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淼,李建生
1.河南中醫藥大學/呼吸疾病中醫藥防治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河南省中醫藥防治呼吸病重點實驗室,河南 鄭州 450046; 2.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三附屬醫院,河南 鄭州 450008; 3.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河南 鄭州 450000
持續性肺磨玻璃結節(簡稱GGN)存在生長變化風險,適時胸部高分辨CT(簡稱HRCT)可追蹤記錄其生長變化過程,并轉換成可視可辨的圖像,成為現代研究GGN最重要的方法。中醫學對GGN無相應名稱,但大量古籍文獻明確記載肺內有形病灶類疾病,如“肺之積,名曰息賁,在右肋下,覆大如杯。久不已,令人灑淅寒熱,喘咳,發肺壅”(《難經·五十四難》);“邪積胸中,阻塞氣道,氣不得通……遂結成形而有塊” (《雜病源流犀燭》)。古代醫家多描述了肺積晚期表現,但對早期描述鮮有提及。GGN是肺有形之積的初始階段,HRCT呈現GGN大小、密度、邊界、位置、微血管等多種征象,深入探討這些臨床或影像特征的中醫病機理論,將為中醫藥防治GGN提供理論依據。
GGN發生發展遵循病理組織學的階梯式改變,外形由微至顯、從小到大。當GGN直徑小于5 mm,不典型腺瘤樣增生可能性大;大于5 mm時,可能已進展為原位癌或微浸潤腺癌等[1]。疾病發生發展既是正虛邪實消長過程,也是機體抗病能力與致病邪氣相爭導致盛衰變化的結果,正如“正氣存內,邪不可干”(《素問·刺法論》)“風雨寒熱,不得虛,邪不能獨傷人”(《靈樞·百病始生》)“正氣不足,而后邪氣踞之”(《醫宗必讀·積聚》)“壯人無積,虛人則有之”(《活法機要》)等,均指出正氣不足在疾病發生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夫病之始生也,極微極精”(《素問·湯液醪醴論》),提示疾病初始階段“極微極精”,后逐漸增大。“初者病,邪初起,正氣尚強,邪氣尚淺;中者受病漸久,邪氣較深,正氣較弱……末者病勢經久,邪氣侵凌,正氣消殘……”(《醫宗必讀·積聚》),提示著正氣虛、邪氣實及其變化在積聚發生發展的變化規律。多數現代醫家認為,肺結節為本虛標實的疾病,正氣虛損是其發病基礎[2-5]。對GGN而言,首先,機體正氣不足、邪濁乘虛而入,積聚于肺,成為新生有形小病灶,易于藏匿。此值病之初期,正雖減、邪未實,正邪相搏,GGN生長緩慢或暫時停滯,臨床觀察到GGN可保持數年或十數年不變;至病之中期,正氣虛、邪氣實,正消邪長,GGN逐漸增大,病情向惡的方向發展;到病之末期,正衰微、邪強盛,GGN生長快,體積大,可侵犯周圍甚至向遠處侵襲。因此,正虛邪實消長是GGN病機基礎,貫穿于GGN從初現微小至增大惡化過程。
長期存在的GGN對應多種疾病,其中包括不典型腺瘤樣增生、原位癌、微浸潤腺癌等[6],體現同一組織來源的腫瘤從異型增生-原位-浸潤性病變的進展過程[7]。GGN密度和肺瘤邊界呈現動態變化。浸潤前病變腫瘤細胞呈不連續或連續狀伏壁生長,HRCT表現多為純GGN,密度普遍低,與周圍組織密度差值小,界限不清;浸潤性病變腫瘤細胞在伏壁生長基礎上出現肺泡塌陷、纖維增殖等,HRCT可見影像濃重的混雜GGN,密度增高,邊界清晰。對于這些變化,中醫可從氣血津液代謝失常所致的水、濕、痰、瘀積聚進行解釋。疾病早期,病邪以水濕為主,水清淡、濕稀薄,流動不測,聚積不牢而時有疏散,GGN呈淺而均勻磨玻璃灶、邊界模糊不清;疾病進展,濕聚成痰,痰阻氣滯或及血脈,聚而成積,不易消散,GGN密度增高、影像濃濁變重、周邊界限逐漸清晰;日久則痰阻血瘀,痰瘀互搏阻絡成結,此時GGN內出現點狀實性成分;病情繼續加重,痰瘀凝結日深,氣血痹阻日重,實性成分增加甚至形成團塊,與周圍分界清晰可鑒。因此,水、濕、痰、瘀病機演變過程符合GGN密度及肺瘤邊界變化規律特點,隨著濕、痰、瘀積聚即由濕成痰、由痰致瘀、痰瘀互阻甚至釀毒,積聚肺絡,則GGN表現逐漸從有影無實、外形模糊變為影深實重、輪廓清楚。
GGN好發于肺上葉[8-10],并且偏愛肺組織外周部位[11]。有回顧性分析顯示,GGN在肺外帶分布最多、肺中帶次之、肺內帶相對少見[12],其原因尚不清楚。人體臟腑均有清陽與濁陰之分,清陽輕稀、彌漫無形、蒸騰上升;濁陰稠重晦暗、凝結成形、向下沉降,隨著氣機升降出入,各有歸路,有序保障氣血精津液正常運化。肺主氣、司呼吸,主宣發肅降,主氣機升降出入,吸清氣、呼濁氣,布散精微、清肅邪濁。由于肺自身特點,其易受邪濁干擾而宣降失司:①肺位上焦,最先受邪;②肺與外通,邪可直入;③肺臟嬌嫩,易被邪傷;④肺性清虛,不容邪擾。肺感邪后,氣機升降失司,清陽無力向上向外輸布,出現局部正虛;濁陰不能向下沉降排出,導致水濕局部積聚甚至釀痰致瘀,清濁混淆,相互干犯,虛實夾雜,互為因果。虛為肺氣不足、日久損及脾腎,升清乏力以致應降之濁不能降;實則水濕痰阻滯氣機以致應升之清不能升,最終生痰致瘀釀毒,并稽留于清陽不及之所。因此,清陽不升、濁陰不降闡釋了GGN在肺上葉及肺外周高發的分布特點。
GGN生長情況與微血管關系密切。在無血管期,GGN靜止休眠;一旦微血管形成,GGN始向惡性和侵襲性進展[1]。微血管橫徑小于2 mm,進入GGN后,若扭曲僵直或增粗擴張或分枝交叉,稱為微血管CT成像征(簡稱微血管征),是判斷GGN浸潤性的重要依據。人體臟腑之絡脈無處不在,《黃帝內經》首提經絡。絡自經出,逐層細分、密布如網,運行氣血、灌濡臟腑。絡脈在分布、結構、功能等方面與現代醫學所指中小血管特別是微血管、微循環具有同一性[13]。絡脈狹細,利于氣血津液彌漫滲透,也易招致外邪入絡成瘀成積,如“寒氣客于……絡血之中,血泣不得入于大經,血氣稽留不得行,故宿昔而成積矣” (《素問·舉痛論》);“初為氣結在經,久則血傷入絡……日漸瘀痹,而延癥瘕”(《臨證指南醫案·積聚門》)。積久絡病,絡體功能和(或)結構可發生異常[14]。百脈朝于肺,肺密布脈絡多氣多血,肺絡患病多表現為氣血之虛、滯、瘀、積等。GGN深伏于肺,歸屬肺絡病。患病初期,邪客肺絡,肺氣受損,血行遲緩,絡體空虛,微血管缺少灌注,GGN靜止無生長;患病后期,肺氣不足,血瘀蘊結甚至成毒,絡體內痰瘀甚至毒邪囤積,絡道受阻出現微血管迂曲擴張,繼續加重導致微血管無序增生增殖、旁支交錯亂雜等征象,GGN開始快速生長甚至癌變。因此,肺絡虛損是GGN微血管征的前提,瘀毒阻絡是GGN微血管征的病理基礎。
正虛邪實消長決定著GGN發生發展過程。肺氣機升降失常,氣虛不達或氣滯不布,導致肺局部正虛、濁陰不降導致,引起濕痰瘀及其互結聚積肺絡甚至釀毒的肺局部邪實,虛實夾雜,為GGN主要病機。此病機不僅闡釋了GGN多樣多變的HRCT征象,也為中醫藥辨證論治GGN提供理論依據,尚有待進一步結合中醫證候學與西醫病理學、生物學等多學科協同研究驗證、完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