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下午,通報女王死訊的密語“倫敦塔倒塌”傳遍整個英國和整個世界。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蘇格蘭巴爾莫勒爾堡平靜離世,終年96歲。
自1952年即位以來,伊麗莎白二世已經成為全世界在位時間最長的現代君主,也是英國歷史上統治時間最長的國王。
伊麗莎白二世在位70年,從26歲成為君主以來,她先后經歷了16位英國首相,任命了15位英國首相,并會見了13位美國總統,她見證了大英帝國的興衰,維持著王室的聲譽,半個多世紀來,盡管英國社會經歷了巨變,但英國君主制在她的帶領下度過了一次又一次危機。在全球范圍內,伊麗莎白二世也成了英國乃至英聯邦的象征,深受愛戴和尊敬。
伊麗莎白二世曾宣誓將自己“或短或長”的一生完全奉獻給英國人民,現在,她圓滿完成了自己的誓言。


幾個月前的6月5日這一天,為期四天的白金禧年慶典活動接近尾聲,白金漢宮廣場附近人頭攢動,而原先無預定出席活動的伊麗莎白二世,卻“驚喜般”地出現在白金漢宮的陽臺上。這是女王最后一次現身于大眾眼前。
在慶典之前,女王身體不適的消息頻頻傳出,坊間更是一度謠傳“女王已逝”,但彼時作為“女主角”的伊麗莎白二世,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優雅恬淡的微笑,年邁的脊背已不再堅挺,她身穿綠色套裝裙子,頭戴一頂同色系的帽子,左手拄著拐,揮舞右手向民眾招手示意,精神矍鑠,很難想象這是一名年近期頤的老人。
在去世的前兩天,女王依然履行了最后一項公共憲法義務,任命了她在位70年來的第15任首相。盡管依舊神采奕奕,但老人的身形較以往更顯佝僂,而右手手背上也呈現出偌大一片淤青——這或許是長時間靜脈注射留下的印記。
毫無疑問,女王當時的健康狀況已經不盡如人意。但她依然強撐病體,履行著君主的義務,維系著王室的體面,安撫著自己的人民。
這是她加諸自身的義務。作為女王,一切必須讓位于憲制秩序的穩定與王室的“體面”。正如她21歲生日那天許下的誓言:“我的一生,無論長短,都將為公眾服務,為王室服務?!彼娜松鷱奈磳儆谶^自己,而屬于整個英聯邦。
事實上,成為女王對童年的伊麗莎白公主來說似乎并不那么命中注定。

伊麗莎白公主(本名為伊麗莎白·亞歷山德拉·瑪麗)出生于1926年4月21日,是約克公爵阿爾伯特親王(日后的喬治六世)的第一個孩子。有伯父愛德華八世在前,她的父親繼承王位的可能性很小,更別提伊麗莎白了。因此,她的童年在無憂無慮中度過。
伊麗莎白三歲便開始在諾??松5铝值那f園里騎馬,父親教會她所有關于賽馬的知識,并且送給她第一只威爾士科基犬。此后,對馬和狗的喜愛貫穿了她的一生。
英倫鄉間的快樂如風,卻在伊麗莎白10歲那年拐了一個彎。1936年,愛德華八世為了迎娶美國社交名媛辛普森夫人放棄了王位。由于他當時尚未生育子嗣,阿爾伯特親王一夜間變成了喬治六世,而沒有兄弟的伊麗莎白也成了王位繼承人。
從未想過自己會登上王位的阿爾伯特親王臨危受命成為國王,他從未批閱過政務文件,甚至患有嚴重的口吃,從不愿意去承擔成為國王的責任,但當命運到來時,他還是選擇肩負起責任,并恪盡職守。
幾年之后,“二戰”爆發。在納粹轟炸最猛烈的時期,有人勸王室離開英國。然而喬治六世拒絕了,他與妻兒堅持留守白金漢宮,成為王室拒絕流亡的象征。
憑著勤勉、堅毅與勇敢,喬治六世最終拂去了愛德華八世的背離帶來的陰霾,重新贏得了民眾的信任。他教會了伊麗莎白應以怎樣的姿態順應而非抵抗自己的命運。
在戰火中長大成人的伊麗莎白公主不僅感受到父母在廢墟、防空洞和演講中表現出的決心和勇氣,也親自參與其中,履行王室成員的職責。1940年,為了安撫在戰爭中流離失所的兒童,14歲的伊麗莎白帶著妹妹來到廣播電臺,第一次對民眾公開演講。1945年,她終于說服父親,加入了一個戰時的女性團體“助國服務隊”。
“二戰”終于結束,喬治六世的身體卻每況愈下。1947年,伊麗莎白二世在21歲生日當天向全體英聯邦人民廣播,宣誓終身投入對英聯邦和帝國人民的服務。她開始接替父親承擔起王室的義務,經常出國訪問。
1952年2月6日,身在肯尼亞的伊麗莎白接到了父親去世的消息。她難掩悲痛,迅速趕回英國,繼任王位。一個“伊麗莎白時代”隨之開啟,而當時,她只有26歲。

此后70年,與她的父親一樣,她在國家艱難時刻挺身而出,引領著民眾重建英國。無論是在戰后,還是在疫情肆虐時,她總能成為英國人的重要精神支柱。她一直恪守著議會制君主立憲制國家“君主”的本分,不在公開場合發表政治見解,與國內外政治人物保持良好關系……她用自己的個人魅力,努力維系著大英帝國昔日的榮光。
“登基,這對女王而言是一個充滿了復雜情緒的時刻,既悲傷于父親的去世,也意識到她的人生不再屬于自己,而已成為一個公共問題?!庇Z丁漢大學現代英國史教授克里斯·瑞格利(Chris Wrigley)表示。
而即位之后伊麗莎白所要面臨的情況也并不樂觀。大英帝國在鼎盛時期曾擁有1300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但“二戰”后的非殖民浪潮勢不可擋。1947年、1948年,印度、巴基斯坦和錫蘭(今斯里蘭卡)相繼宣布獨立;1950年,印度成立共和國,不再對英王效忠。在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喪失整整兩代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之后,昔日的“日不落帝國”正在以雪崩般的速度走向收縮和瓦解。
此時,伊麗莎白清醒地認識到:“英聯邦政府所承受的東西與過去帝國時期完全不同,它是一個全新的概念……”在這樣特殊的背景下,她馬不停蹄地開展著外訪之旅,嘗試通過英聯邦來維系英國與其前殖民地的關系,尤其竭力維持著英國與南非、印度的良好關系。
英國皇家傳記作家羅伯特·哈德曼曾評價道:“從諾曼征服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英國的君主都被任命為統治者。外交政策要么是擴張,要么是合并,都是以國王的名義,這一點在大英帝國時期到達頂峰。我們的女王是獨一無二的。她是第一位從登基的那一刻起,就期望逆轉這一進程的君主。但是,這并不是一種不情愿的倒退。相反,一直以來,它重新定義著英國及君主制本身在平權后帝國時代中的角色?!?/p>
雖然她作為英聯邦元首,并無任何實權,但她卻通過這一職位對英聯邦施加了重大影響力。正如新西蘭前總理大衛·郎伊所說:“我們在爭斗,而她在團結?!?/p>

后來成為贊比亞首任總統的肯尼思·卡翁達曾聚眾抵制伊麗莎白二世加冕,認為她代表的僅僅是英國本土的利益,但27年后卻改口說:“在女王統治的初期,聯合王國成為英聯邦無疑是十分英明的,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成功。而且,我要說的是,這一切完全是因為女王的個人魅力,沒有這個,我們可能早已離開(1964年贊比亞宣布獨立并留在英聯邦內)?!?/p>
1961年,伊麗莎白女王訪問加納前,當地政局動蕩甚至發生爆炸事件,安全形勢堪憂,但她不顧首相勸阻堅持出訪,并成功安撫加納總統恩克魯瑪,讓加納留在了英聯邦。訪問加拿大魁北克時,盡管知悉激進分子正策劃“刺殺女王”,她也堅持出訪,并始終保持著沉著冷靜。盡管政治家們可能將女王當成了“冷戰”時期爭奪非洲的一件政治武器,但對伊麗莎白女王而言,她在加冕時曾宣誓要為英聯邦奉獻一生,她并沒有食言。
迄今為止,她訪問了大量國家,通過外交努力維持著英聯邦這一國際組織的存續,維系著各國之間良好的經貿往來和文化交流。時至今日,仍有54個主權國家(包括英國)留在英聯邦中,盡管其中只有15個將女王視為國家元首。她的親和力甚至超越了英聯邦的范圍,很多國家對女王的來訪熱烈歡迎,甚至高呼“女王萬歲”。
伊麗莎白女王是英國史上出訪最多的君主,共325次,出訪超過100個國家。在二戰結束20周年(1965年)時,她出訪德國,這是自1913年以來英國君主首次正式訪問德意志,也標志著英國與德國這對仇敵的正式“和解”;她還首次跨過北愛爾蘭和愛爾蘭的陸地邊界,也是百年來英國君主第一次訪問愛爾蘭,融化了英國與愛爾蘭間的歷史堅冰。
值得一提的是,女王是英國歷史上和中國來往最頻繁的王室成員。與她永遠優雅從容的模樣相符,她在中英關系中所扮演的是一個溫和的建交者身份,永遠保有分寸。
1986年,女王正式到訪中國,這是英國君主第一次踏上中國的領土,是中英關系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盡管按照憲制來說,伊麗莎白二世擁有的不過是一些禮節性的權力,毫無實權,但她卻在這一位置上為國際團結作出了巨大貢獻。
伊麗莎白二世一生給世人留下的最深印象,是她強烈的責任感、親民的作風以及為維護英國及王室形象做出的努力。70年間,她近乎完美地詮釋了君主立憲制下英國君主所應扮演的角色,即塑造國家認同,凝聚民心,維護國家統一,保持政治中立,維護憲制秩序。她努力地在傳統和現代中尋求平衡,將君主體制融入現代社會。
無疑,伊麗莎白二世及其王室已經成為英國重要的文化符號之一,而這在很大程度上仰賴于她保持節制的政治德行。正如1689年的《權利法案》規定的那樣,女王從不插手政治事務,她只是傾聽、不時發表安定人心的講話。
作為英國君主,伊麗莎白二世會每周會見首相,聽取首相近期的工作報告,這部分談話往往更為細致和坦誠。目前為止,已經有14位首相與她合作過,幾乎每一位首相都會給予她極高的評價,十分看重女王給予的忠告和建議。
政治中立是維護英國憲制秩序的根本原則,伊麗莎白二世深知這一點,因此,她大多數時候都會避免在敏感問題上發表意見,以免被無謂地卷入到黨派政治的漩渦之中。
多數時候,女王只是在數千次活動、演講中保持絕對的一致性。對于女王和王室做出的這樣的選擇,倫敦大學歷史系教授菲利普·墨菲指出,這對穩定社會而言意義重大。因而,女王從未反抗過這種“無聊的職責”,這是她的責任感。
作為王室成員,服裝、禮儀、言談舉止等皆有嚴密的行為規則。70年來,女王從來沒有出錯過一只腳,沒有穿錯過一件衣服,沒有戴錯過一頂帽子,絲毫不為各種時尚風潮所動。有時,對標準的守護讓她的形象看起來難免顯得有些刻板,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她始終拘泥于傳統。就好像她要讓自己成為一枚外形巋然不動的徽標,卻在閃爍著新鮮的光澤。
1992年11月,女王的祖宅溫莎城堡失火,這對女王而言無疑是又一個沉重的打擊,在這一年里,關于女王子女的婚姻鬧劇輪番上演,本就已經讓英國王室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
當時,由誰出資維修城堡引發了輿論的巨大風暴。原本保守黨政府宣布為此埋單,但招致了大范圍的抗議,后來,英國王室決定自行支付溫莎城堡的維修費用,結果又牽扯出了民眾對于女王財產規模的質疑。而在火災發生后的第六天,女王和王儲同意對其個人收入納稅。

表面上看起來,王室同意納稅是一項被動的回應。但實際上,由伊麗莎白所主導的君主制改革早已開啟,早在1986年,她就開始著手對王室的管理和財政事務進行全面改革,女王繳納所得稅是改革目標之一,而1992年的溫莎堡事件加速了這一進程。之后,削減王室開支、精簡王室成員、公開王室開支賬單等一系列改革均一一啟動。
王室的權威早已失去了在過去時代擁有的神秘感,君主的象征性遠遠超過其實際權力,而在現代社會,不再神秘的王室也應該被納入現代的規范之中,這一天早晚會到來,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伊麗莎白女王選擇順應變化,而非抵抗它。
發生在女王身上的另一場巨大爭議,源自1997年戴安娜王妃的逝世。在1992年傳出查爾斯王子婚外情的消息后,戴安娜王妃很快與其分居,這段王室婚姻最終于1996年宣告結束。而接下來的1997年,戴安娜王妃在巴黎的一場車禍之中喪生。由于戴安娜彼時已不屬于王室成員,女王起初只簽發一則簡短聲明,并與家人一起回到巴爾莫勒爾堡。而這一做法遭到輿論批評“不近人情”,并將造成悲劇的矛頭對準了女王本人、甚至整個君主制。
這一事件再次顯著表明了王室權威所面臨的挑戰,他們已不再高高在上,而要符合民眾心中的道德訴求。如何成為一個更加平易近人、能夠撫慰人心的女王,這才是伊麗莎白在新時代所面臨的最嚴峻的問題。
1997年9月5日,女王從巴爾莫勒爾堡返回倫敦,通過電視轉播向全國觀眾發表講話,表達了自己的哀思:“作為你們的女王和祖母,我現在對你們說的話,是發自內心的。首先,我想親自向戴安娜致敬。她是一個杰出而有天賦的人。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她從未失去微笑和大笑的能力,也從未失去用她的溫暖和善良激勵別人的能力?!?/p>
她回應了民眾的批評與期待,并且是十分巧妙地以“你們的女王和祖母”的面目進行回應,當她那張蒼老的臉龐面向公眾流露出哀傷之時,人們的不滿很快便被驅散了。
戴安娜事件之后,王室開始嘗試主動利用公共輿論和社交媒體消除大眾與白金漢宮之間的隔閡。2007年,當YouTube網站上出現英國王室頻道時,“2.0版英帝國”迅速征服了各大社交網站。在Facebook和Twitter上,英國王室分別有超過500萬支持者和140萬關注者。
女王和越來越多的王室年輕一代開始對公眾表露情感。她最終變成了一位年長的立憲君主最該有的形象:慈祥、妙語連珠,偶爾略顯古板。女王在社交媒體、影視劇和報紙上依然保持著曝光度,這和她的圣誕祝福以及每十年一次的即位慶典活動一樣,變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為人們所習慣。
每個英國人都將自己對日常生活的態度投射到王室身上,和女王一起為婚姻、子女成長、親人去世共情,看女王如何處理紛繁的皇家丑聞和家庭變故,并為她還能安然地遛狗而松一口氣。她成功將一種年長的、智慧的、慈愛又嚴格的母親形象,轉化為“國家”的擬人化表現。

永遠雍容、淡定、從容的女王,對于很多英國人來說,是“定海神針”。正如美國總統拜登所說,“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中,伊麗莎白二世對幾代英國人來說,是一個穩定的存在,是安慰與自豪的源泉”。然而,也正因如此,女王辭世對英國與世界的影響也許才剛剛開始。
伊麗莎白女王剛登上皇位時,帝國權力仍未消散,“二戰”勝利的余暉仍溫暖人心。如今英國不過是北大西洋中的一個區域性政權,面臨著國家分裂的危機。時至今日,蘇格蘭、北愛爾蘭的離心傾向仍然涌動。
蘇格蘭獨立運動由來已久。在上世紀90年代末英國議會權力下放的憲制改革后,蘇格蘭議會獲得了部分內務權力,但主權仍歸英國議會所有,法律層面上仍為單一制。為了擺脫控制,蘇格蘭在2014年9月發起獨立公投,以失敗告一段落。
已經分散離心的英聯邦在她去世后似乎會更加分崩離析。盡管在2018年的英聯邦政府首腦會議上,女王聲稱她“真誠地希望”查爾斯能夠在她之后繼續擔任英聯邦元首,其他政府領導人也欣然同意。但近年來,作為英聯邦王國之一的澳大利亞已經開始探索共和制道路。澳大利亞多位高官都曾表達過,在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退位后,澳大利亞成為共和政體國家并脫離英聯邦的希望。
去年11月30日,太平洋島國巴巴多斯正式脫離英聯邦成為共和國,此前擔任巴總督的桑德拉·梅森宣誓就任該國首任總統,取代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成為新的國家元首。
如今女王去世,或許越來越多的國家會尋求改變政體,并切斷與英王室的聯系,這可能會給英聯邦帶來巨大的震動。
實際上,這些不只是查爾斯三世要面對的問題,同樣也是剛上臺的特拉斯政府需要直面的難題。盡管她對君主制頗有微詞,但女王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對她的任命,卻是其領導政府施政的重要合法性來源。
與此同時,特拉斯也不那么幸運。她無法像其14位前任那樣,可以依靠女王來凝聚國家,尤其是在她剛接手一個通脹高企、能源危機、經濟萎縮、國際影響衰落的爛攤子之際。
英國“脫歐”的同時喊出重塑“全球化英國”的口號,而伊麗莎白二世便是促進英國全球化、維持英國影響力的一個重要標簽。如今失去這個標簽,同樣是查爾斯三世和特拉斯政府必須直面的現實。
而對于現如今大部分英國人來說,自懂事開始認識的第一位君主就是伊麗莎白二世,她象征著恒常與穩定,無論世界如何變化,她就站在民眾面前,始終面帶微笑。如今,英國人徹底告別了這位陪伴至今的女王。余暉已逝,只余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