門惠迪書，陳外兒刻。

墓志的右下角磨泐過甚，但依稀可辨最后一個字為“文”，應該是“□□”或“□□□”“□文”。

二、蕭忠順的生平

蕭忠順其人身為奚王，曾任一系列要職，官至中書令，可謂遼代一位重要人物。《遼史》無傳，對蕭忠順也沒有記載，這與《遼史》的疏漏有很大關系。好在宋人給我們留下了一條關于蕭忠順的記載，使其不至于無跡可尋。宋神宗元豐八年（遼道宗大安元年，公元1085年），“十二月甲子，遼國賀興龍節使、寧昌軍節度使蕭忠順，副使、中大夫行起居郎、知制誥充史館修撰趙孝嚴，見于紫宸殿，次見太皇太后于崇政殿”［3］8657。據墓志記載，蕭忠順卒于“壬辰”，則此壬辰必在1085 年之后，而這之后遼代只有末代皇帝天祚帝天慶二年（1112）一個壬辰年，故蕭忠順卒于此年。蕭忠順享年70歲，按古人虛一歲計，可知其生于遼興宗重熙十二年（1043）。

墓志記載，蕭忠順是“皇鈸魯王”的后代，趙文與劉文都將此四字識為“皇鈸魯主”。仔細辨認拓本照片可知，此四字經過改刻，原字不得而知，“主”字上的一點實為改刻之前的字的筆畫，應為“王”無疑。此處的“皇”是對先代的敬稱。趙文將“鈸魯”厘定為《遼史》有載的遼初奚王勃魯恩（也寫作渤魯恩）無疑是正確的，只是不同的音譯而已。“王”字則是說鈸魯擔任過奚王，也同樣沒有疑問。墓志記載，“其于祖、父世家，已于先大王墓銘焉，今不繁敘”。也就是說，蕭忠順的父親曾任過王。經查，遼代符合勃魯恩后裔且擔任過王的人物，只有蕭韓家奴和蕭福延兄弟。蕭韓家奴于《遼史》有傳，曾任奚王、蘭陵郡王、荊王、吳王。蕭福延則不見載于《遼史》，直到墓志出土，其身世及與蕭韓家奴的關系才明晰起來，可明確蕭韓家奴的漢名為蕭福善①。在遼道宗清寧九年（1063）皇太叔耶律重元的叛亂中，蕭福善、蕭福延兄弟站到了不同陣營。當時身為北院宣徽使的蕭福善極力護衛遼道宗，并曾親自斥責參與叛亂的奚族獵手：“汝曹去順効逆，徒取族滅。何若悔過，轉禍為福。”［4］1540叛亂平定后，蕭福善因功升為殿前都點檢，被賜予“資忠保義奉國竭貞平亂”的功臣號。蕭福延則參與了叛亂，墓志予以回避。據《契丹國志》記載，“獨蕭福延以兄福美有功，得免”［5］98。張文、陳文已辨《契丹國志》所記“蕭福美”為“蕭福善”之誤，不再贅述。蕭福延墓志記載兩人還有一個弟弟名福德，任宿直官，生平不顯。

咸雍六年（1070）夏，蕭福延隨同遼道宗在長春州（治今吉林前郭爾羅斯縣西北塔虎城）捺缽時突患重病。雖然遼道宗派太醫每日治療，但蕭福延還是很快病逝。此事非常蹊蹺，蕭福延之死是否是出于遼道宗對其參與耶律重元叛亂所追加的懲罰？目前沒有史料可提供明證，只能是猜想。墓志記載蕭福延有五子：鄭留、玉留、柒里缽、胡都鈷、乙信。叛亂之后，蕭福延之所以被任命為奚王，可能是出于撫慰奚人（當時參加叛亂的奚人很多）之需。在蕭福延之后，遼道宗不再任命其子為奚王，蕭忠順因此也就不可能是蕭福延五子之一。蕭福善之子楊九，“終右祗候郎君班詳穩，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4］1540。耶律慶嗣墓志記載其有三個妹妹，“次曰迪輦夫人，適故尚父、奚王蕭福善男，右祗候郎君詳穩忠信”［6］457-458。由此可見，楊九就是忠信，一為契丹名，一為漢名。鑒于契丹人普遍的多子多福傳統，蕭福善不可能只有一子，《遼史》恐有漏載，蕭忠順很可能就是蕭福善的另一個兒子，因為忠順與忠信的輩分字都是“忠”字。從蕭福善和蕭忠順的任職來看，兩人很可能是父子。《遼史》記載蕭福善先后擔任南京（燕京）統軍使、殿前都點檢，蕭福延墓志還載蕭福善曾兼中書令。據蕭忠順墓志記載，其同樣擔任過這些官職。這很可能是蕭福善立功后，遼道宗給予其家族的特殊獎勵，在上述官職中有世選特權。另外，蕭忠順的六字功臣號“冊政保義奉國”中，“保義奉國”與蕭福善的十字功臣號“資忠保義奉國竭貞平亂”四字相同，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很可能是出于對該家族的獎勵而再次特賜。

由于墓志字數不多，撰寫者對蕭忠順的生平描述一帶而過，連一般墓志中都會出現的婚姻及子女情況也沒有介紹，為我們了解蕭忠順生平帶來障礙，只能產生一個模糊輪廓。據墓志可知，蕭忠順從小生活在宮廷。遼道宗生于1032年，年長蕭忠順11歲。遼道宗登基于1055年，此時蕭忠順已經12歲（按古人的說法是13歲）了。因此，蕭忠順可能在之前的遼興宗時期生活在宮中，原因不詳。墓志記載，“后歷官資，被勤清慎”。蕭忠順出使北宋時擔任寧昌軍節度使，時年42歲，更早的仕宦經歷不詳。寧昌軍是東京道懿州（今遼寧阜新蒙古族自治縣塔營子鎮）的軍號。蕭忠順擔任奚王在其叔父蕭福延之后，而蕭福延擔任奚王是在咸雍元年（1065）至次年。因此，在蕭忠順之前，至少還有幾任非蕭福善家族成員的奚王。

蕭忠順擔任奚王期間，“刑絕泛濫，民遞歌謠”。也就是說，蕭忠順因以寬治奚而為百姓所歌頌。撰寫者沒有寫出具體實例，當然也就不無譽美。之后，蕭忠順擔任負責宮廷警衛的殿前都點檢，以及“總契丹漢人諸行宮之事”［4］805的諸行宮都部署。所謂“嚴查禁闈”“內然保謐”應該是前一職務的功績，保證了宮廷的安全平靜；“高卑整肅”“外闕撫綏”應該是后一職務的貢獻，維持了統治秩序的正常運轉。這些都是空話，沒有具體實例說明。之后，蕭忠順“判鎮武定軍節度”，也就是擔任武定軍節度使。在遼代，高職低就稱為“判”。武定軍為奉圣州（今河北涿鹿縣）的軍號。盡管墓志認為此職很重要，“處海內之膏壤，據云中之要沖”，但無疑遠不如蕭忠順之前的官職地位高。蕭忠順最后的任職是“燕京統軍”，也就是燕京（南京析津府）統軍司的長官統軍使，主要負責對北宋的防御。再之后，蕭忠順主動申請退休并得到批準。墓志記載，蕭忠順去世后“葬于白霫之西，附先塋之側”。白霫就是遼中京大定府（今內蒙古寧城縣大明鎮），蕭家祖墳在中京城西面。蕭福延墓志發現于河北平泉縣柳溪鄉（今為平泉市柳溪鎮）馬架子村八旦溝自然村東北1公里處的向陽黃土臺地②，因此墓志記載“從先尚書塋于西原”。從馬架子村到大明鎮的直線距離為70多公里，墓葬位于大明鎮的西南方向，大致是中京的西面。因此，蕭忠順應該就埋葬在蕭福延葬地附近，此地是蕭氏家族的祖塋所在。

三、奚君宅與大鎮國寺

北宋元祐四年（公元1089 年，遼大安五年），蘇轍以賀生辰使的身份使遼，抵達中京后撰有《奚君》一詩：“奚君五畝宅，封戶一成田。故壘開都邑，遺民雜漢編。不知臣仆賤，漫喜殺生權。燕俗嗟猶在，婚姻未許連（原注：“宅在中京南”）。”所謂“奚君五畝宅”，就指奚王府。蘇轍出使之時，可能正是蕭忠順擔任奚王，或者之前之后的時期，因此我們可以大致將此王府看成蕭忠順的住宅。由于蘇轍交代的不是太清楚，我們不得而知王府是在中京城內的南部還是中京城外的南面，更大的可能是前者。從詩中可以看出，王府占地面積不大，封戶并不多。在奚族故地上建立的中京城，其中雜處著奚人與漢人。在遼朝的國家體系中，奚王的權力被大大削弱了，實際上就是一名高級官員，不得世襲，由朝廷任免。蘇轍作為宋使，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奚王勢力的有限。

墓志的書寫者是“大鎮國寺講經沙門惠迪”，這很可能與蕭忠順為佛教徒并且與大鎮國寺來往密切有關。在今內蒙古寧城縣大明鎮遼中京城西南角土山頂上有一個大型古寺遺址，地面暴露著大殿柱礎，這就是當時的大鎮國寺，中京城內最重要、最宏偉壯麗的寺廟。北宋出使遼朝的使臣到達中京后，大鎮國寺是一處非常重要的景觀，使臣們往往被邀請前往觀覽。蘇頌于熙寧元年（公元1068年，遼咸雍四年）十月至次年正月以賀生辰副使的身份使遼，到達中京后游覽了大鎮國寺，留下一首《和游中京鎮國寺》：“塔廟奚山麓，乘軺偶共登。青松如拱揖，棟宇欲騫騰。夷禮多依佛，居人亦貴僧。縱觀無限意，紀述恨無能。”［7］84宋使將寺廟所在的小山稱為奚山，山上密布著偃蹇的古松。蘇頌還作有《和奚山偃松》一詩。在蘇頌使遼的前一年，以國信使身份出使遼朝的陳襄撰有《神宗皇帝即位使遼語錄》，記載其同樣游覽了大鎮國寺。“七月一日，至中京大定府，少尹大監李庸郊迎，置酒九盞，宿大同館。二日，送伴使、副請臣等同游鎮國寺，次至大天慶寺燒香、素食，依例送僧茶彩。”［7］75惠迪其人生平不詳，遼代大鎮國寺的僧侶還有一些見諸石刻文獻。大康四年（1078）的秦德昌墓志載其有二子，分別為鎮國寺詮圓大德蘊才與詮教大德運艅［8］166-167。此外，還有見于乾統元年（1101）《寶禪寺建幢記》的“中京大鎮國寺講經沙門性澄”［8］240。

四、墓志中的典故

雖然墓志篇幅不長，但與其他遼代顯貴人物墓志一樣充斥典故，以說明墓主的良行懿德。“被度星霜”，“星霜”比喻年月、歲月，引申為艱辛歲月，可能出自唐人詩文。柳宗元有“歷踐中外，星霜履移”［9］下冊52之句，白居易《歲晚旅望》詩曰：“朝來暮去星霜換，陰慘陽舒氣序牽”［10］949。“□冰雪之心，抱松筠之志”用來比喻蕭忠順的心志堅貞，品格高尚。“冰雪之心”應該出自唐代詩人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的“一片冰心在玉壺”，而“松筠之志”的“松筠”應指傲雪的松樹和堅韌的竹皮。據《禮記·禮器》記載，“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11］54。“殊異政于龔黃，出全勛于衛霍。”“龔黃”是西漢循吏龔遂與黃霸的合稱，“衛霍”為西漢著名將領衛青和霍去病的合稱，兩句都贊美蕭忠順才兼文武。

“自念商山晦跡，知四皓之前蹤。”商山四皓指秦朝末年4 位博士：東園公唐秉、夏黃公崔廣、綺里季吳實、甪里先生周術，4人因不滿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暴行而隱居于商山。后人常用“商山四皓”泛指有名望的隱士，此處說明蕭忠順有從仕途退身之意，將其比作“商山四皓”是美喻。“東門執別，效二疏之后進。”西漢疏廣、疏受叔侄倆人在宣帝時分別擔任太傅和少傅，輔導皇太子讀書五年有成。皇太子12歲時，兩人萌生退意。疏廣對疏受說：“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后悔，豈如父子歸老故鄉，以壽命終，不亦善乎？”［12］3039-3040疏受同意，于是疏廣上疏請求二人致仕，得到漢宣帝許可。公卿士大夫在長安東門外為二人送行，車輛達到幾百輛，稱之為“東門別路”。墓志撰寫者用此典故，一方面說明蕭忠順功成身退，另一方面也暗喻其對皇帝有輔導之功。

從以上典故的運用來看，如果說此墓志是贗品，恐難以服人。

注釋：

①張守義《平泉縣馬架子發現的遼代墓志》，《文物春秋》2006年第3期；陳曉偉《奚王蕭福延墓志三題》，《宋史研究論叢》第十一輯。

②參張守義《平泉縣馬架子發現的遼代墓志》，《文物春秋》200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