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運宏
2001年8月16日,中國證監會頒布的《關于在上市公司建立獨立董事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標志著我國上市公司正式建立起獨立董事制度。《指導意見》頒布并實施后,相關法律、法規、部門規章和自律性規則均對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予以了修改與完善。2002年國家經貿委和中國證監會頒布的《上市公司治理準則》規定了董事會各專門委員會的構成、職責與職權,明確了董事會秘書在上市公司中的高級管理人員地位與具體職責,充實了獨立董事在各專門委員會的崗位職責和責任,使獨立董事在上市公司治理中的地位與職責內容更加清晰。2005年修訂的《公司法》第123條規定“上市公司設立獨立董事,具體辦法由國務院規定”,在法律層面上明確了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2019年修訂的《證券法》完善并優化了獨立董事在上市公司治理尤其是在信息披露上的法律責任;完善了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的民事責任及其責任追究機制,加大了獨立董事的法律責任,方便了投資者維護自身的權益。中國證監會頒布的《上市公司收購管理辦法》《上市公司重大資產重組管理辦法》《上市公司證券發行管理辦法》《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等部門規章中明確了獨立董事發表獨立意見的情形、規則和責任。國務院根據不斷發展變化的證券市場而適時頒布并修改的《關于進一步加強證券市場宏觀管理的通知》《關于推進資本市場改革開放和穩定發展的若干意見》《關于進一步提高上市公司質量的若干意見》等行政法規對上市公司治理結構的完善和各治理主體(包括獨立董事)的職責與責任提出了新要求。滬深證券交易所為貫徹落實《指導意見》的規定而制定并不斷修改完善的《獨立董事備案辦法》《獨立董事備案與培訓工作指引》等自律性規則全面規定了獨立董事的獨立性、任職資格和程序性,增強了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的操作性。中國上市公司協會根據不斷發展變化的證券市場業務規則頒布并修改了《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履職指引》,梳理并總結了獨立董事履職內容和依據。這些有關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的補充與完善均是獨立董事制度理論在法律規則上的落實,是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建立、實施和完善的主要內容和手段。除此之外,中國證監會針對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履職違法違規行為所作的行政處罰,以及司法機關針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等違法行為引起的民事賠償案件的審理,不僅是對法律法規規定的獨立董事制度的進一步貫徹實施,而且在相關案件審理中確立的審判標準、判決依據與審理邏輯,也是對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的重要補充。
雖然《證券法》第85 條、第95 條和《民法典》第1168條①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為實現投資者的民事賠償訴訟權而頒布的司法解釋中,明確規定了對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應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但是這些條文的具體內容卻比較模糊,導致現實中獨立董事在上市公司虛假陳述時,對“是否承擔共同侵權的民事賠償責任”“承擔民事賠償責任與否的邏輯和依據何在”等問題存在不同的理解。目前,不同法院在上市公司虛假陳述案件中,對獨立董事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判決結果不同,需要將這些案例的判決理由與邏輯進行比較、分析和總結,從而為獨立董事制度與規則的修改和完善提供理論基礎。
自我國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建立以來,相繼出現了獨立董事因為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案例,包括亞星化學獨立董事因虛假陳述與投資者損失不存在因果關系而免除責任的案件(以下簡稱“亞星化學案”)、海潤光伏獨立董事在存在虛假陳述侵權的前提下承擔有限補充責任的案件(以下簡稱“海潤光伏案”)和康美藥業虛假陳述民事侵權賠償的有限連帶責任案件(以下簡稱“康美藥業案”)。2022年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虛假陳述侵權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16 條明確了獨立董事在一定的條件下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情形。
康美藥業案以后,雖然獨立董事制度受到諸多質疑,但肯定和完善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1]的主張得到市場各方普遍認可。中國證監會于2022年1月5日頒布了《上市公司獨立董事規則》,并組織專門的力量研究如何完善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在此背景下,研究總結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的相關實踐與案例中的一般性規律與規則,按照“規則完善—案例總結與提煉—總結和提煉的一般規則上升為制度性規則”的路徑研究完善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制度是公司治理理論研究者的一項重要任務。本文就上述案例與規定予以比較、分析和總結,以期對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民事責任的制度與規定做一個全面的研究總結,并提出修改該制度的具體建議。
2012年6月18日,亞星化學發布被證監會行政處罰的公告。該行政處罰決定書認定亞星化學與其控股股東存在大額直接非經營性資金占用和對外擔保未披露問題,從而導致公司信息披露存在虛假記載的違法行為。證監會根據上述事實給予亞星化學和相關董事警告并處以罰款的行政處罰。2013年2月7日,亞星化學再次發布被證監會行政處罰的公告。該行政處罰決定書認定亞星化學未按規定披露關聯方關系、關聯交易、與控股股東之間的非經營性資金往來和2011年上半年未入賬的財務費用,構成2005年《證券法》第193 條規定的信息披露違法行為。證監會根據上述事實和規定,給予亞星化學及其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等違法信息披露責任人警告和罰款的行政處罰。這兩項行政處罰決定書認定的虛假陳述實施日是2009年1月16日,揭露日是2010年11月16日。
投資者陳某某于2011年7月28日購入亞星化學股票12.02 萬股,并一直持有該股票。之后,陳某某以亞星化學虛假陳述侵權為由向法院訴請亞星化學賠償其損失,并由獨立董事陳某承擔連帶賠償責任。法院經審理認為:根據2005年《證券法》第63條規定,發行人、上市公司依法披露的信息必須真實、準確、完整,不得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自2009年1月16日起,亞星化學因涉嫌大額直接非經營性資金往來未入賬,間接非經營性資金往來未入賬,未及時披露重大擔保事項,未按規定披露關聯方關系和關聯交易,未按規定披露與控股股東亞星集團公司的非經營性資金往來,以及未及時入賬財務費用等事由,被證監會認定為虛假陳述行為并受到了相應的行政處罰,其應對虛假陳述給投資人造成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陳某系亞星化學的獨立董事,沒有證據證明其對亞星化學的虛假陳述無過錯,故陳某應對亞星化學的虛假陳述承擔連帶賠償責任。但是,根據證監會對亞星化學的兩次信息披露違法行為的行政處罰認定的事實,可以認定自2009年1月起,亞星化學涉嫌多事由虛假陳述行為,虛假陳述是持續進行的,二者系不可分割的整體。陳某某僅依據第二次行政處罰對亞星化學提起訴訟,在主觀上割裂了兩次行政處罰的內在聯系,人為地將兩次行政處罰分割為互相獨立的兩次事件,與事實不符。亞星化學分別于2010年11月16日和2011年11月4日兩次發布公告,揭露了其因信息披露違法被監管機構立案調查的事實,亦即對其實施的虛假陳述行為連續進行了揭露,且揭露的內容中,大額直接非經營性資金往來未入賬、間接非經營性資金往來未入賬、與亞星集團公司非經營性資金往來、未及時入賬財務費用等被證監會認定為虛假陳述而受到處罰。故對虛假陳述最早的揭露日應認定為2010年11月16日。
陳某某在2011年7月28日購入亞星化學股票時,雖然證監會尚未對亞星化學是否構成虛假陳述進行最后認定,但是陳某某此時應當知道亞星化學因虛假陳述已被監管機構立案調查,陳某某作為理性投資者,在獲悉亞星化學因涉嫌虛假陳述被監管機構立案調查之后仍買入該公司的股票,其行為要么屬于應當預見亞星化學涉嫌存在的虛假信息披露行為可能被定性為虛假陳述行為的結果會給自己帶來投資風險而沒有預見,要么屬于已經預見但抱有僥幸心理,屬于缺乏足夠的證券市場風險防范意識。在此情況下,陳某某訴求之經濟損失,屬證券市場中正常的投資交易風險,不應歸責于亞星化學的虛假陳述行為。法院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19條第2項中“關于在虛假陳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進行投資的,應當認定虛假陳述與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的規定,認定陳某某的投資損失與亞星化學的虛假陳述行為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亞星化學的獨立董事不承擔該項虛假陳述民事侵權的連帶責任。
亞星化學案發生在集體訴訟和證券糾紛特別代表人訴訟制度建立之前,反映出一個漏洞,即法院在認定獨立董事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的前提下,巧妙地通過對兩次虛假陳述所受處罰進行關聯性確認,將虛假陳述揭露日認定為陳某某購買該上市公司股票日之前的2010年11月16日,從而成功地阻斷了虛假陳述違法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使得上市公司無須承擔因虛假陳述所引起的侵權責任,上市公司的獨立董事也無須承擔連帶責任。該案中,亞星化學的虛假陳述實施日(2009年1月16日)與其揭露日(2010年11月16日)之間時間相隔很長,在這期間購買其股票并持有(或者賣出)而受到損失的投資者不在少數,只是因為當時民事起訴的受理是以虛假陳述的違法行為被確認為前提條件的,加上分散的投資者沒有特別代表人牽頭組織,存在“搭便車”心理的投資者,或受到陳某某敗訴的影響等,而最終都沒有對亞星化學提起訴訟。亞星化學時任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也以公司全部財產不足以賠償后需無限連帶責任為由免除民事賠償責任。但是,法院這一判決也讓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心存僥幸。
2015年1月23日,海潤光伏發布公司2014年度利潤分配公告,公司董事會一致同意公司“以2014年12月31日的股本數為基數,以資本公積金向全體股東每10股轉增20股”的利潤分配方案。雖然該分配方案屬于比較敏感的“高送轉”,但是董事會認為該利潤分配方案符合有關法律法規以及公司章程和分配政策的規定,因此公司9 名董事均簽署了書面確認文件。實際上,海潤光伏的公司章程和分紅規劃規定,公司發放股票股利的前提需同時滿足公司經營情況良好且年度歸屬母公司的凈利潤和累計可供分配利潤均為正的兩項條件。2015年1月31日,海潤光伏董事會又發布了2014年度歸屬母公司凈利潤為負8億元左右的業績預虧公告。這種互相矛盾的信息披露公告立即引起了監管機構的注意。2015年2月,證監會對海潤光伏涉嫌信息披露違法問題展開立案調查。2015年4月,上海證券交易所在對海潤光伏信息披露違法問題進行調查審核后認為:獨立董事金某某、洪某某、徐某某在不知悉海潤光伏2014年實際經營業績的情況下,表決同意該利潤分配方案,并承諾該利潤分配方案符合有關法律法規以及公司章程和分配政策的規定,該決議及信息披露的內容與數日后公司公告的業績預虧情況明顯不符,可能對投資者的判斷產生重大影響。鑒于公司獨立董事未勤勉盡責,上海證券交易所給予其通報批評的紀律處分。2015年10月22日,江蘇證監局認定海潤光伏發布的2014年度利潤分配方案及其信息披露構成2005年《證券法》第193條規定的信息披露違法行為,決定分別對海潤光伏及相關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并處以罰款等行政處罰,但是對公司的獨立董事免予行政處罰。
海潤光伏信息披露違法行為被上海證券交易所和證監會依法認定后,投資者唐某某向法院起訴金某某等三名海潤光伏的獨立董事,主張獨立董事應當承擔其購買海潤光伏股票而受到侵權損害的賠償責任。法院經審理后認為:金某某等三人作為海潤光伏的獨立董事,應對海潤光伏虛假陳述給投資者造成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但是,證券侵權責任的判定應當兼顧保護投資者合法權益與公平課予加害人責任的平衡。在確定獨立董事承擔侵權賠償責任的方式和數額時,不僅要分析虛假陳述行為對唐某某造成的投資損失大小,還要考慮獨立董事在上述虛假陳述行為中的過錯狀態與過錯程度,使責任與過錯相適應,以保障證券市場的健康發展。根據本案查明的事實,金某某等三名獨立董事在不知悉公司實際經營業績的情況下,同意公司的利潤分配提議,未履行勤勉盡責義務,但無證據證明上述三名獨立董事有主動虛假陳述行為或明知有虛假信息仍審議通過相關議案的情形。2005年《證券法》第69 條規定中“上市公司董事對上市公司的虛假陳述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適用范圍是董事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存有主觀故意的場合。而對于本案中獨立董事在履職中未保持必要的職業審慎與海潤光伏虛假陳述侵權行為相競合的情形,人民法院宜按照“過錯與責任相適應”的公平原則,依獨立董事過失大小來確定其對唐某某的損失承擔補充賠償責任。考慮到金某某等三人是獨立董事,不參與公司日常經營管理,不執行具體業務,只是通過參加董事會討論決定各項決議來履行職務,其未采取必要、合理的調查方法來避免不實報告的產生,雖然存有過失,但該種過失是一種輕微過失。最終法院綜合考量身份角色、知情程度和主觀態度、職責相關性、專業知識背景等因素,酌定金某某等三人對唐某某的損失承擔10%的補充賠償責任。
顯然,法院將獨立董事對海潤光伏虛假陳述承擔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由過錯推定原則改成了公平責任原則,可能是從三名獨立董事免予行政處罰、僅僅受到紀律處分這個角度考慮的。這種情況在2019年《證券法》實施后的首例依照證券糾紛特別代表人訴訟制度審理的案件——康美藥業案中是不可想象的。
2020年5月13日,證監會針對康美藥業虛假陳述的違法行為做出行政處罰決定(中國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2020〕24號)。該行政處罰決定書認定康美藥業在其所披露的2016年至2018年的年報和2018年中期報告中,對于營業收入、利息收入、營業利潤、貨幣資金、固定資產、在建工程、投資性房地產等科目存在虛假記載。在其所披露的年報中未按規定披露控股股東及其關聯方非經營性占用資金的關聯交易情況,存在重大遺漏。康美藥業的上述行為違反了2005年《證券法》第63 條有關信息披露的要求及第65條、第66條有關半年度報告、年度報告的規定,構成2005年《證券法》第193條信息披露違法行為。在康美藥業的如上虛假陳述行為中,公司的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違反了2005年《證券法》第68條關于對上市公司董監高保證信息披露真實、準確和完整的規定,并滿足2005年《證券法》第193條所述的“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證監會根據康美藥業虛假陳述相關當事人違法行為的事實、性質、情節與社會危害程度以及2005年《證券法》第193 條的具體規定,給予康美藥業及其董事(包括獨立董事)、監事和相關高級管理人員以警告和一定數額罰款的行政處罰。
在康美藥業由于虛假陳述被行政處罰后,先后有個別投資者和中證中小投資者服務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小投服”)根據2005年《證券法》第69條、2019年《證券法》第95 條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證券糾紛代表人訴訟若干問題的規定》等規定,以集體訴訟和特別代表人訴訟的形式起訴康美藥業及其董事、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要求法院判令康美藥業實控人馬某某、許某某賠償案涉投資者的投資差額損失,判令馬某某、許某某賠償案涉投資者的交易傭金、印花稅和利息,判令其他被告對案涉投資者的上述損失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經最高人民法院指定,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適用證券糾紛特別代表人訴訟制度審理了本案。
案涉投資者主張包括獨立董事在內的所有案涉被告對其損失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的主要理由在于案涉各被告均是《行政處罰決定書》的被處罰對象,依法均應對其損失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并且《行政處罰決定書》已經認定現有證據不能證明包括獨立董事在內的所有董事、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盡到勤勉盡責義務,故獨立董事、副總經理和總經理助理等均應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公司的五位獨立董事在答辯意見中辯稱:第一,作為獨立董事,在任職期間認真查閱公司報告,根據個人專業獨立形成并明確表達意見,雖然客觀上未能識別和發現康美藥業涉案年度報告中存在虛假,但已盡到勤勉盡責義務和對上市公司投資者權利合理關注的審慎注意義務。第二,被中國證監會行政處罰并不等同于具有證券虛假陳述民事侵權責任的過錯。對于康美藥業的各類違法行為,獨立董事在事前、事后均不知情,更未從中獲益。第三,結合獨立董事的職能及本案的實際情況,不應承擔連帶賠償責任。但是,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認定康美藥業2016年至2018年的年報和2018年中期報告構成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的基礎上,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推論出投資者的交易行為與案涉虛假陳述之間、投資者的投資損失與案涉虛假陳述之間均存在因果關系,故依據2005年《證券法》第69條的規定,認定康美藥業及其實際控制人、董事、監事和相關高級管理人員均應對投資者因康美藥業虛假陳述而導致的損失承擔連帶民事賠償責任。考慮到獨立董事江某某、李某某和張某均為兼職,不參與康美藥業日常經營管理,過失相對較小,法院酌情判令其在投資者損失的10%范圍內承擔連帶賠償責任;郭某某和張某均為兼職的獨立董事,過失相對較小,且僅在《2018年半年度報告》中簽字,法院酌情判令其在投資者損失5%的范圍內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審理康美藥業虛假陳述民事賠償責任一案中確立了獨立董事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導致的民事賠償責任中承擔有限連帶賠償責任的歸責原則。
康美藥業案確立獨立董事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承擔連帶賠償責任是依據2005年《證券法》69 條的規定作出的。該法律規定已將獨立董事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依照過錯推定的歸責原則列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主體之一。《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又將投資者的交易因果關系和損害因果關系以排他型法律規定的形式予以了明確。這就在法律規則中明確了獨立董事在一般情況下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導致投資者遭受損失的行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的歸責原則,除非該獨立董事能夠舉證證明其在虛假陳述的違法行為中無過錯。
也正是因為康美藥業案集首次采用證券糾紛特別代表人訴訟機制、投資者不存在“訴訟難”和“搭便車”的問題、案涉的投資者眾多并包括百億股本的大市值公司、賠償基數大、上市公司破產、實際控制人無清償能力等風險于一體,所以康美藥業案中獨立董事即使按照5%的比例承擔連帶賠償責任,賠償金額也超過億元,這一案件也因此被稱為獨立董事的“天價賠償案”。康美藥業案在引起市場對獨立董事制度熱議的同時,司法機關也在反思此類判決并對相關法律規定予以了修正。2022年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虛假陳述侵權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16 條②規定了獨立董事在一定條件下可以被認定為不存在過錯,進而免除民事賠償責任。這是對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導致民事賠償責任歸責原則的一項重大修正。
從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產生的民事訴訟判決中免除民事責任的亞星化學案、承擔有限補充責任的海潤光伏案、承擔有限連帶責任的康美藥業案中,可以總結出如下結論:
第一,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與行政法律責任的承擔與否不具有必然關系,二者有著截然不同的歸責原則。海潤光伏的獨立董事在其虛假陳述的違法行為中免于行政處罰,但是該免于行政處罰的結果并不影響其民事責任的承擔。康美藥業案中的公司總經理助理唐某和陳某由于在中國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中被認定為信息披露違法行為的其他直接責任人而受到了行政處罰,但是在康美藥業虛假陳述民事賠償責任中卻被法院認定其“未以董事、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的身份簽名確認《2016年年度報告》《2017年年度報告》《2018年半年度報告》的真實、準確和完整,不存在虛假性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不屬于涉案虛假陳述行為人,不應當對投資者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進一步分析其中的邏輯可以發現,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與行政法律責任的承擔與否之所以不具有必然關系,主要是因為二者的法律依據與歸責原則不同。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行政法律責任的法律依據是《證券法》第197 條,予以行政處罰的標準是董監高是否盡到勤勉盡責義務及其程度。而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法律依據是《證券法》第85條的規定,是否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標準是其在虛假陳述違法行為中是否有過錯,認定過錯采用的是過錯推定責任,由獨立董事舉證證明其不存在過錯才能免責。二者的法律依據、規則內容和歸責原則各不相同。
第二,現行法律規定和相關判例對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認定標準是“行為人對虛假陳述是否有過錯”,而認定“是否有過錯”的標準和證據是獨立董事“是否在相關信息披露文件上簽字確認信息披露文件的真實、準確和完整并保證其不存在虛假性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如果獨立董事在相關信息披露文件上簽字確認保真,并依據規定格式承諾如果信息披露文件不真實、不準確或者不完整將承擔個別或者連帶法律責任,那么該獨立董事將依據該規則和承諾承擔民事賠償責任。這種民事賠償責任的歸責邏輯及其相關實踐導致民事賠償責任歸責原則中的過錯認定過于簡單與粗糙,在簽字確認人與虛假陳述實際行為人有交叉或者錯配的情況下,形成追責主體的錯誤與不公平。實踐中的虛假陳述可能是上市公司大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管理層乃至實際業務經辦的財務部門負責人、財務經理、證券事務代表等主體故意隱瞞并實施的,這是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的實際行為人和應當追責的責任承擔人,但是他們不是在相關信息披露文件上簽字保真并承諾承擔法律責任的主體,按照《證券法》第85條的具體規定和如上的歸責邏輯與標準,就不一定是承擔虛假陳述民事賠償責任的主體。相反,獨立董事因為在上市公司相關信息披露文件上簽字保真并承諾承擔虛假陳述的法律責任,那么即使是在其受蒙蔽、隱瞞或者欺騙的情況下也要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此外,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歸責原則僅僅考量其有無過錯,而沒有規定其過錯大小與民事賠償責任的影響及其關系,法官如果嚴格按照該法律規定及其確定的歸責原則作出判決,獨立董事將承擔連帶賠償責任,不會有有限補充賠償責任或者有限連帶責任的判決產生。上文所述的人民法院根據獨立董事不參與公司經營管理、侵權行為的過失較小等實際情況以自由裁量的形式判決認定獨立董事免于民事賠償責任、承擔有限補充賠償責任或者有限連帶責任的判決,不僅是對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的民事賠償責任歸責原則的創新性適用與修正,更是對該歸責原則及其法律規定缺陷的一種反映。
第三,在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相關審判案例中,法官盡力以自由裁量權來維護獨立董事民事賠償責任的公平與公正,說明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歸責原則及其法律規定需要在總結相關案例與實踐需求的基礎上進一步修正與完善。這也從另一方面演繹并論證了獨立董事相關規則修正完善的“制度規定—相關案例實踐的總結—規則修訂與完善”的循環發展與進步路徑的務實性、針對性與科學性,為獨立董事制度改革與完善提供了基本路徑與方向。
首先,根據獨立董事因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而承擔的民事責任與行政責任的區分和差異,將“獨立董事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文件保真與虛假陳述法律責任承擔”的承諾,明確為其“履行勤勉盡責義務及虛假陳述行政法律責任承擔”的承諾,打破獨立董事在上市公司相關信息披露文件上簽字保真并承諾承擔法律責任即承擔包括民事賠償責任在內的所有法律責任的僵化歸責原則。
其次,根據主體與責任一致的原則,明確細化上市公司虛假陳述侵權民事賠償責任主體。一方面,根據實施虛假陳述行為主體來確定民事賠償責任的主體范圍,而不是僅僅根據相關信息披露文件簽字保真的主體范圍來確定民事賠償責任主體,讓行為人責任自擔原則落實在上市公司虛假陳述導致的民事賠償責任的相關規定中。另一方面,也將上市公司控股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管理層和業務經辦人故意隱瞞相關信息或者欺騙獨立董事情況下獨立董事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情況排除在外。
最后,根據獨立董事在上市公司虛假陳述侵權行為中的過錯程度設計其民事賠償責任。在通過司法解釋明確“一定條件下獨立董事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行為無過錯進而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基礎上③,根據獨立董事在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行為中的過錯程度,科學地設計其民事賠償責任的內容,建立“過責相當”的獨立董事虛假陳述民事賠償法律規則體系。該規則體系主要包括如下三個層次:一是積極主動參與上市公司虛假陳述的獨立董事,在主觀上屬于故意,與上市公司等虛假陳述行為主體一起對其民事賠償承擔連帶責任。二是對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行為采取放任態度,未履行勤勉盡責義務的,屬于對其虛假陳述行為具有重大過失,獨立董事在其從上市公司獲取獨立董事津貼金額5倍范圍之內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民事賠償承擔補充責任(上市公司及其他民事賠償主體的財產在依法強制執行后仍不足以賠償損失的)。三是對上市公司相關信息披露事項盡到一般注意義務,但是沒有達到勤勉盡責的履職標準的,屬于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行為具有一般過失,在其所獲獨立董事津貼數額范圍之內對上市公司虛假陳述民事賠償承擔補充責任。■
注釋
①《民法典》第1168 條規定“二人以上共同實施侵權行為,造成他人損失的,應當承擔連帶責任”。
②《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虛假陳述侵權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16 條規定“獨立董事能夠證明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其沒有過錯:(一)在簽署相關信息披露文件之前,對不屬于自身專業領域的相關具體問題,借助會計、法律等專門職業的幫助仍然未能發現問題的;(二)在揭露日或更正日之前,發現虛假陳述后及時向發行人提出異議并監督整改或者向證券交易場所、監管部門書面報告的;(三)在獨立意見中對虛假陳述事項發表保留意見、反對意見或者無法表示意見并說明具體理由的,但在審議、審核相關文件時投贊成票的除外;(四)因發行人拒絕、阻礙其履行職責,導致無法對相關信息披露文件是否存在虛假陳述作出判斷,并及時向證券交易場所、監管部門書面報告的;(五)能夠證明勤勉盡責的其他情形。獨立董事提交證據證明其在履職期間能夠按照法律、監管部門制定的規章和規范性文件以及公司章程的要求履行職責的,或者在虛假陳述被揭露后及時督促發行人整改且效果較為明顯的,人民法院可以結合案件事實綜合判斷其過錯情況。外部監事和職工監事,參照適用前兩款規定”。
③2022年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虛假陳述侵權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16 條規定“在一定的條件下人民法院應當認定獨立董事沒有過錯進而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