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琳,高 迪
我國自1978 年提出“素質教育”理念以及2014年提出“核心素養”概念以來,“素質”與“素養”成為教育領域乃至整個社會使用頻率極高的詞語。從廣義上來看,“素質”與“素養”都可指人在學習和實踐過程中形成的相對穩定的內在特質,因而二者在日常語境中時常被混用。關于“素質”與“素養”,辭書的釋義基本較為簡單。如《辭海》中“素質”的一個釋義為“心理學上人的先天的解剖的生理特點”,另一個釋義為“素養”,但未對二者進行具體辨析。而關于“素養”僅有“平素所豢養”和“經常修習涵養”兩個源于古代文獻的意義,亦未做出具體闡釋。“素質”和“素養”僅一字之差,似乎其不同之處僅僅在于“質”和“養”的意義差別,然而從漢語語源角度來看,“素”在兩個詞語中的意義并不相同,這也正是兩個詞語意義重要而本質的差別。現今,人們往往以教育領域中的現實內容作為認知基礎,賦予這兩個詞語和概念以更多功能性的解釋。隨著教育事業的發展,對“素質”與“素養”的理解和延申,將成為助力教育改革走向成功的關鍵。
“素”原指白色的未染的生帛,其小篆字形上邊是“垂”,下邊是“糸”,“糸”即絲。《說文解字》:“素,白緻繒也。”“素”是中國古代常見的物品,文獻中多有記載,如:“大夫素帶,辟垂。”(《禮記·玉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玉臺新詠·古詩八首·之一》)“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樂府詩集·古詩為焦仲卿妻作》)“若士必奴,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戰國策·魏策》)“寒衣一匹素,夜借鄰人機。”(唐·杜牧《杜秋娘》)
鄭玄注《雜記》曰:“素,生帛也。然則生帛曰素,對湅繒曰練而言。以其色白也,故為凡白之稱。以白受采也,故凡物之質曰素,如?下一曰素也是也。以質未有文也,故曰素食,曰素王。”
“素”的基本屬性是白色,《急就篇注》曰:“素謂緝之精白者”。因而白色的事物常以“素”來形容,如白色熟絹稱作“素練”,白紙稱作“素紙”,白烏稱作“素烏”,白葉稱作“素葉”,白魚稱作“素魚”,酒面上的白色泡沫稱作“素蟻”。古代喪禮中一些物品都為白色,也以“素”稱,如素車、素縞、素屨、素驂、素衣、素帳。另外,古代陰陽五行中以秋色尚白,樂音配商,故秋季稱為“素商”;因月亮呈白色,故稱月宮中嫦娥為“素娥”;榆莢以其似錢串而色白,故稱“素錢”;關中“浐水”因水色素白,故稱“素浐”。
而“素質”之“素”本義即為“白色”。如:“素錦以為屋而行。”(《禮記·雜記上》)“秦伯素服郊次,鄉向而器。”(《左傳·僖公三十二年》)“服尚素玄。”(漢·班固《東都賦》)“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古詩十九首》)“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文選·左思·雜詩》)“要什么素車白馬,斷送出古陌荒阡?”(元·關漢卿《竇娥冤》)
另外,“素”又指向來、一向。如:“孔子見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見晏子乎?’”(《墨子·佚文》)“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家居,好奇計。”(《史記·項羽紀》)“緣紹素意,乃素尚代紹位。”(《三國志·卷六·魏書·袁紹傳》)“士不素撫,兵不練習,難以成功。”(《三國志·卷一一·魏書·張范傳》)“而五人生于編伍之間,素不聞詩書之訓。”(明·張溥《五人墓碑記》)“即入閭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數十人,遮豪民于道。”(明·高啟《書博雞者事》)“宦官黃錦在側曰:‘此人素有癡名。’”(《明史·海瑞傳》)又如素守、素衷、素意、素不相識,其中的“素”均指向來、一向。而“素養”之“素”意亦如此。
“質”指事物的質地或底色。《儀禮·鄉射禮》中“天子熊侯,白質;諸侯糜侯,赤質”,鄭玄《注》:“白質、赤質,皆謂采其地”。《禮記·檀弓》中“有哀素之心也”,鄭玄《注》:“凡物無飾曰素”。又如唐代柳宗元《捕蛇者說》中“黑質而白章”、明代劉基《賣柑者言》中“玉質而金色”等,其中的“質”均指質地和底色。
“素質”指白色質地。如:“伊洛而南,素質五采皆備成章曰翚;江淮而南,素質五采皆備成章曰鷂。”(《爾雅·釋鳥》)“其器也,則端方修直,天隆地平。華文素質,爛蔚波成。”(《全晉文·卷一百三十五》)
“素質”由“白色質地”這一意義引申為事物或人的本質。《淮南子·本經》中“其心愉而不偽,其事素而不飾。”高誘《注》:“素,樸也。”《博雅》:“素,本也。”又如:“正靜不爭,動作不貳。素質不留,與地同極。”(《管子·勢》)“雖勞樸斲,終負素質。”(《文選·張華·勵志詩》)“素質自貞干油柏骨,虛心是應緣網巾有緣;世間炎冷態,于汝不慚然。”(《泉翁大全·卷四十七》)
可見,“素質”一詞本指白色質地,引申為事物的本質,亦可指人的本質,即今天我們所說的“素質”的基本意義。它蘊含著“稟性”之意,并且特指純樸的稟性,近似現代漢語中“文質彬彬”的意蘊。
“養”意為養育、供養。《說文解字》:“養,供養也。”《玉篇》:“育也,畜也,長也。”如:“未有學養子而后嫁者也。”(《禮記·大學》)“若馭樸馬,若養赤子。”(《荀子·臣道》)
“養”的對象較多,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動物、植物或無形之物。
當對象為人時,意為“供養”。《史記·儒林傳》中“兒寬常為弟子都養”,司馬遷《注》曰:“都養,為弟子造食也”。又如:“父能生之,不能養之;母能食之,不能教誨之。”(《荀子·禮論》)“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玉臺新詠·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以養父母。”(宋·王安石《傷仲永》)當對象為動物(雞、狗、牛、馬等),意為“豢養”或“馴養”,如:“汝不知夫養虎者乎?”(《莊子·人間世》)“(霍山)有獸焉,其狀如貍,而白尾有鬣,名曰胐朏。養之可以已憂。”(《山海經·中山經》)又如《聊齋志異·促織》中有關于馴養促織的描述:“馴養一蟲”“于盆而養”“籠養之”等。當對象為植物(花、草等),意為“培植”,如:“藏于不竭之府者,養桑麻,育六畜也。”(《管子·牧民》)當對象為體質、心性等,意為“調養”,如:“以五味五谷五藥養其病。”(《周禮·疾醫》)“養心莫善于寡欲。”(《孟子·盡心下》)“凡食養陰氣也,凡飲養陽氣也。”(《禮記·郊特牲》)又如“養性”“養精蓄銳”等。可見,無論對象是人、動物、植物還是無形之物,“養”都蘊含了“對其供養、培育并使之日益向好”的意義。特別對象為人時,又含有“教育”之意,如:“立太傅少傅以養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禮記·文王世子》)“土之美者善養禾,君之明者善養士。”(《漢書·卷七五傳》)
“素養”起初并非一個固定的詞語,而是隨著“養”的基本意義與“素”之“平時、素常”之意結合而形成。《漢書》中記載了很多關于收羅和供養賢才、重在平素對其訓練與培養的例子,如:“先是,衛將軍王涉素養道士西門君惠。”(《漢書·卷九九》)“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漢書·卷五六》)“馬不伏櫪,不可以趨道;士不素養,不可以重國。”(《漢書·卷七五》)“越有所素養者,使人示之以利,必持眾來。”(《后漢書·卷七四》)
后來,亦有不少以“素養”表示平素馴養動物的意義,如:“吳興姚氏者,開元中,被流南裔。其人素養二犬,在南亦將隨行。”(《廣異記·姚甲》)“言畢,其烏飛來,馴狎就食,若素養者,食畢而去。”(《太平廣記·卷一零一》)
可見,“素養”之“素”義為“向來、一向”,蘊含著今天我們所說的“日積月累”的意味。當“素養”作為詞語逐漸固定下來,其對象范圍日益縮小,最終僅用以指對人的技能、才干、能力等進行訓練和教育,同時強調了“向來、一向”的過程性,即經常修習涵養。正如《明經世文編選錄上》云:“素養前講,無事而常為有事之備;遇險而奇見、應變而智出,豈偶然哉!”
在現代漢語中,“素質”與“素養”往往被簡單地看作近義詞,然而,無論是從詞語生成角度還是從概念功能角度來看,它們都是不同的。
“素質”指白色質地,引申為事物或人的本質,即“素質”的基本意義;“素養”則是“素”的向來、一向之意與“養”的意義經過多次結合而用以指經常修習涵養,進而形成固定的復合詞。經過語言的發展,“素質”與“素養”最終都成為名詞,如:“我童林功夫練了,但是這煞手我還沒辦到,也就是當我打你的時候,我知道用幾成力,但你這個人素質怎么樣,我用幾成力打你到什么程度?”(《雍正劍俠圖·第四十八回》)“法師任監院以來,即著手整修寺宇,嚴格寺綱,不斷提高寺僧素養。”(《大慈恩寺志·卷三》)
然而,文獻和辭書并沒有對這兩個詞的意義進行具體闡釋和辨析,其用例也較少。值得關注的是,近代文獻《梁啟超文集》中,同時出現了作為名詞的“素質”和“素養”,如:“但近來黨人可殺的怨聲雖日日增加,而黨軍可愛的頌聲卻日日減少,因為附和日多,軍隊素質遠不如前了。”(《梁啟超文集·與令嫻女士等書》)“今日承詩學研究會囑托講演,可惜我文學素養很淺薄,不能有甚么新貢獻,只好把咱們家里老古董搬出來和諸君摩拳一番,題目是‘情圣杜甫’。”(《梁啟超文集·情圣杜甫》)
在上述語境中,“軍隊素質”是軍隊在思想作風、業務知識、軍事技能、生活態度等方面達到的狀態,是一種行為表現;“文學素養”是個人通過平時的訓練而形成的文學創作、交流、傳播以及思維、語言方面的技巧和水平,是一種行為能力。這兩個來自古代的詞語,顯然吸收了近代學術思想而承載了新的含義,也更接近于今天的“素質”和“素養”的內涵。
隨著社會和語言的發展,“素質”和“素養”的意義日益穩定而明確。“素質”是人所具有的維持生存、促進發展的基本要素,它是以人的先天稟賦為基礎,在后天環境和教育的影響下形成并發展起來的內在的、相對穩定的身心組織結構及其質量水平,主要包括身體素質、心理素質和社會文化素質等。在教育發展進程中,其意義也在不斷地演變和完善。而“素養”起初并沒有上升為教學領域的概念,隨著國際社會對“核心素養”教育構架的研究,“素養”才開始逐漸凸顯其教育價值和意蘊。二者均被廣泛運用于教育領域,其概念的區別和聯系主要在于:
其一,“素質”是完成某種事情所必需的基本條件和能力發展的基礎,它側重“與生俱來”這一“先天的”因素和狀態。日常生活中與素質相關的話語要成為素質至少要具備兩個條件:第一,必須融合到個體自我之中,成為自我的“質”;第二,這些“質”能夠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成為“素來具備”的能力和特性。“素養”指從事某項活動應具備的品德、知識、才能等方面的水平,是平時學習與訓練的綜合結果和能力提升的關鍵,它強調“平時訓練”“可教”“可學”等這些“后天的”條件和過程。素養離不開特定的情境,是超越于能力之上的。也就是說,素質是在情境的選擇與創生中培育的,素養則是選擇并建構、控制情境的能力。
其二,“素質”的范疇是較為具體的,如在“素質教育”理念下,學生的基本素質可劃分為身體素質、心理素質、思想道德文化素質、科學素質、勞動素質;而學生的核心素養可以闡釋為文化基礎、自主發展和社會參與三個部分,對于每個部分又從知識、技能、態度三個方面構成其內容維度,如文化基礎分為文化底蘊(包括人文積淀、人文情懷、審美情趣)和科學精神(包括理性思維、批判質疑、勇于探究),顯然,這一核心素養融合了德智體美勞創新精神及實踐能力等素質,而每一種素養都是多種具體素質的整合,它是綜合的。
其三,判斷個體某方面素質的高低,常以最終的行為表現為依據,它是某種狀態下一個相對穩定的結果;評價個體某方面素養的有無,多以平時的行為過程為標準,它是某種狀態下一個相對變化的動態。
然而,“素質”具有“先天性”,同時也具有可發展性。教育學理論既強調素質“與生俱來”這一內涵,同時也認為它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發展和改變的,如個體通過學習與訓練而形成“物我合一”的“質”。因而,素質教育既尊重和保護學生的天性,又要將其引導和發展到最佳狀態,這個引導路徑和最佳狀態就是個體不斷自我融合、自我提升而形成“素養”的過程。素質是素養的上位概念,素養可教、可學、可測的特點在素質層次結構中得到了科學的說明。因而,倡導“素質教育”與落實“核心素養”是密不可分并相輔相成的。
維果茨基指出,詞是言語,但同時也是思維。從發生學的角度來說,詞語意義的生成和變化有語言發展本身的原因,也有自然、社會、思維變化的外部原因。“素質”與“素養”作為當今教育理論的專有名詞,表明了語言事實中由實體到功能再到概念的生成軌跡,亦蘊含著人們隱喻認知思維的發展,而它們最初的意義,依然作為重要的內涵蘊藏在現今的概念之中。因而,從詞語的起源、發展以及其中蘊含的隱喻認知思維來把握其內涵及異同,即以語言事實傳達價值邏輯,是準確厘清概念生成軌跡的必要前提,亦對我們深刻認識關于“綜合素質”與“核心素養”等教育理論有著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