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桑菊

◎ 蔣 楠

梅

煙雨的波浪泅過梅林

蒼穹無邊，整個冬天琴音渙散

雪地的潔白里燃起火焰

而嫩芽撐破凍土，是春天的專用動詞

把家筑在瘦山的眉眶

從寒光的音階里摘取琴瑟

紅唇在野壑般的酒樽上開啟

吐出腹腔里的苦寒之氣

櫳翠庵的鐘聲抹凈夜色

愛與痛的詩句糾纏于梅枝

時間的虛與實皆在一簇蓓蕾里

只需一個響指，空山就會綻放笑靨

青梅以汁液滲入漫長的黃昏

重返故地的萼片，倒置竹篾玩具的

形狀，那在河流中飄逝的紅顏

是誰為你敲落了被果核擦傷的愛情？

蘭

蟬聲吟詠的意象，來自古墓旁

蘭科植物長出的新葉

滿目翠綠正把巖竇遞往秋天

它在背風的蔭涼處，咽下一片陽光

葉脈上反復吐納的呼吸

加深視覺的中心主義

以惠質的蘭心找尋空氣中的故人

使肉身擁有穿透煙霞的力量

以及大地上潔凈的聲名

在時間的逃離與驟變中

河溝里和山坡上的蘭花草

宿根上的禊帖飲盡半生辛平

桑

屋后半坡上的桑葉

從母親手中掠過

指間掛滿桑葚

她不停地扭轉枝柯

試圖采擷沿脈絡而行的溫情

嫩葉包扎老繭，泥土掩蓋傷疤

她將一座山頭背往另一座山頭

腳印漫過青草，綠符從背簍里

飛出，倒敘清澗的流淌

木質的光暈編織青舍的晨昏半徑

蠶絲是一根數據線

鏈接著祖輩們俯首農桑的情境

而我，被遠棲的時光之線捻成蠶繭

不知何時才能解開青霧霜結

拍岸回鄉，與桑梓的根皮同氣連枝

菊

九月的睡眠穿過囈語

夜色打開南風的往事

讓川澤及田野的頭狀花序次第鋪展

夜半歌聲喚醒的雛菊

讓我想起走失的妹妹

扎起的長發上插一朵庭前的黃花

露珠醒來之前的遠山

停靠微香的蕊間

莊稼和菊瓣的心事無法逾越

故鄉的目光落在秋天

一只蝶帶著花朵的執念

走回父親遺留的菊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