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賀從從,武繼濤,趙鐸
1.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河南 鄭州 450000; 2.永城市人民醫院,河南 永城 476610
多發性硬化(multiple sclerosis,MS)系我國首批罕見疾病之一,是一種以中樞神經系統炎癥脫髓鞘病變為特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1],有較高的復發率和致殘率[2]。目前用于預防MS復發的臨床藥物均為進口藥,具有一定的不良反應[3]。
鄭紹周,首屆河南省中醫事業終身成就獎獲得者,第三、第四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全國名老中醫藥專家傳承工作室指導老師。鄭紹周教授深受呂承全教授學術思想影響,重視培補先后天之本,從事中醫臨床工作58年,在中醫藥治療中風、痿證、癇證、內傷發熱、惡性腫瘤等方面頗有建樹。鄭紹周教授基于中醫伏毒理論,臨床治療MS效果顯著,明顯降低了MS的復發[4],現將經驗總結如下。
1.1 何為伏毒國醫大師周仲瑛依據“伏邪”和“苛毒”學說理論首次提出“伏毒”概念[5]。“伏邪”源于《素問·生氣通天論》和《素問·陰陽應象大論》,“冬傷于寒,春必病溫”,奠定了伏邪致病理論的基礎。“苛毒”源于《素問·生氣通天論》:“風者,百病之始也……雖有大風苛毒,弗之能害。”“苛毒”即傷害人體的峻厲的致病毒邪[6]。風不挾寒,則為和風,惟其挾寒傷人甚速,或遇人正氣暫復而不即病,伏于體內,過后而發;或經治療尚未完全驅除,正虛時又復發;或不當治療,閉門留寇,匿藏于體;或先天稟賦差異,于體內變生痰濕、瘀血等毒邪;或后天臟腑功能失調,與內在痰濁、瘀血、熱毒等膠著,伺機致病等,謂之伏邪。伏邪內居,臟腑及氣血陰陽失衡,多種因素使體內正常的生理循環受阻,病理產物瘀滯,蘊積體內過多而生成毒邪[7],因而毒邪是作用于人體具有毒性的致病因素的統稱[8]。其致病有急迫、蘊積的特點。
因而,伏毒就是內外多種毒邪,伏匿體內,互相作用,遷延變化,遇感伺機而發的一種致病因素。鄭紹周教授認為外毒導致臟腑經絡功能失調,氣血運行不暢,可滋生內毒,且常是伏毒致病的誘發因素;內毒耗氣傷津,致使正氣虧虛,加劇外毒入侵,是致病的直接原因[9]。二者相關并病,因而使疾病尤為復雜難治。
1.2 伏毒的致病規律
1.2.1 伏藏機體某處伏者,匿藏也。當人體正氣略虛時,與伏毒相搏,正邪紛爭,正氣雖能抑制毒邪致病,卻無力驅邪出體外,伏毒藏于體內,損傷臟腑、經絡、氣血。伏毒隱藏于機體某處,損傷臟腑常有其特異性,損傷最重之處即為伏毒藏匿之所。如《素問·瘧論》認為寒瘧伏于肌腠之中,《瘟疫論》提出邪伏于膜原,慢性乙型肝炎系濕熱疫毒藏于肝膽之經等[10],均為如此。
1.2.2 復發緩解交替伏毒伏藏于內,日久損及臟腑精氣,消灼氣血津液,正氣漸虛,伏毒積聚,或遇誘發因素,則伏毒致病,疾病發作或病情進展。患者經治療或機體正氣漸復,正氣逐漸抑制毒邪,伏毒又潛藏于人體內,遇誘因伺機待發。如此往復,患者表現復發與緩解的病程[11]。
1.2.3 病情復雜多變伏毒可遇感觸發,也能從內伏聚而生。外感伏毒可由外感六淫之邪未除進而轉化為毒或直接感受疫氣藏于體內,致使臟腑功能失常,阻礙氣血運行。內生伏毒往往積微漸著,濕、熱、痰、瘀等多種病理因素相互交雜、證候表現復雜[12]。同時,其病位廣泛,因而常寒熱錯雜,虛實并見,內外共病。此外,患者六經、三焦、衛氣營血傳變不同,復發緩解交替,邪正消長的情況各不一致,使得患者每次臨床癥狀并不相同,且不同患者證候各不相同,病情復雜多變。
1.2.4 病程纏綿難愈伏毒為病,導致病情復雜多樣,有內外之別,內生毒邪是疾病發生發展的重要病理因素,內外毒邪相互交雜,難解難分,伏入臟腑經絡各處,潛于骨髓血脈,使之纏綿難治。內生伏毒既是病理產物,又是致病因素,反復發作,伏毒氤氳彌漫,越伏越深,越發越重,使治療更加棘手,遷延難愈。
總之,伏毒是伏藏于機體某處,消耗人體正氣,伺機致病,具有陰陽交錯復雜纏綿的致病因素。
2.1 伏毒與MSMS具有空間和時間多發的特點,病灶散在分布,病程反復難解,出現肢體無力、痙攣、視力減退、視朦、二便及認知障礙等表現,最常累及的部位為大腦、腦干和脊髓,其病理特點是脫髓鞘和神經變性[13]。《皇極經世·觀物外篇》對腦髓解剖結構進行了充分闡釋“今視臟象,其脊骨中髓,上至于腦,下至于尾骶……與心肺緣及五臟相通。”上至腦,下至骨骶,都是髓升降出入的通路,髓上榮于腦為腦髓,下充于脊柱為脊髓,這與現代醫學的認識基本一致。MS病變的部位和嚴重程度決定了其癥狀的多樣性和復雜性。病毒、遺傳易感性及環境因素共同參與了MS的發病過程,導致病情復雜化[14],這與伏毒致病復雜多變的規律相符合。MS患者有復發-緩解型的病程,在緩解期,伏毒伏于髓內,使人體精血暗自虧耗,臟腑受損,陰陽失衡,抗擊伏毒的作用無法正常發揮。正虛導致伏毒進一步聚集,伏毒發作加重虛損,從而每受誘因而觸發,使疾病進入急性發作期,而隨著MS復發次數的增加及病情演變產生新的病灶或癥狀,正氣虛損,致殘程度加重。病情復發、緩解交替,邪正消長變化,使得MS病情纏綿。現代醫學認為MS主要累及星形膠質細胞、少突膠質細胞等,炎性病灶內T細胞和單核細胞浸潤,腦和脊髓白質多處免疫炎癥損傷,髓鞘脫失,少突膠質細胞凋亡,星形膠質細胞增生,斑塊形成,引起神經損害。鄭紹周教授指出MS伏毒致病的一個特別之處是伏毒伏于髓內,MS作為T細胞介導的自身免疫性疾病,當人體免疫功能下降,機體自我保護能力不足,無力驅毒外出時,CD4+T淋巴細胞分化的致病性促炎細胞Th17及髓鞘蛋白等破壞血腦屏障,進入中樞神經系統,損傷少突膠質細胞或髓鞘膜[15]為“毒”。可以引起濕熱、痰濁、瘀血等標實之證,毒邪趁機伏于髓內,慢性炎癥反應、脫髓鞘、神經膠質細胞增生及神經損傷等持續存在,伺機發病,導致腦和脊髓白質多處免疫炎癥損傷,髓鞘脫失等病理改變,即出現MS一系列臨床相關表現。
2.2 伏毒是MS產生的病理基礎MS屬中醫“痿證”“青盲”“風痱”等論治的范疇,臨床表現繁多,有典型的復發-緩解的疾病特點,且具有病情纏綿,經久不愈終成頑疾的特點。這與伏毒的致病規律相契合。鄭教授提出伏毒為MS產生的病理基礎,毒邪是MS的主要致病因素[16]。外感伏毒導致臟腑經絡功能失調,氣血運行不暢,可滋生內毒。濕熱之邪耗氣傷津,消灼陰液,損傷人體正氣,而使全身津氣衰脫,促使痰濕、瘀血積聚。痰濁、瘀血壅塞經脈,阻礙氣血運行和經絡功能,痰濁之邪,流動不居,停滯于臟腑,影響臟腑功能及氣機升降,痰濁、瘀血、濕熱等蓄積于內,不得化解而成內毒。內毒耗氣傷津,暗耗人體正氣,致使正氣虧虛,加劇外毒入侵,加速MS的進展,表現出復雜多樣的臨床癥狀。伏毒深遏于內,依附于濕熱、痰濕、瘀血等多種致病因素而存在,虛實錯雜、陰陽交錯,貫穿于MS發生發展的整個過程,導致MS患者病勢反復發作,久治難愈。
2.3 伏毒伏于髓內是MS發生發展的關鍵MS的病理特點是腦與脊髓多發性脫髓鞘病灶及繼發性變性改變,表現為視神經、腦和脊髓病灶引起一系列臨床癥狀[17]。鄭紹周教授認為伏毒伏于髓內是MS發生發展的關鍵,腦和脊髓的病灶為伏毒匿藏之處,腎精不足以填髓,可見變性、萎縮等影像學改變,以腎精不足為本。
頭居于上,為“諸陽之會”。《素問·五臟生成》曰:“諸髓者皆屬于腦。”髓匯于腦,故而腦和髓密切關聯,為一整體。腦為“元神之府”,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于腦,腦主思維、情志,主運動,主記憶。腎者精之處也,腎與腦髓關系密切。腎精化生的腎氣可使腎精上通于腦,腎精充盛,腦髓充盈,則思維行動敏捷、情緒正常、記憶力強,官竅得其濡養,視、聽、感覺等機能正常。MS常有視力減退癥狀,屬“青盲”病,亦與腎精不足密切相關。《古今醫統·眼科》認為:“內傷腎氣,漸失其明。”腎精腎氣虧虛,腎失封藏,則精神潛散,肝不受血,氣血不能上濡于目,目視不明。凡腦髓之病,無不與腎相關。腎精虧虛,生髓養骨受阻,臟腑經絡及氣血陰陽虧損,痰熱等毒邪積聚膠結,即伏毒倍生,一方面可出現MS常見的四肢無力、痙攣和感覺異常、感覺減退等[18],亦可導致認知功能障礙、骨節疼痛、膀胱功能及性功能障礙等[19]。基于此,鄭紹周教授認為,元陽大衰,腎精虛耗,正氣不足,濁陰居于陽位,伏毒深伏腦與脊髓,是MS復發與進展的基本病機。
鄭教授指出MS的病理基礎為伏毒,本虛標實為伏毒產生的基礎,腎精虧虛,毒邪內生為根本,結合伏毒伏于髓內的特點,可初步認為補腎祛毒為MS基本治療原則,并根據患者體質、年齡、生活環境、地域等外在因素,在辨證論治基礎上,以補腎為本、透邪解毒、滌痰化瘀治療MS,內補其虛以固本,外驅其伏毒以治標。
3.1 補腎為本伏毒潛于臟腑,深入骨髓,使MS呈現出反復發作的慢性病程,在此過程中正氣與邪氣矛盾雙方相互斗爭,正氣不足和邪毒損害貫穿疾病發生發展的全過程[20]。MS產生的根本前提在于腎精虧虛,臟腑經絡及氣血陰陽虧損,邪毒內侵,因此治療MS就要補益腎精,驅除伏毒。腎為先天之本,元氣之根,主藏精,鄭紹周教授認為MS治療的首要原則為補腎[21]。腎精充足,腎之陽氣鼓動,氣血得以調暢,脾運得健,先天腎精需要后天獲得的精微物資不斷滋養補充,而后天脾胃功能的健旺亦需要先天腎氣的溫養,先天后天互為滋生,如此循環往復,臟腑氣機通調,正氣充沛存于內,邪氣始消。調護脾胃可以調節免疫機能,鞏固治療效果,所以在治療過程中應重視顧護脾胃,補腎不忘健脾,故用人參調氣健脾以補虛。在用枸杞子、女貞子、黃精等滋補腎陰,益精填髓同時,每酌加淫羊藿、肉蓯蓉、沙苑子等溫壯腎陽之品,遵“陰中求陽,陽中求陰”之意,重視陰陽互根互用的關系,使陰得陽升,達到陰陽調和[22]。
3.2 透邪解毒透法是驅除伏毒的主要治療方法。透法之用在于因勢利導,透邪外出,避免閉門留寇,《蠢子集》曰:“治病透字最為先,不得透字總不沾,在表宜透發,在里宜透穿。”人體各臟腑組織及人體與外環境之間的正常活動需要維持動態平衡。MS發作期,伏毒肆虐,病勢兇險,癥見多端,鄭紹周教授發現此期以邪為主,其中濕熱浸淫最為多見[23],外感熱毒,伏而不去,留滯于內,耗灼津液,久則易與他毒膠著,痹阻腦絡,腦髓失養,導致MS的發生,因此清熱解毒,祛濕利濕是透邪解毒的關鍵[24]。痰濕之毒常有固而不拔之特點,皂角辛散走竄性強,可滌其污垢、開結壅閉,其銳利可直達病所,透邪外出。鄭教授善用全蝎、僵蠶、蜈蚣等蟲類藥物,因其有透骨走絡,走串搜剔之特點,可深行于內,在祛濕利濕的基礎上聯合應用可使壅滯于機體的伏毒隨氣血運行得以消散,給伏毒以出路。傷于濕者下先受之,MS患者可見下肢痿軟,行走無力,甚至下肢癱瘓。濕邪重濁,阻礙陽氣輸布,可見肌膚麻木不仁,有束帶感等,濕病癥狀多黏滯而不爽,可見二便感覺異常,鄭紹周教授臨床選用茯苓、澤瀉、薏苡仁等清利濕熱,砂仁、白豆蔻等芳香化濕,獨活、豨薟草等祛濕舒筋通絡。熱邪易迫津外出,使陰津消耗,故MS患者癥狀伴有面紅發熱、皮膚枯燥、大便秘結等津傷液耗,為毒屬熱者,臨床藥用半邊蓮、白花蛇舌草、重樓、六月雪、徐長卿等清熱解毒。
3.3 滌痰化瘀MS患者病程較長,久病多瘀,若失治誤治,多久病入絡,凝滯瘀阻脈絡,故癥見肢體僵硬、麻木。痰瘀既是病理產物,又是病情纏綿的主要因素[25],亦是毒伏于髓內的主要因素。因此治療MS過程中重視滌痰化瘀并貫穿整個治療始終。應用白芥子辛溫疏散,除皮里膜外之痰涎,半夏辛平消痰的同時少佐活血化瘀藥,如丹參、三七等。幾法合用,一方面可以解除痰濁、瘀血等有形之伏毒,另一方面可以疏通氣機凝滯的無形之邪,使氣血經絡疏暢,通達滲灌濡養至全身。
金某,女,53歲,2014年4月9日初診。主訴:右下肢無力1年。1年前因感冒出現右下肢麻木無力,且右側大腿外側有疼痛感,行走時間較短;后在某院就診,診斷為:多發性硬化,服用氨甲蝶呤、強的松,癥狀持續加重。輔助檢查:腦脊液免疫球蛋白92.4 mg·L-1,寡克隆電泳陽性。刻診:右下肢無力,伴右側大腿外側疼痛感,行走時間較短,納眠一般,二便正常。舌質紅,舌苔薄白,脈沉細。西醫診斷:多發性硬化;中醫診斷:痿證,屬腎虛伏毒,治以補腎解毒。處方:黃芪30 g,人參10 g,羌活25 g,獨活25 g,全蝎10 g,僵蠶20 g,蜈蚣3條,威靈仙 30 g,薏苡仁30 g,劉寄奴25 g,半夏10 g,白芥子 20 g,山萸肉20 g,黃精30 g,重樓30 g,六月雪25 g,巴戟天20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兩次分服。
2014年4月18日二診:右下肢外側疼痛感消失,且右下肢無力癥狀較前好轉,可獨自行走20 min,舌質紅,苔薄白,脈沉細。處方:上方減羌活、獨活、威靈仙,加積雪草25 g,翻白草30 g,雞血藤 30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
2014年4月25日三診:患者訴右下肢無力癥狀較前明顯好轉,行走時間仍較短,伸腿時右腳后跟陣發性麻木感。舌質暗紅,苔薄白,脈沉細。處方:循上方,去雞血藤,加淫羊藿30 g,羌活、獨活各 15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
2014年5月5日四診:患者訴近期病情較穩定,右側髕關節及臀部疼痛不適感,納眠一般,二便正常,循上方7劑。后長期堅持門診口服中藥治療,隨訪2年無復發。
按語:MS屬疑難頑癥,病程較長,易復發,屬于虛損性疾病,因此,需要長期堅持服藥才能取得較好的臨床療效。本患者屬正虛毒伏于髓內,選藥以黃精、淫羊藿、巴戟天、人參、黃芪等益氣補腎扶正固本,以重樓、六月雪、翻白草等清解伏毒,以蟲類藥全蝎、僵蠶、蜈蚣透邪外出,與半夏、白芥子聯用滌痰化瘀。針對患者肢體活動障礙情況,辨證用藥,以羌活、獨活等化濕通絡,隨癥加減,堅持隨診,取得較好療效。補腎和祛毒是治療MS的兩種基本治法,這兩種方法能夠調節人體紊亂的免疫系統,使之逐漸恢復平衡,達到減少復發的目的,辨證處理補腎和祛毒的關系是獲得臨床療效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