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章玉山

胡展奮

胡展奮專欄作家Columnist喜歡歷史，酷愛大片

人到中年以后頭燈漸漸暗淡，暮氣漸漸滋生，一旦過了六十，而仍能保持精氣神，保持“生氣灌注”，保持一顆濯濯童心就非常不容易了。

但我周圍的朋友章玉山君可以算一個。都說他的生活精彩，透亮。

玉山兄與我相識于1976年的安徽，都愛好文學，記得他的一篇寓言性散文《烏鴉》蜚聲全廠，諷刺市儈，抨擊小人，可謂酣暢淋漓。

回滬后各奔東西，聯(lián)絡就日漸少了，待到退休再見，他已羅綺滿身——因為擅長薩克斯演奏，他與同道注冊組建了“上海市薩克斯愛好者協(xié)會”，現(xiàn)任副會長；因為熱愛朗誦，他師從著名朗誦家宗有智先生，現(xiàn)為“上海音之魅誦讀藝術團”成員，其風格被業(yè)界認為“具有穿透世態(tài)炎涼的滄桑感”。

在上海的收藏界，他還被譽為“深藏不露的收藏家”，所藏各代瓷器清逸可人，每與談，總是談興逸飛，渾身充滿勃勃生機。

“退休后喜歡自駕旅游。”他說，每次出游前總有充滿玫色的期待。

“那年在皖南旅游”，他說，飯點時分進了一家鄉(xiāng)村飯店，老店主端出熱氣騰騰的飯菜，無論是偏咸帶辣的豆角炒臘肉，還是清蒸魚干都很美味，餐畢，老漢默默地從墻角的一摞破舊疊碗上取了一個舊碗，拂去塵土，慢慢把我們餐余抹進碗去。

憑經(jīng)驗，我覺得那舊碗不簡單，它更像一個“缽”。征得老漢同意后，我抹去碗邊厚厚的積垢，又輕輕捻了捻碗壁和碗邊，心頓時劇烈地跳動起來！我對老漢明說，我是個古瓷愛好者，看到有年份的東西就喜歡。老漢見說就隨便要了個價，在他，那價格已經(jīng)高得離譜，我則沒還一分價。回到賓館，一件高約12cm口徑約28cm的明宣德款青花海水云龍紋缽呈現(xiàn)在面前，細觀，其蛋青色釉面如脂如玉，青花濃艷，沉釉入骨，撫之宛如嬰膚，叩之似聞金鼎。

“宣德青花龍紋缽”現(xiàn)在什么價？官價已高得令人目眩，章玉山說，我的愉快并不是它什么價，而是讓一件常年盛雞骨魚骨、食物殘渣的瑰寶重見天日！

生活是否精彩其實由你決定。

2018年，章玉山的自駕游到達浙江寧海。傍晚，也是一家村口小店，店主抽著煙，悠悠地欣賞著戲曲。我們的玉山兄循著煙霧看去，只見松松的煙灰不斷地被彈入一只很臟的瓷盒。他的心又搏動起異樣的節(jié)律：正青釉色，潤如酥酪，層層污垢掩飾不了它的遒勁刻花——老天，該不會是耀州窯的吧！遺憾的是有盒無蓋，但能村店偶遇已經(jīng)難得啦。他又與店主閑聊，也是直白明說：您這煙缸不大不小甚是好玩，不知能否割愛？沒想老板竟是爽快之人：不嫌臟的話，你喜歡盡管拿去！

結賬時章玉山多給了他100元，老板樂了：記得這缸子還有個蓋呢，我找找。一陣亂翻，滿頭大汗，竟在櫥柜的抽屜角落里找到了！一扣上，嚴絲合密，天衣無縫。

又是回到賓館后的狂喜，經(jīng)清水過凈，臺燈下青釉龍紋蓋盒的神采猶如神女出峽，石破天驚。細看盒身，胎薄質(zhì)堅，釉面光潔勻靜，色澤青幽，呈半透明狀，再看盒蓋，釉下刻花，龍紋張揚，飛動傳神。

“那個晚上我失眠了。”他回憶說，兀那耀州窯可是宋代六大窯系之一。北方青瓷的代表。其特征不僅僅釉質(zhì)瑩潤透明，最值得稱頌的是它的刻花技藝登峰造極，刀法犀利流暢，下刀處斜劈戟削，帶有北方人俊朗豪邁的性格特點，史籍稱頌耀州窯可是“刀刀見泥”啊。朗誦。薩克斯。古瓷收藏。或者其他。生活是否精彩其實由你決定。都說人老了，就熟了，蔫了。其實不然。

你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生活，你的頭燈由你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