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

■袁有江

阿強昨夜忘記充電，走進快餐店時手機沒電了。像掉了魂兒一樣，他坐在墻角的位置，兩眼呆呆地盯著她的后背。隨著她顛勺的動作，鍋里的米粉嗞嗞響，爐頭的火呼呼鳴。阿強像被清晨的寒意凍僵了，雕塑般一動不動。

快餐店老板娘雯姐，人到中年依舊漂亮。她今天穿著鵝黃色毛衣，下配石磨藍牛仔褲，更襯托出姣好的身材。

上次他們一起去體育公園散步，阿強很想順便帶她到家里坐坐，好好聊聊。后來因為她崴了腳，阿強只好送她回店里……這會兒，瘸子應該去市場買菜了。

三個月前，阿強偶然走進這家快餐店，重新認識雯姐時，吃的云吞面是瘸子做的，沒放酸菜和麻油，吃起來味同嚼蠟。這次她親手做，也許她還記得他的偏好。

阿強對云吞面的味道充滿了期待。昨夜阿強想她時就喝多了酒，胃不好受，特想喝點兒熱湯。他下午要跑長途，要是能帶上她出車，路上一起說說話該多好。阿強不動聲色地給自己打氣，今天無論如何要設法帶她離開瘸子。如果她不愿意，即使不擇手段也要將她弄走。他想，為了愛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

“你在想什么？”她將云吞面端過來，伸手在他眼前繞了繞。

“有時候發呆很舒服。”阿強深情地看著她說。

“發呆能有什么舒服，吃完早餐回去再睡一覺。”她轉身抄起圍裙，搓著手去收拾桌子。

云吞面散發出誘人的麻油香。阿強拿起勺子，小心地喝了一口湯，鮮香無比。她果然記得過去他喜歡的味道。

阿強想，今天只要能帶上她，就遠走甘肅，在姐夫開的貨運公司干到老，永不回頭。

阿強沖著她的后背說：“你做的云吞面，比你老公做得好多了。”

“我們……還沒正式結婚。”接著她又說，“你是心理作用，我們做法都一樣的。”

“你跟他說過我？”

“說過，只說你是我多年未見的遠房表哥。”

“那就忘記從前的我吧。”

“嗯。你今天沒出車？”她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問。

“老板，多少錢？”鄰桌兩個男人吃完炒米粉站起來，沖她問。她看看餐桌，指指柜臺上的二維碼說：“一共十六元！”說完繼續擦桌子。

“你經常一個人在外跑車，一定要休息好。”她說，“困了就停車休息。”

“微信收款十六元。”門口的小喇叭播報。

“你們老家里的房子裝修完了？”

“是，今年過年就可以住上新房了。”她開心地說。

“你……”他欲言又止。

“老哥過來了！”瘸子提著兩大包肉菜回來。進門看到阿強，沙啞著嗓子跟他打招呼。別看這家伙瘸了一條腿，力氣卻大得出奇。據雯姐說，他有次為保護雯姐和討債的打架，抓起一個百十斤的小伙子，輕松就扔出去幾米遠。

雯姐還說：“那時候如果沒有瘸子，我可能熬不住。”

十幾年前，阿強憑借出色的廚藝，在虎門鎮開了兩家快餐店，買了房子、車子，還贏得了給他打工的雯姐的愛情。后來，他沉迷于賭博，不僅輸個精光，還欠下一身債務。他只好偷偷地敗走虎門，將一切不堪都丟給了雯姐。

瘸子放好肉菜，走過來坐在他對面，遞給他一支煙說：“你好久沒來了，今天別走，我們中午一起喝兩杯。”

“不用，我戒酒了。”阿強點上煙，漫不經心地抽起來。

“我們今年回去結完婚，不來了。”瘸子告訴他，“店面打算轉出去。”

“哦，為什么？”

“生意越來越不好，每個月都虧。我們打算回老家養雞。”說完，他笑笑，壓低聲音說，“也省得你再帶你姐夜晚去公園散步我不放心。你小子危難時只會跑，而我會豁出命保護你姐的。”

阿強心里一緊。

“你想要這店嗎？冰箱、空調、電視機、廚具、桌椅板凳，我年初都換過，都還六七成新。轉給別人四萬，轉給你只要兩萬，一萬五也行。”

“謝謝，我沒空兒打理。”

“不是說你在體育公園旁邊新買了房？弟妹是做什么的？”

“房子賣了。我還沒結婚。”

“有女朋友吧？看你一表人才，跑長途又能掙大錢，找個美女成家很容易。哈哈，你要是錢多得花不完，就借點兒給我們辦養雞場。”

“十五萬夠不？”他看著瘸子。他昨晚給姐姐轉了三十萬，委托姐姐在那邊幫他看房，有合適的先買一套。卡里現在只有十五萬多了。

“夠夠，五萬都行，我們會還的！”瘸子笑著說。

“哎！你過來幫忙洗菜，再泡點米粉。”雯姐在灶臺那邊喊。

看著瘸子一搖一擺走過去的背影，阿強決定放棄帶雯姐和他一起走的想法了。

店里又進來一男一女。

阿強出門時，雯姐對他說：“開車一定要打起精神！”

瘸子說：“老哥好走，有空兒常來坐坐。”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沿街走了很遠，估計店門口的人已看不清他，不在意他的存在了，他才回頭看了一眼快餐店門前窄窄的遮陽棚。

轉過街角，阿強走進了農業銀行。他抹抹眼睛，給雯姐轉了十五萬。在轉賬附言欄里，他寫道：“再見了！我祝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