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塔銘》所見元代北方的民族交往與交融

□朱建路

陰山汪古是蒙元時期北方的突厥部族，遼金時期被稱為白達達。他們世居陰山以北地區，為金朝守界壕，后降附成吉思汗。汪古部研究始于20世紀30年代敖倫蘇木古城遺址的發現［1］436。改革開放之后，周清澍先生在《文史》雜志發表《汪古部統治家族》《汪古的族源》《歷代汪古部首領封王事跡》《汪古部與成吉思汗家族世代通婚的關系》《汪古部的領地及其統治制度》等系列論文［2］，對汪古部進行系統研究。蓋山林先生撰寫《陰山汪古》［3］對其進行全面介紹。近年以來，考古工作者在這一地區做了大量工作［4］。但上述研究多關注陰山地區汪古部的情況，除周清澍先生《汪古部的領地及其統治制度》外，對汪古部的中原領地關注不多。本文借助正定縣劉秀峰先生藏《金公塔銘》殘碑拓片一幀，對碑主汪古人八都魯在真定（清雍正元年改為正定）的活動與信仰進行考察，希望能夠推進這方面的研究。不當之處，請方家教正。

今先將塔銘移錄如下：

陳垣先生在論述色目人書法家時評價說：“書法在中國為藝術之一，以其象形文字，而又有篆、隸、楷、草各體之不同，數千年來，遂蔚為藝術史上一大觀。然在拼音文字種族中，求能執筆為中國書，已極為不易得，況云工乎！故非浸潤于中國文字經若干時，實無由言中國書法也。”［5］84雖然元末明初陶宗儀《書史會要》列舉元代書法家時有一些蒙古人，但整體而言，蒙古人擅書也并非易事。安童是當時的一位蒙古族書法家，應該也是受漢文化影響很深的蒙古人。

八都魯是“趙王之屬”。此處趙王是元代汪古部首領。汪古部為金元時期漠南突厥人部族。成吉思汗攻打乃蠻，乃蠻意欲聯合汪古對抗成吉思汗，汪古部首領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卻將此消息通知成吉思汗。汪古部因此在蒙元時期受到黃金家族的優待，除了世尚公主之外，汪古部首領還先后被封為高唐王、覦王、趙王。

一般認為真定是拖雷家族封地，但蒙古分封的原則是分戶而非封地，所以除了拖雷家族，真定還有其他諸王的封戶。據《元史》卷九十五《食貨四·歲賜》記載，太祖長子術赤大王位，“戊戌年，真定晉州一萬戶”［8］2414；太祖次子茶合?（即察合臺）大王位，“戊戌年，真定深州一萬戶”［8］2414；睿宗子撥綽大王位，“丁巳年，分撥真定蠡州三千三百四十七戶”［8］2418。除這些封戶較多諸王之外，見于《食貨四·歲賜》記載的還有太祖第三斡耳朵、太祖第四斡耳朵、塔出駙馬、孛魯古妻佟氏、宿敦官人、孛哥帖木兒、也速魯千戶、哈剌口溫、魚兒泊八剌千戶、添都虎兒、阿剌博兒赤、忽辛火者、大忒木兒等斡耳朵、諸王、駙馬、功臣在真定也有多少不等的封戶。他們與封戶所在地域有著密切的經濟聯系，有的還設立機構，任命職官進行管理。真定路拖雷封戶最多，元代真定路達魯花赤都由忽必烈家族任命。

這里的“山前十路”指哪十路，除上文提到的真定路外，史籍沒有明確的記載。據周清澍先生考證，在大同路的豐州、東勝、云內三州，延安府、臨洮、鞏昌、堅州、汾州等處都有汪古部所領散居中原的人戶［2］200-206。《至正條格·條格》卷二十七《賦役·投下稅糧》載，“至元六年十二月，御史臺呈：‘趙王位下至元四年軍需家口錢糧，本位下王傅，恃賴投下，不遵省部、臺憲定擬明文，蹈習舊弊，每石折扣中統鈔六十兩，每歲差官催取。緣納糧之人俱在奉元、鞏昌等處散漫住坐，度其里路，各處至晉寧不下三五千里……’”［10］74這段材料說明在奉元路也有汪古部民戶。明初人殷奎撰《強齋集》卷一《咸陽侯氏譜圖序》記載，侯時中經歷金元戰火，在壬子歲落戶陜州，“隸趙王位下”［11］15，則河南府路陜州也有趙王怯憐口。

《元史》卷一百一《兵四·鷹房捕獵》載：“元制自御位及諸王，皆有昔寶赤，蓋鷹人也。是故捕獵有戶，使之致鮮食以薦宗廟，供天庖，而齒革羽毛，又皆足以備用，此殆不可闕焉者也。……而打捕鷹房人戶，多取析居、放良及漏籍孛蘭奚、還俗僧道，與凡曠役無賴者，及招收亡宋舊役等戶為之。其差發，除納地稅、商稅，依例出軍等六色宣課外，并免其雜泛差役。自太宗乙未年，抄籍分屬御位下及諸王公主駙馬各投下。及世祖時，行尚書省嘗重定其籍，厥后永為定制焉。”［8］2599《元史》沒有記載趙王在真定的打捕鷹房民戶，《經世大典》中的一件文書有相關記載：“（至元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丞相桑哥等奏：‘闊里吉思投下軍士，于真定府飛放，征取站赤飲食芻粟。撒里奏奉圣旨，拘執前來，食訖之物，勒其償納。今其人合無發還闊里吉思投下。’奉旨：‘陪償之后，可諭闊里吉思知之。’”［12］526闊里吉思是汪古部領袖，封高唐王，后被追封趙王。闊里吉思投下軍士到真定飛放，是因為真定本就有汪古部的打捕鷹房戶。

八都魯到真定任職時間不詳。大德五年九月《龍興寺重修大覺六師殿記》碑陰《重修大殿外護功德主》題名有“駙馬位下都總管相公八都魯并娘子冉氏”［6］13456。汪古部統治家族世代尚主，與黃金家族通婚，所以稱“駙馬”。此題名說明八都魯在大德五年九月之前已經到真定，此時的汪古部首領封號仍是高唐王，此時駙馬是闊里吉思或術忽難［2］140。八都魯既然是“率族屬列狀延師為主”，說明在真定路的汪古人不止八都魯一人。

明萬歷修，清代康熙、乾隆續修《新樂縣志》卷十五《人物志》記載關德聚家族人物信息，“關珎，縣長壽鄉西名村人生，□□淑于利不茍取，見善則敏為，仕元高唐郡王下管民長官。關政，珎長子，至治中為趙王位下提領。關益，珎次子，賦質純厚，好學不倦，涉獵經史，至治時為趙王府提領。關德聚，政子，賦質異常，施為強毅，事業有先于前人，文宗至順辛未受趙王鈞旨，官至（真）定路都總管”［15］。此材料對關氏家族人物的記載遠較《元故承務郎真定等路諸色人匠府總管關君墓碑銘》內容豐富，必有所本。至順辛未為至順二年（1331），關德聚至順二年任“真定路都總管”①，應是接替八都魯任此職，說明八都魯卒于此年或稍早。

汪古人的傳統信仰是基督教聶斯托利派，即景教。從20世紀至今，在原汪古部境內發現的景教遺物甚多。但汪古人八都魯卻信奉佛教，在真定參與了多項佛教活動。《龍興寺重修大覺六師殿記》碑陰《重修大殿外護功德主》題名有“駙馬位下都總管相公八都魯并娘子冉氏”［6］13456，說明八都魯在大德五年之前即已經來真定任職并信仰佛教。“外護功德主”，說明此時他尚未出家。刻立年代不明的《轉大藏經碑》記載八都魯還曾向龍興寺舍財轉經以求功德，可見其信仰之虔誠。《宏教大師碑》載八都魯對宏教大師極為尊奉，曾專門買園建寺，請宏教大師住持。宏教大師圓寂于至元復號歲次乙亥（1335），則八都魯買園建寺的活動應在后至元元年之前。據《金公塔銘》，八都魯去世后，龍興寺住持智心等專門為其立塔。圓寂后建塔是僧人的行為，塔銘中稱其為“金公”，說明八都魯取有法號，他可能已經出家修行了。

雖然汪古部主體是信仰基督教，但也有信仰佛教的。其境內有宣教寺、定林禪寺、天宮院薦福寺、興福院、大宗寺、永安寺等寺院，尤其陰山之南的豐州、東勝州和集寧路，佛教非常流行［3］302。王惲《秋澗先生大全集》卷五十七《大元國大都創建天慶寺碑銘并序》記載駙馬高唐王與臨濟宗高僧雪堂禪師的交往，“既而駙馬高唐郡王聞師名德，喜之，既覯止，即依慈蔭，叩真詮，師順事隨方，日有所覺，以至承嗔獲譴、非罪而罹苦毒者，因師一言，多所縱釋。其后，王請師住豐之法藏院，仍贈貝錦法衣，用著顯異”［16］164。看來汪古部首領也支持佛教。

八都魯本就信仰佛教，還是到真定后改信佛教，材料所限，我們不是十分清楚。但八都魯畢竟是汪古人，我們更傾向于他原本信仰景教，到真定后遇到龍興寺住持宏教大師，“遇師而深慕之，竭誠景仰”，才改信佛教。元代是中國歷史上民族交匯融合的繁榮時期，不同民族的文化在碰撞中相互影響。所以蒙古人、色目人到中原后改變宗教信仰并不奇怪。元代景教世家凈州天山馬氏馬節在進入中原后，就放棄了景教信仰，“入王屋山為道士”［14］1357。

正定縣隆興寺現存《通照大師碑》與《宏教大師碑》的撰文者都是大食人瞻思，篆額者均為漢人楊俊民，且兩碑后均有“朝散大夫真定路總管府達魯花赤總管府兼本路諸軍奧魯總管府達魯花赤管內勸農事草地里”題名。與新發現的《金公塔銘》一起，三碑皆為至正六年八月立，書丹人都是蒙古人威茂氏安童。這三通碑刻的撰文者、篆額者、書丹者分別為大食人、漢人、蒙古人，且立碑活動還有畏兀人的參與。

贍思在《元史》有傳，稱“其先大食國人。國既內附，大父魯坤，乃東遷豐州。太宗時，以材授真定、濟南等路監榷課稅使，因家真定。父斡直，始從儒先生問學，輕財重義，不干仕進。贍思生九歲，日記古經傳至千言。比弱冠，以所業就正于翰林學士承旨王思廉之門，由是博極群籍，汪洋茂衍，見諸踐履，皆篤實之學，故其年雖少，已為鄉邦所推重”［8］4351。瞻思祖先是大食人，即今阿拉伯人，其家族為回回世家。但瞻思家族從父親斡直開始就已經業儒，瞻思從名儒王思廉學，漢文化修養也十分高。篆額者楊俊民為真定人，登至順元年進士第，曾任應奉翰林文字、承事郎、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9］255。

《通照大師碑》與《宏教大師碑》碑后部題名“草地里”者為畏兀兒人。《元史·小云石脫忽憐傳》載：“小云石脫忽憐，畏兀人，仕其國為吾魯愛兀赤，猶華言大臣也。太祖時，與父來歸。從征回回國還，事睿宗于潛邸。真定，睿宗分地，以為本路斷事官。”［8］3262小云石脫忽憐為畏兀人，家族信仰佛教，世襲真定路達魯花赤。《常山貞石志》卷十七《龍興寺重修大覺六師殿記》碑陰題名中有“榮祿大夫甘肅省平章政事阿散相公并娘子撇的斤”［6］13456。阿散即哈珊，小云石脫忽憐之孫。草地里為小云石脫忽憐四世孫，哈珊之侄，曾任“中奉大夫真定路總管府達魯花赤”［17］1081。可見小云石脫忽憐家族與真定龍興寺關系密切。

在龍興寺住持智心的安排下，龍興寺在至正六年八月刻立了三通碑刻。八都魯為汪古人，可能到真定任職后改信佛教，優禮龍興寺住持崇琛大師，后買園建寺請崇琛為住持。八都魯去世后，住持智心請蒙古書法家安童寫塔銘，同時請大食人瞻思為其師崇琛及宋代慈恩宗大師通照撰寫碑銘，請著名漢人學者楊俊民篆額。且在兩通碑中都有真定路達魯花赤、畏兀兒人草地里的助緣題名。不同民族的學者參與龍興寺的這次立碑活動，集中體現了不同民族在真定這個小熔爐中交往、交流、交融的過程。蕭啟慶先生提出在元朝中期以后，出現一個日益壯大的蒙古、色目士人群體，他們與漢族士人交往密切，形成一個多族士人圈。實際上不僅在士人之間，不同民族的僧俗之間、官民之間的交往、交流與交融，在元代北方也是普遍現象。

注釋：

①“真定路都總管”職官有誤，應為《元故承務郎真定等路諸色人匠府總管關君墓碑銘》所記“真定等路諸色人匠總管府都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