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組詩]

■ 漆宇勤

行 路

在架空的高速公路上穿越群山

初秋的淺夜有細霧自路面生成

讓人懷疑清早繚繞的煙嵐如菌絲曾扎根于地面又升騰

在低伏的鄉村道路上穿越村莊

深秋的傍晚有旋轉的風獨自徘徊

一群枯葉睡過去又醒來

它們邁著細碎的腳步穿過馬路

像縮小版的山羊或歸家的麻鴨

又比羊群和鴨群都要急切許多

這是性急的落葉此生唯一一次趕路

不抓緊便對不起這深秋的西風

它們是那么急切啊

像奔赴一場約會

像放學歸來害怕被責備的孩子成群結隊

水落石出

遙遠的海平面在上升

而我頭頂的水庫裸身退潮

亮出遮掩已久的肋骨

豐潤的鍋底潭水落石出

兩百年前的石橋現在重新喘氣呼吸

屏息已太久了，草木早已衰敗腐朽

五十年前清理不夠細致的樹墩如遺老倔強的胡茬

有著豎槽與橫梯的石山石壁石崖重見天日

在必有的道路上，有人正在急行

然后在遙遠的山頂記錄一個水庫的睡眼惺忪

他不事修飾，不用定語也不動聲色

不久的春天，成群的羊將在開裂的泥土中找草

并懷揣饑腸轆轆失望而歸

干涸與板結的龜裂正在剝落

直到三千萬噸清水重新堆積九十九米的高度

水落石出的一小片真實重新變得美好

覆 蓋

需要雪，需要月光

將潔白又無助的廣闊覆蓋起來

需要雪，需要月光

將山路上牽手的我們覆蓋起來

被打擾的植物流出汁液也彌散清芬

矮灌木叢不被我所喜歡

我只喜歡茂盛的青草地或光影

斑駁的林間空地以供坐臥

干凈又簡單

仿佛我曾來過那么一片池塘

草地上無人處安靜的一角

我們坐下。像多年前在空曠的校園一角

看著遠處野草借修長藤蔓垂身的池塘

仿佛很小的時候我就曾來過

就曾在塘邊席地而坐

那時就設想半個村子無人

少年和少女依偎在田野而不被人看見

如同武俠小說里著白衣裳的人相擁而行

整個世界，整片天空和山野都屬于他們

不像現在這人間

這么擠，這么吵，這么吝嗇于賜我以

可以依偎相擁的著白衣裳的女子

我們只叫她春天

三月曾私贈我以紫花地丁

黃花草，紫云英，贈我小半個春天

我懷揣著她們在風里一遍遍過石橋

——過門口古舊的石橋就是過日子：

上學，撈魚，打鬧，學大人勞作

在春天里，不下雨的天氣都是好日子

下雨的天氣也是

那時我們搖落梨花

或是在桃樹下席地淺睡

那時天地清明，芳香四溢

我們不知道無處不在的花鳥芬芳是詩意

是美好，是圖畫

我們只叫她春天，叫她一日三餐村居日常

物歸其主

久無人走的荒徑歸還給雜草

久不耕作的山坡歸還給野物

像混沌初開的秩序，輕重與清濁

各歸其類物歸其主

泥土里長出的東西都將還給泥土：

草木，蟲豸，蘑菇……哦，人類也不例外

他們從土地上汲取靈魂與認知

終有一天會交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