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雪梅
南京理工大學,江蘇 南京 210000
2020年9月23日XX公司訴XXX公司著作權侵權及不正當糾紛案做出再審判決。①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20)京民再128號。該案一審、二審對體育賽事直播畫面性質的認定截然不同,引起理論界的激烈探討。爭議的焦點主要在對于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性質和網站轉播行為的規制問題。我國《著作權法》將攝制形成的連續畫面根據獨創性程度區分為“視聽作品”與“錄像制品”,但對于獨創性認定沒有統一的標準和解釋。體育賽事直播畫面涉及主體多、傳播形式多樣、權利義務關系模糊,對其保護難度較大,導致實踐中裁量標準不同。因此,對這一問題的探討具有重要意義。首先應當對獨創性的標準進行界定,進而對體育賽事直播畫面進行獨創性的分析,從而判斷其為“視聽作品”還是“錄像制品”。其次,對未經授權的網絡轉播行為進行規制,探討侵犯了哪一權利主體的何種權利,從而對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多方權利主體進行保護。
我國《著作權法》將含有圖像和聲音的智力創作成果,劃分為“視聽作品”以及“錄像制品”兩類,兩者區分的關鍵在于是否達到《著作權法》所要求的獨創性標準,本文將對獨創性的界定進行重點闡述。
對于獨創性標準的判斷,僅從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創作過程來分析是缺乏說服力的,況且在沒有統一標準的情況下單純依靠說理可能導致不公平的結果。更重要的是探尋立法者的立法意圖,劃分著作權與鄰接權的目的以及區分視聽作品與錄像制品的意義與標準,是否要求視聽作品具有“較高獨創性”抑或要求僅具有最低限度的獨創性即可。
1.是否有思想的注入及表達
視聽作品的獨創性來源于因影像的前后銜接所要表達的美感和思想情感。[1]視聽作品的形成經歷了導演的選擇、對演員的選擇與指導、對拍攝角度的選擇以及后期剪輯和處理等過程。在經受了嚴格的篩選和編輯之后,才形成了具有思想注入和思想表達的作品。在觀看視聽作品時,觀眾能明顯感受到拍攝者所體現的思想以及所要著重表達的部分,體會到劇情的跌宕起伏并引起情感的共鳴。視聽作品的獨創性要求較高,具有導演鮮明的個性特征,具有自己獨特的拍攝手法。涉及劇本、道具、插曲、燈光等具有獨創性思想的注入,使得視聽作品具有較高的獨創性。
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攝制存在一定的獨創性,但并未達到我國《著作權法》所要求的作品的獨創性標準,與公眾所理解的電影這一類視聽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高度存在一定的差距。在拍攝過程中僅涉及的是拍攝技巧和拍攝角度的選擇,并未進行創作。拍攝者沒有將自身思想注入賽事過程中,僅是對正在進行的體育賽事進行拍攝,將比賽進程如實向觀眾傳送。體育賽事本身具有不可控性和難以預測性,不能構成表演,那對于不構成表演的節目的拍攝何談作品可言。對于體育比賽的進程和結果沒有進行任何的指導和參與,充當有一定拍攝技巧的“工具人”的角色,具有可替代性。
體育賽事節目的大多數畫面拍攝者并沒有思想的注入,所形成的體育賽事節目并不會因為拍攝者的存在發生任何的改變,體現其意志所做出的選擇和表達也有限。體育賽事過程的形成和結果不是拍攝者所能干預的,其并不處于主導地位。一部創作成果是否具有獨創性主要表現在內在表達方面,內在表達是作者智力勞動具有較高獨創性的標志。[2]內在表達在所拍攝物中占據重要地位,是判斷創制物是否具有獨創性的關鍵。沒有思想存在和表達的影像不構成作品,自然也達不到視聽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的高度,因此體育賽事節目的性質應為錄音錄像制品,受到鄰接權的保護。
2.獨創性“高低”而非“有無”
在理論上,對于獨創性標準的爭議在于獨創性的有無還是獨創性的高低。獨創性標準的界定可以通過《著作權法》對于鄰接權規定的類型進行分析,進而從立法者的立法意圖來分析界定標準。出版者權、表演者權、錄音制作者權屬于鄰接權客體的范疇,出版社對于圖書的編排和設計具有一定個性化選擇;一個優秀的演員會在原有故事情節的基礎上進行個性化發揮,從而獲得更好的表演效果;錄音制作者在制作過程為了達到更好的錄音效果會有一定獨創性的發揮。就體育賽事節目而言,不同的攝像師對同一比賽現場只用一臺具有固定機位的攝像機進行拍攝,形成的影像畫面也會有所不同,因此,拍攝的角度和素材的編排仍然有著人性化的選擇。由此看來,鄰接權所保護的客體中存在一定的獨創性,但由于立法的選擇使得它們不能成為著作權所保護的作品,反映出并不是只要具有獨創性的影像就可以成為作品,還需要達到一定的獨創性高度,而不是最低限度的獨創性要求。
在著作權與鄰接權區分保護的情形下,應以獨創性的高低來區分視聽作品與錄像制品,視聽作品要求具有較高的獨創性。獨創性的有無,并不是“一”與“零”的關系,是對程度的描述。“有無”是程度問題,應以“高低”來進行界定,只有達到了一定的獨創性程度,才能被稱為“有”獨創性,未達到該程度就被稱為“無”獨創性。[3]“有”獨創性意味著已經達到較高程度的獨創性,可以構成作品;而無獨創性意味著雖然影像具有一定的獨創性,但未達到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程度,只能認定為錄像制品。達到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高度的,應認定為視聽作品,受到著作權保護。
1.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錄制需要遵循固定模式
真實性、準確性、及時性是錄制體育賽事節目時必須要考慮的三個要素,全面地將賽事進程向觀眾展示是錄制者的職責和必須要掌握的技能。為了達到這一效果,在行業內形成了一系列錄制的技巧和方法。例如在中超聯賽轉播的過程中,為了使觀眾全面、直觀地觀看比賽,要求直播團隊須按照公用信號制作手冊的要求進行錄制。這一要求便不同于視聽作品,視聽作品的攝制沒有一定的標準,但是體育賽事直播所形成的畫面是按照一定的標準進行。在體育比賽中,必須要拍攝的畫面是比賽進程、進球的瞬間、比賽隊員的面部表情等,這些都是需要向觀眾如實展示的畫面。但這些畫面的選取需要遵循固定的模式,有一定的經驗可循。這些經驗和固定模式已成為公共領域內為公眾所共有的知識,經過一定的訓練和練習便可掌握這項技能。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形成并無獨創性的存在,而是在掌握錄制技能之后都能達到的程度。對于熟練的體育比賽現場導播而言,在哪一時刻應當采用哪個機位進行拍攝,有模式及經驗可循。[4]這并不是獨創性的表達,而只是攝像技巧的運用,是固定模式要求下形成的產物,錄像師所貢獻的只是將自己的拍攝技能發揮,但是沒有任何思想的注入,更無獨創性表達。
2.體育比賽進程的客觀性
體育比賽是一場競技類活動,沒有事先的編排,具有唯一性和不可復制性。正是因為其不可復制的特性,使其具有高度的客觀性。攝制者在拍攝過程中,對于比賽的進程和結果沒有任何的參與,僅是如實客觀地錄制比賽現場,無法想象有何獨創性可言。即使一場體育賽事投入的資金與電影作品相當,帶來了極高的經濟效益,但不能為了保護體育賽事權利人的利益而給予其更多的著作權保護。對于作品的保護權多于對錄像制品的保護,為了給予體育賽事權利人更多的保護而忽視《著作權法》對獨創性的要求,最終導致的是權利的弱化,視聽作品與錄像制品的混淆。
主張“作品說”的學者認為制作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過程類似于電影作品的制作過程,鏡頭選取、創作手段與電影制作高度相似[5],從而認定體育賽事節目構成作品。形式上的相似并不代表實質上的相同,電影作品的完成要比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攝制復雜得多,所投入的創造性勞動也高于后者。一部電影的完成有編劇、導演、作詞、作曲等多方主體創造性活動的融合,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形成僅是攝制者利用拍攝技巧對體育賽事進行真實記錄,不存在腳本、音樂等創造性因素。由此看來,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獨創性程度遠不如視聽作品,甚至是沒有獨創性的。
體育賽事直播畫面未達到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程度,應當認定為是獨創性較低的錄像制品。大陸法系國家強調作者獨特的智力貢獻和原創性,對于不具有獨創性高度的制品以鄰接權來保護。[6]區分保護在于將著作權與鄰接權所保護的客體區分開來,目的是鼓勵創作,而不是全部由著作權來調整。我國借鑒大陸法系的規定,以二分法來區分作品和制品,目的在于鼓勵創作,貢獻社會。
對于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性質認定在理論上和實踐中存在極大爭議,裁判結果不一。裁判結果主要是作為視聽作品,受著作權保護;或者作為“錄像制品”,受鄰接權保護;或以反不正當競爭法來規制侵權行為,提供兜底保護。
影像畫面可以分為視聽作品與錄像制品,是否具有獨創性為區分兩者的標準。有學者認為隨著創作技巧的提升、創作設備的改進以及觀眾審美要求的提高,體育賽事節目已不存在純機械的錄制。[7]需要注意的是對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拍攝仍然只是停留在技術層面而非創作層面,沒有思想注入而形成的影像怎么能將其歸入作品的范疇。不同的錄制團隊之間存在差距,存在優秀與否之分,但此差距只是拍攝水平的差距而不是創作水平的差距。優秀的團隊掌握著精妙的拍攝技術和拍攝角度,但這種技術是通過日積月累的訓練獲得,而不是創作而得。觀眾對于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預期以及拍攝模式的固定性決定了體育賽事直播畫面錄播的獨創性有限,達不到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的標準。以錄像制品保護體育賽事直播畫面有其合理性,也是正確的選擇。
有學者認為對于現場直播畫面的保護應通過立法對廣播組織權的完善加以解決。[4]廣播組織權保護的權利主體是廣播電臺、電視臺,僅控制侵犯以上兩主體的侵權行為。依靠廣播組織權難以對體育賽事直播畫面進行全面的保護,一方面對于除廣播組織者之外的權利主體的權利沒有進行保護,另一方面對于體育賽事節目本身的權利沒有進行充分的保護。因此,以廣播組織權保護體育賽事直播畫面是不完善的,其無法規制所有的侵權行為。
前文所述,將體育賽事直播畫面定性為錄像制品,錄像制作者的權利包括復制權、發行權、出租權、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四項權能。將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范圍進行適當的擴張,使其涵蓋網絡實時轉播行為,從而更好地對這一行為進行規制。信息網絡傳播權調整交互式的網絡傳播,網絡用戶可以在其任意選定的時間地點獲取信息,對于單向的、非互動式的信息網絡傳播行為難以進行調整。如果嚴格按照信息網絡傳播權的定義來界定某一行為是否構成侵權,可能會給惡意侵權者帶來便利,不利于權利人權利的維護。網絡實時轉播、盜播這一行為缺乏有效的法律規制,使得相關權利人的權利無法得到保護。因此,將體育賽事節目界定為錄像制品,同時賦予錄像制作者控制網絡實時轉播行為的權利,擴張其權利范圍。
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獨創性有限,沒有達到《著作權法》中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程度,因此不能將其定性為“作品”,而應屬于“錄像制品”。通過錄像制作者享有的“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的權利保護體育賽事直播畫面不能控制非交互式傳播的行為,可以通過擴張錄像制作者的權利范圍使其享有控制網絡實施轉播這一行為的權利。同時為了保護廣播電臺、電視臺等傳統媒體組織的權益,將廣播組織權中“轉播權”的范圍包含互聯網領域的“實時轉播”行為。將信息網絡傳播權和廣播組織權對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保護進行銜接,使兩者共同保護權利人的合法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