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盧英雄：魔法的秘密》的戲謔風格考察

劉 洋(河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0)

近日，由亞歷山德拉·阿斯提耶爾與路易斯·克里希聯合執導，長影譯制片廠譯配完成的《高盧英雄：魔法的秘密》(以下簡稱《魔法的秘密》)在國內院線公映。電影延續了“高盧英雄”這一法國卡通IP的戲謔風格，無處不在的幽默性和諷刺效果在娛樂觀眾的同時，也在動畫電影的創作思維與具體方法上，為中國電影人提供了寶貴經驗。

一、《魔法的秘密》的戲謔類型

一般來說，迪士尼強調動畫長片要與真人電影一般有著較為飽滿的情緒張弛變化，而日本動畫長片中不乏深沉的現代性反思和憂傷基調。法國動畫電影《魔法的秘密》則與前述二者不同，歡快搞笑的風格可以說貫穿始終。影片的戲謔類型主要可由層次的深淺分為兩類。

其一為幽默之“戲”。這一戲謔承擔更多的是幽默搞笑的任務，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喜劇意蘊得到充分的開掘。如電影一開始，祭司蓋塔菲克斯帶領著一群野豬采摘槲寄生漿果，鳥窩里的小雛鳥不小心從高空墜下。雖然白發蒼蒼但身手了得的蓋塔菲克斯以一套行云流水的動作將小鳥安全送回鳥窩，不料自己卻因為樹枝折斷而摔跤，其狼狽的樣子與之前的神通廣大形成鮮明對比。又如蓋塔菲克斯讓野豬們去祭司長老會傳遞口信，大野豬們晝夜兼程，一路警惕不已，結果雖然跑到了長老會，卻壓根忘記了說蓋塔菲克斯要傳授魔法藥水的事情，相反一只體力不支掉隊，誤入硫磺克斯家里的小野豬卻在認錯人的情況下把魔法藥水的事情和盤托出。讓人哭笑不得的誤會由此產生。德國文藝理論家泰奧多爾·里普斯在其《喜劇性與幽默》中，將幽默的層次進行了劃分，而其中第一層次為：“假如我看到世界上渺小、卑賤、可笑的事物，微笑地感覺到自己優越，假如我盡管這樣，仍然確信我自己，或者確信我對世界的誠意，那么，我是在狹義上幽默地對待世界。”此時，世界是“我”的他者，觀眾被電影中各種可笑、愚蠢、無能之事物逗樂，但又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并不屬于其中，能知道自己并不是年邁的蓋塔菲克斯和不靠譜的野豬，超脫于由它們引發的笑鬧之外，因而具有一種優越性。類似的還有被打的村民，最后一點魔法藥水打翻在地被母雞們吃了等，引起矛盾的都是人物一些無傷大雅的毛病。對于描述對象，導演有著頗寬容的體諒，這一類戲謔中的美學風格是明朗的。

其二則是諷喻之“謔”。這一類戲謔中“謔”的意味更重，有著較為明顯的對現實的指涉和編導個人的感情色彩。例如，在阿默克斯的敘述中，多年之前，硫磺克斯和蓋塔菲克斯這兩個都十分有天賦的人進行魔法比試，硫磺克斯操縱火焰的本領顯然不如蓋塔菲克斯移動石頭的本事。然而“深思熟慮”后評審們卻以后者的魔法不夠實用而將獎杯頒給了硫磺克斯，最終蓋塔菲克斯仍成為知名的高盧大祭司。又如硫磺克斯在知道魔法藥水之事后，迅速與凱撒勾結得到大量財寶，靠放鳥燒煙等方式裝神弄鬼嚇唬高盧人，又在喪心病狂地喝下一鍋藥水后變成了長毛惡魔，甚至對本是自己人的凱撒大軍放火球。在此，銀幕上展現的是笑弄，其后卻是對人世悖謬、陰暗面的深深諷刺。

黑格爾曾在《美學》中指出，在現實社會中充斥著與人類理想相悖的腐朽與愚蠢，而人類對它們的自行毀滅充滿了期待。喜劇的任務正是放大和放任這些腐朽與愚蠢，讓它們最后終結于窮極荒誕之際。《魔法的秘密》中這種深層次戲謔，滿足的正是觀眾的這種期待。蓋塔菲克斯的本領無法得到公正對待，但他終究能用魔法藥水證明自己，最后硫磺克斯被擊敗，其實也正是敗在了蓋塔菲克斯昔日組合石頭的魔法之下。并且祭司人才徹底斷層，也是昔日評審不公的惡果；硫磺克斯與權力相勾結后，趾高氣揚，肆無忌憚，最終徹底背離道義良知，使得凱撒的士兵們紛紛倒戈，但終究還是不敵一個崴了腳的蓋塔菲克斯。最終人際秩序恢復，強弱善惡得到應有回報，導演以這種沖突，以及沖突的最終解決方式完成了對世俗的挑釁。類似如羅馬議員湯姆克魯斯對凱撒十分諂媚，在硫磺克斯面前忍氣吞聲等，也屬此類戲謔，在此不贅。

二、《魔法的秘密》的戲謔成因

《魔法的秘密》的戲謔風格，其成因是多元的，我們有必要從其IP特征，當下動畫發展的外在環境乃至動畫人內部心理因素等方面進行探究。

首先，這是對“高盧英雄”IP特色的歷史承續。《魔法的秘密》改編自法國國寶級漫畫，于20世紀50年代開始連載的《高盧英雄歷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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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內·戈西尼與阿爾伯特·烏德佐于最初創作之際，就有著一種較為隨意和輕松的心態，漫畫也具有一種自在愉快的風格，人物的形象設定，遭際安排可謂天馬行空，其對話也都簡潔風趣。因此，在如《首領之盾》《阿斯特克斯參加奧運會》等故事中，盡管被調侃和被玩弄的是古羅馬人和高盧人，展現的是距離現實頗為遙遠的生活場景，但漫畫依舊遠播四海，并在數十年之后依舊為各國讀者所歡迎。人們為奧貝利克斯吃野豬而哈哈大笑，而無須去追究為何吟游詩人愛說唱，利克斯為何一唱歌就會下雨。這種風格在戈西尼去世之后，依然為烏德佐保留了下來。而根據漫畫改變而成的動畫電影(如同樣由阿斯提耶爾執導的《諸神之宮殿》)乃至真人電影(如《美麗新世界》，《高盧英雄大戰凱撒王子》等)，其風格也都一脈相承。因此，《魔法的秘密》勢必要維持這一IP的娛樂性，在逗笑觀眾的基礎上再進行對社會生活的干預。

其次，這也是一種對市場需求的滿足。居于終端的動畫電影消費者，即觀眾的審美期待直接關系著動畫行為主體，即創作者的思路。而對于觀眾來說，“……競爭日趨激烈，快節奏的高壓工作使人們在工作之余得到身心放松的心情更加迫切。由于市場的決策性，人們對工作和生活狀態的患得患失，造就了人們敏感、脆弱的神經，以及安全感的缺失。人們需要進行適度的情感宣泄，以得到精神、心靈的撫慰”。因此，他們迫切地渴求能從電影中獲取娛樂，尤其對動畫電影有著荒誕不經，夸大戲謔，與現實保持一定距離的需求。因此，當代動畫人在創作時，往往都會努力設計幽默橋段，如專門安插用以插科打諢的角色，讓人物進行啼笑皆非的對話等，即使是描繪世情世態，也會擷取其中滑稽可笑的一部分。《魔法的秘密》中，有了魔法藥水，作為弱者的女性能打翻男性，高盧人能不懼羅馬大軍，看似強大到極點的硫磺克斯能被一拳揍到外太空等，觀眾能便捷地舒放情感，從現實的鉗制中走出。

最后，這其中也包含著法國動畫人在全球化語境下，對加強文化輻射力，完成文化突圍的追求。在當前，一方面，擁有迪士尼、皮克斯，工業化高度成熟的美國動畫無疑是動畫長片領域中的佼佼者，多產且高質的美國動畫為全球觀眾所津津樂道。另一方面，日本動畫也突飛猛進，吉卜力、東映等動畫公司在占有全球市場份額的情況下，也潛移默化地傳遞出東方美學與日本國家形象。相形之下，歐漫的競爭力并不突出。法國動畫不得不另辟蹊徑，或是如《三個發明家》《凱爾經的秘密》一樣強調歐洲深厚的藝術底蘊，或是如“高盧英雄”系列，建立一種迥異于美日動畫的戲謔狂想風格，以使觀眾能夠迅速分辨法國動畫與其他國家和地區動畫的區別。這種戲謔風格在《天使愛美麗》《黑店狂想曲》等法國電影中俯拾皆是，在種種看似不切實際的癲狂夸張景象中，完成對法蘭西浪漫、自由文化形象的輸出。

三、《魔法的秘密》的戲謔美學

如前所述，對于世界動畫而言，《魔法的秘密》有著豐富風格、自成一派的意義。而對于法國國產動畫而言，《魔法的秘密》的美學價值也是不可低估的。在創作上，《魔法的秘密》指出了無所顧忌、喧嚷諷謔的風格之路，在觀眾早已注意到國產動畫有著向美日動畫取經的今天，《魔法的秘密》提供了另一種創作的路徑，它宣示著搞笑并不等同于媚俗與價值的虛無。正如學者所言，法國動畫“以其固有的冷靜睿智對幽默技巧進行了或犀利或詩意或內斂的理性思考和運用……把諷刺、荒誕、戲擬等多種幽默手段交織并舉，產生出一種回味過后的淡淡笑意”。電影中令人捧腹的高盧人與羅馬人經久不息的對峙，阿斯特克斯和奧貝利克斯的歷險，蓋塔菲克斯的尋徒之路等，既充滿游戲性、玩世感，又不乏深刻意蘊和創作者的價值評判。

在具體的營造笑料的方式上，《魔法的秘密》同樣是不可多得的參考資源。如以混亂場面逗趣(如吃了魔法藥水的母雞化身為“飛雞”搭載眾人躲閃羅馬大軍的弓箭)；以客串的倒霉蛋兼彩蛋式人物引趣(如在“高盧英雄”其他電影中也曾露面的海盜，在《魔法的秘密》中剛剛駕駛新船出海，船就被從天而降的阿斯特克斯等人砸沉)；以與畫面配合的音樂致趣(如電影開頭時配合人物極有節奏感動作的音樂，是死或活樂隊在20世紀80年代名噪一時的

You

Spin

Me

Round

等)。這些都是不和諧元素的重組，足以暫時消解觀眾的現實苦痛，同時也是極少在重理性和教育性的法國國產動畫中出現的，中國動畫人完全可以以更通脫的態度，對各類戲謔手法進行研究與嘗試。

同時有必要提及的是，《魔法的秘密》戲謔風格的充分呈現，中國觀眾得以欣賞這部合家歡電影，是與長影譯制片廠的精心譯制密不可分的。其前身東北電影制片廠曾譯制了新中國第一部譯制片《一個普通的戰士》，并以《賣花姑娘》《羅馬假日》等經典影片開闊了中國觀眾的視野。在動畫片上，大部分中國觀眾也經由長影與《馴龍高手》系列，《馬達加斯加》系列等結緣。近年來，隨著在對《雷霆沙贊》等喜劇性強、混搭大量流行文化元素的影片的譯配中積累了豐富經驗，長影更是保持住了精益求精的長譯精神，除了保有原來的音畫精致，對白清楚規范等優勢外，更在臺本翻譯上與時俱進，在尊重原版的基礎上，或是融入中國社會文化元素，或是采用具有時代感的語言表達，促進觀眾對電影的理解接受。如在《魔法的秘密》中，當祭司們提及第二堆紙片中記錄的是一群資質愚鈍，只能勉強教教的候選人時，畫面中出現的年輕人表示：“大家叫我萬磁克斯。”隨即控制不住地吸了一堆鐵器。長影將年輕觀眾耳熟能詳的《X戰警》中有相似神力的“萬磁王”，與高盧人名中幾乎人人皆有的“克斯”相結合，取得了相較于單純翻譯為“萬磁王”更幽默的效果，讓觀眾能意識到這個愚鈍者在能力上的不勝其任。又如在展現小個子村民誤以為藥力沒有消失去挑釁大塊頭奧貝利克斯失敗，說的是“是不是嚇得話都不會說了，大寶貝兒……那我們后會有期”。帶有調侃意味的兒化音和中式表達“后會有期”，都拉近了觀眾與動畫人物的距離。

可以說，在沿襲原IP風格，滿足市場需求和展現個性等多重原因的驅使下，《高盧英雄：魔法的秘密》又一次讓高盧莊成為上演鬧劇儀式的笑弄場所，而在笑鬧的制高點上，電影人的價值觀也得到了委婉的傳達。而對于中國電影人的動畫創作與譯配，《魔法的秘密》也不失為一個值得關注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