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舟：遍地英雄下夕煙

編者按：面對打壓，是退縮不前，還是繼續(xù)開放？基礎突破依然任重道遠，科技的燈塔之光如何繼續(xù)領航？9月2日，華為副董事長、輪值董事長、CFO孟晚舟回到她了的母校都勻一中并發(fā)表演講，她提到，目前華為正在承受和面對著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這一路沖波逆折，百轉千回”。她認為，解決一切問題和難題的根本在于人才。在這場演講中，孟晚舟提了不下十次“咖啡”，還談到了“漿糊”哲學，以及一路走來的所觀與所思。本文將孟晚舟此次的演講內容整理出來，希望與讀者共勉。

茶思屋里，咖啡千杯

華為全國各地的園區(qū)里有各式各樣的咖啡廳，在這里，你可能會偶遇公司高管正在接受訪談；可能會看到外國面孔，正在用流利的中文分享他們的觀點；也可能會發(fā)現一群年輕人在白板上推演公式，因為觀點的不同而激烈辯論。

即便近幾年，公司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我們依然建設了許多園區(qū)圖書館和咖啡廳，依然保持在員工激勵、榮譽表彰、繁榮園區(qū)等方面的投入。

我們堅信，科技公司最主要的價值創(chuàng)造是創(chuàng)新，而創(chuàng)新之源來自員工的活力與創(chuàng)造力。未來不是省出來的，而是持續(xù)投入和努力奮斗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

熱火朝天的討論、思維火花的碰撞，往往是靈感的源泉、攀登的起點。如今，我們在很多大學校園里或者高校附近，建立了“黃大年茶思屋”。

我們鼓勵員工走出辦公室，與大學教授、科研人員一起喝喝咖啡、聊聊思想，共同探討產業(yè)的方向與未來，甚至是全社會所面臨的技術難題；我們鼓勵每位員工多讀、善思、能辨，從悠久而璀璨的人類文明中獲取智慧的力量，從他人和行業(yè)的優(yōu)秀實踐中尋找突破的方向，打開思維的天花板，這是“點”的開放；我們倡導每一位員工與內外部專家多喝咖啡、交流思想，借他山之石吸收宇宙能量，這是“面”的開放；我們把先進論文和技術難題公開發(fā)布到網上，歡迎行業(yè)和社會合力推動、互相啟發(fā)、競相破題，讓創(chuàng)新的力量奔涌向前，這是“場”的開放。我們努力營造從“點”到“面”，再到“場”的開放，推動整個行業(yè)的進步，共同來解決整個社會所面臨的技術難題。

2019年，一位博士生畢業(yè)后加入華為。他的研究方向是“類腦智能”，這是一門新興的交叉學科。2020年起，他經常在茶思屋和高校老師、學生喝咖啡、聊技術，也和不同部門的專家探討學術、聯合攻關，甚至還把市場人員、潛在客戶也拉進來，進行前沿技術的推廣和聯創(chuàng)。

一年多的時間，他在茶思屋喝了1000多杯咖啡。他的團隊與產品線聯合完成了20多項技術創(chuàng)新和成果轉化，發(fā)表了10多篇論文。面對累累碩果時，他感嘆道：“茶思屋的咖啡，都是汗水和火花調制出來的?！?/p>

讀書萬卷，能幫助我們充實理論知識；咖啡千杯，能幫助我們吸收思想能量、激發(fā)創(chuàng)新火花。二者的共同之處，都是要求我們擁有開放的心態(tài)、保持對未知的好奇、付出奮斗的汗水。

面對技術封鎖時，華為“沒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在這里，我們以勇毅執(zhí)著的嘗試，讓目標更加清晰；以所向披靡的勇氣，讓征程更加璀璨；以飛蛾撲火的熱血，讓夢想更加純粹。

科學是無盡的前沿，從基礎理論到商業(yè)應用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中間需要數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轉換與推動。顛覆性創(chuàng)新，失敗是必然的，成功是偶然的。唯有打開思維邊界、打開組織邊界、打開人才邊界，匯聚無數的大腦相互交流、碰撞、啟發(fā)，才有可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取得理論或應用的突破，才有可能像燈塔一樣照亮整個人類社會的發(fā)展。

我們認為，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生存和發(fā)展的基礎是“一切皆人才，開放是根本”。今天的華為，作為行業(yè)發(fā)展的出題者，我們要用世界級難題來吸引和成就世界級的人才。

今年起，我們陸續(xù)把自身產業(yè)遇到的挑戰(zhàn)和難題，通過線上黃大年茶思屋平臺向全社會發(fā)布，收到了600多位高校老師的積極反饋，參與揭榜的高校達91所。今年8月初，華為向獲獎者頒發(fā)了“火花獎”，感謝他們對于產業(yè)界及科學界作出的重大貢獻。

也許數年之后，在座的你們也會加入我們，一起攻題克難。

創(chuàng)造價值，就應獲得尊重

彼得·德魯克說過，“大多數人窮盡一生去彌補劣勢，卻不知從無能提升到平庸所要付出的精力，遠遠超過從一流提升到卓越所要付出的努力。唯有依靠優(yōu)勢，才能實現卓越。”

在華為，我們并不要求員工“樣樣精通”“十項全能”，而是鼓勵員工在自己真正熱愛和擅長的領域付出持之以恒的努力。具有解題、破題能力的“單項突出”人才，才是當前攻堅克難時期最需要的。

華為就是這樣一個開放的平臺，將一群人粘合在一起，做一件事情。

二十多年前，華為俄羅斯數學研究所有個年輕的小伙子，從事算法研究?？梢哉f，他是華為早期高薪聘請的為數不多的“天才少年”之一。因為他當初不愿意離開家鄉(xiāng)俄羅斯，為了留住他，華為在俄羅斯當地設立了數學研究所。他加入華為之后，不喜與人來往，終日就是擺弄擺弄電腦，打打游戲，偶爾做些數學方面的研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看上去似乎碌碌無為，沒有什么科研成果。但就是這樣的一位“怪異”天才，在十年后攻破了從2G到3G的算法難題，華為也基于這項成果，推出了一款針對歐洲市場的Single RAN方案，逐步超越我們的競爭對手。

常人難以理解的“怪異少數”，也許在某個方面有著常人難以超越的才華。“用人之長、人盡其才”，是我們的用人之道。

第二個小故事的主人公，2016年碩士畢業(yè)于清華大學化學專業(yè)。他加入華為后，從事軟件編碼開發(fā)工作。他說，換個賽道，是源于熱愛。在一次次的編程中，悟出編寫代碼和化學實驗之間的相通之處，二者都需要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場景下，充分考慮變量因素，以終為始地進行詳細設計。時光不負有心人，跨專業(yè)不僅沒有影響他成為代碼達人，扎實的化學功底更是讓他有著與眾不同的思維方式和破題能力。

其實，華為有許多這樣的跨專業(yè)科研人才。華為看重的是他們扎實的基礎學科積累、創(chuàng)新的破題思維方式。華為早期的電源開發(fā)團隊中，就有一位主力人員，曾經是位牙科醫(yī)生。

任正非董事長在達沃斯論壇上接受采訪時曾說，自己既不懂技術，也不懂財務。他就是提著一桶漿糊，把優(yōu)秀的人粘在一起，拼出一個人才濟濟的華為。在這里：智慧遇見了兼聽開放，有了光芒；熱愛遇見了精益求精，有了驚喜；夢想遇見了全力以赴，有了奇跡。

英雄不問出處，創(chuàng)造價值者就應該獲得尊重。華為的“漿糊”哲學，核心是價值創(chuàng)造、價值分享、共有共享，保護每一個貢獻者的合理利益，形成一個集群。華為粘接了來自16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的員工，也粘接了成千上萬的外部優(yōu)秀人才。

唯有依靠優(yōu)勢，才能實現卓越。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新長征

我剛加入華為財務部門時，是從會計做起的。在那個手工作業(yè)的年代，會計不僅是個技術活，也是個體力活。每個月末，所有單據都要手工裝訂成冊，我們就坐在辦公室的地板上，用沖擊鉆打孔，用麻線裝訂。今天，這些工作正在越來越多地由數字技術承載。與如今相比，那時的奮斗過程似乎有點艱苦，但精神的世界卻十分富足。

我想說的是，雖然年輕人再也不需要把我們曾經的“萬里長征”重走一遍，但腳踏實地的奮斗精神永不過時，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新長征。

接下來我要分享的這個小故事里的主人公，任正非董事長聽完她的報告后說：“你就是我想象中的財務人員！”這位財務人員在美國芝加哥大學金融工程專業(yè)畢業(yè)后，加入華為，先后在華為的肯尼亞和博茨瓦納辦事處擔任項目財務。書本上習得的金融理論雖然博大精深，但卻不能直接指導我們算清楚一筆賬，或者節(jié)省一分錢。為了弄清楚，搞明白，她利用周末的時間下站點，了解挖溝、埋管、吹纜、回填的每一道工序，同時惡補當地的免稅政策，不僅把每一個合同的賬算得清清楚楚，還幫公司節(jié)約了高額的成本。用她自己的話說，“下廚房”的過程是枯燥的，但只有親自完成每一道工序，才能掌握佳肴的秘方。

無論處于什么時代，人生時刻需奮斗，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新長征。

我們處在一個數字世界，計算能力成為科技進步和經濟發(fā)展的底座，正在改變我們的生產與生活方式。但現在的算力還遠遠不能滿足未來的需求，算力必然是世界科技競爭的焦點之一。未來幾萬臺、幾十萬臺乃至幾億臺服務器，如果都能夠基于一個操作系統(tǒng)進行實時調度，將帶來巨大的算力提升。在計算產業(yè)上，中國已經規(guī)劃了8個國家級樞紐節(jié)點和10個集群，形成了“東數西算”“東數西存”的大戰(zhàn)略，貴州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使命之一，就是要讓算力成百上千倍地提升，讓算力為我們帶來更加便捷、更加智能的世界。大家可能有聽說過“元宇宙”這個概念。元宇宙，是與現實世界映射和交互的虛擬世界。元宇宙的實現需要極大的算力，包括云端計算和邊緣計算。

展望未來，元宇宙將在你們這一代得到突破性的發(fā)展。用科技推動產業(yè)與社會的發(fā)展，就是你們這一代人需要持續(xù)努力、忘我奮斗的新長征。

數字世界的長征路，我們慨然以赴，求索依然。年輕一代的長征路，你們百花齊放，乘勢而上。在追求科技創(chuàng)新、攀登科學高峰的道路上，我們需要志存高遠、仰望星空的戰(zhàn)略家，也需要腳沾泥土、手擷芬芳的實干家?！跋部吹据那е乩?，遍地英雄下夕煙”。

目前華為正在承受和面對著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這一路沖波逆折，百轉千回。而我們，從征途漫漫的無常到舍我其誰的無畏，從沒有退路的偶然到勝利之路的必然。新的長征路，我們以夢為馬，初心如磐。

面對打壓，是退縮不前，還是繼續(xù)開放？在先進部件和先進要素不可獲得的情況下，我們如何保證業(yè)務的連續(xù)性？基礎理論和基礎研究的突破，依然任重而道遠，我們如何做出更有價值的貢獻，如何讓科技的燈塔之光繼續(xù)領航？

從前面的分享中，可能已經得到答案。解決一切問題和難題的根本在于人才。我們將堅持開放的人才觀，用火花和汗水調制的咖啡吸收宇宙的能量，用開放的心胸和格局粘接世界的智慧，既仰望星空，也腳踏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