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鵬(世宗大學,韓國 首爾 05006)
由楊沅翰執導的《測謊人》以職業相左,個性鮮明的左南和馬小凡為主人公,講述了他們身陷愛與謊言,又因緣際會被犯罪團伙威脅,最終看清彼此內心的故事。盡管這是楊沅翰作為導演的處女作,但電影卻表現出較為鮮明與成熟的“開心麻花”喜劇電影創作思路,在類型定位與喜劇策略的運用上堪稱可圈可點。
毫無疑問,《測謊人》是在遵循喜劇類型片范式的基礎上創作的,電影有著較為明晰的喜劇類型定位。實際上,類型電影正是電影與觀眾溝通形成默契的產物,類型便相當于對觀眾特定欲求進行滿足的承諾,而觀眾也將根據類型片中較為固定的人物形象與故事結構建立審美期待。以喜劇類型片來說,正如法國文學家雨果在《〈克倫威爾〉·序》中所說:“萬物中的一切并非都是合乎人情的美……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近著優美,丑陋藏在崇高背后,美與惡并存,光明與黑暗相共。”喜劇片的類型特征之一正是聚焦和放大了現實生活中與美和崇高相互依存的丑陋或不協調,為觀眾提供譏諷和審丑的對象,以讓觀眾形成一種心理上的優越感,如《失戀33天》中文章飾演的王小賤假扮太陽花等夸張的肢體動作,嗲聲嗲氣的說話方式等;或是依靠消解丑陋來讓人形成對美的期待,如《夏洛特煩惱》中,夏洛靠剽竊他人才華贏得的縱情肆意的一生原來是南柯一夢,他依然要回歸現實并洗心革面,珍視與馬冬梅的感情等。
《測謊人》亦然。從人物形象來看,馬侯、魯達、黑哥等作為丑角,或是一張長臉,或是要在逃亡途中男扮女裝,或是在警察的包圍下爬不上輪船上層甲板的形體動作,都與優美相去甚遠,極富喜劇性。而在故事的基本設定來看,馬小凡和左南的生活中充斥著欺騙、碰瓷兒等,人與人總是難以真誠相待,正是這種環境促使他們分別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左南成為職業欺詐師,認為每個人每天都會至少撒謊六次,而他則要將這六次撒謊變為六次賺錢機會;馬小凡則成為測謊人,能夠從人的表情、動作和語氣中迅速分辨出一個人說的是不是謊言。同時,生活還充滿了對人殘酷的貶抑與物化,如馬侯在看到相貌并不出眾的馬小凡后,對左南說的是“一個女的,長成那樣,你不騙她錢,你還能騙她啥”。莎莎對大款男友陳總直言“我不圖錢圖什么”等。這些都是被夸大了的丑陋,與觀眾對美的認知格格不入,但它們最終又都被消解,左南與馬小凡重拾戀情,并揮別了自己的職業,觀眾在認可人物命運的同時感到充分慰藉與愉快。
而類型電影在逐漸形成一定審美規范的同時,又在發展突破中不斷對既有的穩定框架進行突破,或是與其他類型進行融合,尋求新變,以適應觀眾居于動態的審美趣味。正如羅伯特·考克爾(Robert Kolker)在《電影的形式與文化》中指出的那樣,電影類型絕非一成不變,而是極具彈性的,在不同時期能根據不同文化需求進行自我調整。以喜劇類型來說,其就易與愛情類型,乃至動作、槍戰、魔幻類型,以及穿越等亞類型實現雜糅,從而完成對觀影群體的擴大。《測謊人》便融入了愛情類型元素。主人公左南和馬小凡這對情侶的由合至分,由分至合是電影中一條重要的敘事線索。兩人在少年時,左南被困于械斗之中,因得到了馬小凡擲過來的外套獲救,在成年相愛之后,又因為誤會而分手,再陰差陽錯重逢,最終不僅冰釋前嫌,還喜結連理。愛情催化人物成長的主題,情感發展一波三折的情節,乃至馬小凡住所陽臺唯美的場景設置等,這些都是愛情類型片的核心元素。沉重與輕松互相調和,纏綿悱惻游走于戲謔歡笑,觀眾的更多需求得到滿足,喜劇片的表現空間與形式也得到合理擴充。
在明晰了以喜劇為主,雜糅愛情的類型框架之后,《測謊人》在如下幾個方面著手,構建起一個趣味十足,讓觀眾充分獲得愉悅感的喜劇模態。
首先是主人公的非常態愛情。相比起愛情類型片以人物真摯純粹、明媚憂傷的情感來打動觀眾,喜劇中人物的愛情故事往往更荒誕,人物想法距離現實心理邏輯更遠,其行為也更為癲狂,讓觀眾沉浸在輕松、歡快的敘事氛圍中。如前所述,左南和馬小凡分別為謊話連篇的職業騙子和以揭發謊言為業的測謊人,兩人都深諳騙術及心理學,都每日頻繁接觸人性的陰暗面,但是對謊言的態度卻截然不同,立場也針鋒相對。兩人原本擁有和諧的愛情,不料左南誤入詐騙現場,被當成騙子抓入看守所而錯過了與馬小凡的婚紗店之約,兩人就此分手。而多年之后,馬小凡卻在為客戶做調查時再次看到左南弟弟馬侯行騙,加之因為黑哥想知道左南究竟有沒有撒謊前來邀請聲名在外的測謊大師馬小凡,兩人的人生又出現了交集,而此時的左南偏偏只能口吐真言。這段愛情因欺騙和巧合而中斷,又因欺騙和巧合而接續,中間還夾雜了左南的負債累累,遭人追殺和天降橫財一夜暴富,可謂是充滿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極具傳奇性與荒誕性。這種與現實間的微妙距離,讓觀眾暫時擺脫了落寞與沉重感,毫無障礙地欣賞人物的誤會、吐槽、丑態百出等。
在喜劇電影中,人物妙語連珠的臺詞、旁白(如《非誠勿擾》等),或是各種滑稽場景與剪輯(如《瘋狂的石頭》等)都是其喜劇策略的一部分,能給觀眾制造極大的視聽快感。在《測謊人》中,馬小凡拆穿騙局時撒謊者的尷尬場景,左南給別人下套時對方被戲耍的情形,左南被下了“真言咒”后拼命想說假話,結果卻總是說出心里話時的尷尬,乃至如主人公們被追殺時的手忙腳亂等,都是富有諧趣,讓觀眾忍俊不禁的。如在火鍋店,左南為逃單而制造一起苦肉計式的“意外”,電影以行云流水的鏡頭展現了左南的步步算計,而最終馬侯被潑了一身紅油,有苦說不出,左南卻得意忘形,這一組畫面既異想天開,人物境遇又對比鮮明;又如左南在實施完戒指騙局后,讓“樸先生”回去改一下韓語思密達的口音,此前一直假扮眾人簇擁的韓國明星的“樸先生”則唯唯諾諾地表示“我爭取把葫蘆島口音抹掉”,人物形象身份的變化產生了出其不意的驚喜感,讓觀眾捧腹大笑。
美國學者史蒂夫·尼爾和弗蘭克·克魯特尼克將美滿結局視為喜劇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并指出,早在公元4世紀,文法家埃文塞烏斯就規定了“一個敘事喜劇由或應該由如下部分或功能按如下的順序結構而成:絕妙的開端,或叫喜劇的展示部分;發展部分,或叫多線索發展;結局部分,或解決的方法”。在《測謊人》中,黑哥及其團伙被警方一網打盡,左南、魯蛋人身安全的威脅被徹底解除了,巨額“欠款”也一筆勾銷,同時還合法地繼承到了昔日魯達父親抵押給左南父親的房產,從此不必靠欺騙為生。同時得到解決的還有馬小凡的情感問題。她一直糾結于自己曾經是一個被欺騙者,而在這段經歷中,她意識到人“表達永遠代表不了感受”,尤其是當人們在闡述自己的愛與恨、醒與醉等狀態時,有時并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而如今她決定與左南直面感受,步入婚姻。而一度想靠行騙發達的馬侯也改邪歸正。可以看出,片中人物“往往在某種陰差陽錯的巧合和偶然中解決危機成就愿望”,達成大團圓的結局。在影片的封閉性敘事中,所有的矛盾都得到解決,觀眾的心理張力得到緩釋,進入一種愜意舒暢的狀態中,這正是符合他們的觀影預期的。
喜劇電影單純地制造笑料,追求娛樂化風格,并不足以被認為是成功的喜劇策略,如果缺乏對現實問題的關注,那便是電影在藝術性與思想性上的雙重失落,觀眾很容易在開懷大笑后迅速遺忘電影。事實上,“喜劇刻畫的是我們遇見過,在前進道路上還將遇到的一些人物。喜劇記下的是相似的東西。它的目的在于把一些人物類型顯示在我們眼前”。喜劇是要始終與現實,包括與并不愉快的個體經驗相聯動的,如關注農民工討薪問題的《人在囧途》,折射社會怪現狀的《瘋狂的石頭》等,都是扎根現實,叫座又叫好的。這樣的喜劇策略才是立體、成功的。“開心麻花”團隊也不乏根植于現實的作品,以《夏洛特煩惱》為例,影片涉及了諸多社會中的常見問題。如,單親家庭、教育歧視、校園暴力、金錢與權力崇拜等。這些對社會不公正現象的諷刺,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測謊人》中,電影對現實經驗的開掘一方面在于,電影選擇了“謊言”這一切入點,來對人性、愛情等問題進行了探討,在否認了左南的欺騙行徑的同時,也并不認同馬小凡“撒謊的人是沒有未來”的觀點,將生活并非非黑即白的觀點包裹在笑料中傳遞給觀眾。馬小凡身為慧眼如炬、心如鐵石的測謊師,從揭露他人謊言中獲取了極大的個體價值認同,這既是她對自己道德原則的維護,也是對自己斬斷和左南舊情決定的一種慰藉。然而在莎莎自殺未遂后,批評紛至沓來,馬小凡對謊言的零容忍態度漸漸動搖,意識到并非所有的謊言都應予以拆穿。而電影隨后更是用左南父親左紅旗的經歷瓦解了馬小凡的道德優越感。開當鋪的左紅旗被戲稱為“收破爛的”,正是因為他總是出于善意而撒謊,愿意收下并沒有抵押價值的漫畫書、布鞋、木劍等東西,從而為人們解決燃眉之急,為孩子們的人生增添亮色。也正是因為左紅旗曾經的謊言,使得左南等人在被黑哥手下追殺時,得到了搓澡工、推車老伯、廣場舞大媽們的掩護。又如普度大師對左南的催眠,實際上也是一種謊言,左南誤以為被下了“真言咒”而結束了自己的騙子生涯。左紅旗與普度大師的謊言是承載了道德理想,有利于他人與社會的。在人物被戲耍和混亂打斗造成的笑點之后,是電影對人撒謊困境的寬容,對善意謊言的肯定,這使得電影更容易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
此外,電影也對消費時代金錢至上的價值觀予以抨擊。在電影中,黑哥正是這一價值觀的代表人物。他開設賭場,并在賭場中靠作弊贏錢,隨后強行放債,直至綁票搶劫,最終受到法律的制裁。電影中他一直是主人公困難情境的制造者,甚至一度讓本性不壞的馬侯墮落。這一人物顯然是被抽象化和夸張化了的,他是人們被金錢蒙蔽后品格的象征,看似略顯極端而遠離生活,但實質上源自電影對現實生活中拜金現象的深刻把握。與之類似的,還有如莎莎、馬侯等年輕人都有拜金的缺陷,但也因拜金而接受了教訓,其缺陷抑制了觀眾的同情心,促使觀眾能順利接受迭出的笑料,同時又能對唯利是圖的價值觀進行反思,對商業效益遮蔽良知的現實進行省察,人物因此而具有特定的審美價值。
繼宋陽、常遠之后,楊沅翰成為“開心麻花”又一位演而優則導的導演。在其首執導筒的《測謊人》中,楊沅翰以明確的類型觀念,完成了對電影“喜劇+愛情”的精準定位,同時對電影的喜劇模態進行了全面到位的構建,并將對現實的思考融入笑料中,保證了電影喜劇背后的思想深度。應該說,盡管《測謊人》不無稚嫩之處,但其對市場意識、喜劇形式以及思想內涵的兼顧,仍是難能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