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海峰的詩[五首]

■ 費海峰

在龍溪邊說話

水，以水的方式抵達水

重逢，走散，像一個更迭的名字

水在龍溪里打撈自己

這宿命的形體，如歌的行板

容忍航船縱橫，菰草潛鴨

以及，舢板下七秒鐘的流水

黃昏的信，注腳緩慢

這淵藪里的小辰光，深美又篤定的獻辭

讓那些依依惜別，有揮手有呢喃

露水準確地降落，風擺動或不擺動

龍溪的楊柳，知了的回聲溢出來

這將暮未暮的人生，適合傾訴

我們對坐著，影子，也跟著

一起說著話，臉上開著花

直到滿溪清波，散落成滿天星斗

直到屋后的蛙鳴，淹沒七月的天空

透過紅酒杯看你

那天的鋸齒山頭，沒有鳥鳴

只有山風鑲嵌的塊狀寂靜

有一片黃昏，輕輕落在肩上

它羞于談論，冬日的星空和春日的野火

夜行人走在山坳里，他夜行的時候

山坳和燈火與他對峙

他的脊背上，淌出一片震顫的月光

而我和你此刻安靜

我無法鐫刻一棵樹的時序

如同寒雨，無法臨摹夜行人的天涯

透過紅酒杯，和一大片發酵的多巴胺

我久久看著你

你的目光和暮光一樣深邃

你的臉閃亮，玻璃一般通透

剛好映著我耳環上的初雪

除了愛情，只有火爐噼啪的聲音

我摁住匍匐于胸口的欲說還休

任窗外的冰花，化作滿眼秋水

虛擬一份地老天荒

那天的藍天，藍色是輕的

包圍我的時候，可以更輕

有很多陽光也輕，落下來

落在鼻尖、脖頸，還有衣衫內

為你豢養的鵝黃之心

漫山藤蔓，葳蕤成幾枚動詞

我揣幾顆青梅看殘雪

除夕柔軟，春風漫卷

你折下一垂細柳，剛好彎住我的腰身

幾枚紅果，在我心里長出春天

我在紙上對折再對折

把有你的春天往復

一條溪澗給了我水質的凝視

你拾起一塊斑駁的石頭

剛好撞見我映在水面的櫻桃唇

我們對視，恰似劇情

如果有一天，你無法陪我看夕陽

我已不動聲色地種下了自己

在某個春天，長成齊刷刷的一生

再用柳梢的，月光的指紋

虛擬一份地老天荒

最短的求救書

在落日孤煙時啟程

揣幾枚被香味流放的動詞

一路走，走到薄暮殆盡

走到悲喜全無

我無法撫摸時間的質地

無法掀翻生活的蠻力

更無法追逐，你奔跑的秘徑

迎著逆向的人群，任身后的裂痕

最后都變成故事的花紋

許多無聲，疊加成行走中的停頓

四野的牧人，在放牧四野

而你的名字，始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

最短的求救書，最后的荒野與冥想

落完了雨水的云朵，找不到源頭的風

日子像脫了線的針腳

在日暮的夏天，拐向夏天的日暮

而你是一道彩虹

掛在，我哭過的天空

戲外人

一根柱子撐起的戲文，被盱讀很久

經年孤獨，擔得起月亮的比喻

它從時間深處伸出手，捧出那年燈火

捧出羊角辮小姑娘的戲份

前座豁牙爺爺給的半個燒餅

塞進潮煙管的幾根煙絲

奶奶布袋里兜的幾個熟雞蛋

化妝間飄出的好聞的香粉味兒

臺上的人兒，唱出秦時明月遺落在

屋脊的明媚與憂傷

日子不緊不慢，臺下人的故事長出花紋

戲院的天井盛滿夕陽

一只蝸牛，從東墻爬到西墻

有些人揮手，越過瘦骨嶙峋的樹梢

就把戲文也帶走

戲樓的臺柱子年年皴裂

它對著虧倉的月暈，睜著空洞的眼

鉛色的風景里，它悲喜全無

任戲外人一幕一幕

演著比白露更深的市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