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世獨立與此情難堪—《湖心亭看雪》與《小石潭記》之“情”賞析

⊙ 謝 煒（蘇州市立達中學(xué)）

一、山水與情感

古代文人不像我們今天有那么多的業(yè)余活動，城市、城鎮(zhèn)的發(fā)展也不像今天這么發(fā)達，他們只能選擇在美麗的自然山水之中去宣泄自己的情感、寄托自己的志向，于是他們漫步山林、傾聽鳥語、觀賞花草、仰視瀑布……久而久之，大自然的山山水水與他們建立了情感的紐帶，在他們的眼中，山水相當(dāng)于他們的親人、同伴。累了，山水為他們提供休憩的場所；悶了，山水為他們提供取樂的園地；與此同時，山水也慰藉著文人們的心理，于是他們借景抒情，高歌人生。像杜甫登泰山，抒發(fā)“一覽眾山小”的豪邁之情；范仲淹登岳陽樓，抒發(fā)“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偉大抱負；當(dāng)然，也有陶淵明式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隱世情懷……凡此種種，不一而足。作為后世之人，我們應(yīng)該要理解不同的人由于不同的人生際遇，對外界的事物也會產(chǎn)生不一樣的心理，所以，他們對眼前的山山水水也會有自己獨特的情感寄托，即使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個場合也會因為景色的微小區(qū)別而產(chǎn)生別樣的心理。像張岱的《湖心亭看雪》，揭示的是一個遺世獨立之人的孤傲；而柳宗元的《小石潭記》卻是樂極生悲的無奈。這種情感的認識，是我們對古代文人山水詩詞、山水情懷文化的認同。

二、張岱《湖心亭看雪》的遺世獨立——孤獨面對世界的傲氣

（一）張岱之生平略說

張岱出身官宦家庭，是明清之際的史學(xué)家、文學(xué)家。在晚明時期，他的生活較為安逸、悠閑，終日縱情于山水之間，游樂于鑒賞宋元名畫，其間創(chuàng)作了很多詩文，過著優(yōu)哉游哉、無憂無慮的生活。但生活總有有陰影的時候，1644年年初，他的二叔張聯(lián)芳病逝；三月，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思宗朱由檢自縊而死，明朝滅亡；九月，清王朝遷都北京；十月，愛新覺羅·福臨即皇帝位，清王朝開始轉(zhuǎn)變?yōu)榻y(tǒng)治全中國的中央王朝；順治二年六月，張岱的好友祁彪佳沉池殉國。這一連串的打擊使張岱選擇隱居；即使受命商榷軍務(wù)，也被敲詐勒索。張岱開始選擇避世，專心著書立說，寫作了大量的雜文、詩文。康熙二十一年壽終正寢，享年約九十三歲。

（二）賞析《湖心亭看雪》——尋覓知音的喜悅之情

文人嘛，總是孤傲的，尤其是性格特別獨立、文學(xué)才能非常強的人，而張岱就是這樣的人。像張岱這樣有才的人，清王朝其實早有意請他出山，但是他一直選擇躲避，即使晚年窮困潦倒，也不愿祈求一官半職，這是文人的孤傲，對前朝國家的忠誠。從《湖心亭看雪》就能看出來了。《湖心亭看雪》出自張岱的《陶庵夢憶》，是明滅亡后張岱所寫的一篇回憶性散文。文章寫到，大雪三日的杭州西湖，白茫茫的一片，一個“冷”字都難以概括當(dāng)天的情況，冰天雪地的西湖實屬罕景，那么冰冷的天氣，其實“窩”在家里，坐在爐火旁邊，品嘗一杯美酒才是最佳的選擇，更何況張岱此時已經(jīng)是年過半百的人。但是，張岱居然選擇“獨往湖心亭看雪”，這是孤傲的表現(xiàn)，表達他遠離世俗、孤芳自賞的情懷。那個時候西湖上下皆白，只有“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的影子，仿佛置身在一張白色的紙上，這種“純白”也是張岱純凈的內(nèi)心境界的反映。

除了賞景，張岱還想找一個知音，因為張岱的好友大多已經(jīng)離世，張岱更想看看有沒有人像他一樣傲立天地之間。想不到的是，在湖心亭，居然有同樣的人癡迷那里的雪景，就連舟子也感嘆“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并且請注意，那個人自稱是“金陵人”，金陵是明朝南京的別稱，綜合起來看，張岱找到了跟他一樣癡迷雪景的人，而那個人居然保留著前朝的稱謂，那個客人真的是知音，于是張岱開心得“強飲三大白”，喜悅之情表露無遺。相比于下文的柳宗元，張岱也算是一種幸運。

三、柳宗元《小石潭記》的此情難堪——孑然直面宦海的無奈

（一）柳宗元之生平略說

柳宗元身世尚算顯赫，他的家族是著名的“河?xùn)|柳家”，其祖上世代為官，名聲、名望也不錯，況且他年少有才、才華出眾，20歲出頭便進士及第；26歲登博學(xué)鴻詞科，授集賢殿正字；31歲時，柳宗元任監(jiān)察御史，可謂是名聲大震、平步青云，到 805 年更是達到他政治生涯的巔峰——進入當(dāng)朝政治權(quán)力的核心。又因為柳宗元看見了安史之亂后的國家政治、文化、經(jīng)濟衰敗，想扭轉(zhuǎn)唐王朝風(fēng)雨飄搖的艱難時局，重振初唐雄風(fēng)，他的改革政見和思路深受當(dāng)時的唐順宗賞識，于是致力于針砭時弊、改革民生政治、加強中央集權(quán)、整頓吏治稅收……由于唐順宗當(dāng)時大權(quán)在握，所以柳宗元的改革一路高歌猛進，可謂風(fēng)光無限。但命運似乎跟柳宗元開了個玩笑，他由權(quán)力的巔峰滑落到山腳。由于中唐時期政治積重難返，而且柳宗元的改革觸碰到了貴族和地主的權(quán)益，如一座座大山阻礙著柳宗元的改革之路。后來，唐順宗病情加重，貴族勢力、宦官勢力發(fā)動政變，唐順宗被迫退位，唐憲宗繼位。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唐憲宗將改革派的所有措施全然廢除，改革派的核心人物遭到無情貶黜和打壓：王叔文被貶，后被處死；王伾（音披）被貶，客死他鄉(xiāng)；而柳宗元被貶謫到遠離京城的僻遠蠻荒之地永州。宦海浮沉，終究是南柯一夢，被貶的柳宗元只能終日縱情山水，以排解內(nèi)心的惆悵。

（二）賞析《小石潭記》——樂極生悲的苦悶之情

遠離政治權(quán)力中心的柳宗元終日與山水為伴，竟發(fā)現(xiàn)了山水的可愛與趣味。他經(jīng)常流連于永州的山水之間，發(fā)掘了當(dāng)?shù)氐囊恍┟谰埃玮掋a（音母）潭、小石潭、袁家渴、小石城山等景點，并用自己超強的寫作藝術(shù)寫了一系列的游記作品：《鈷鉧潭記》《鈷鉧潭西小丘記》《小石潭記》……這就是著名的“永州八記”。《小石潭記》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篇。

第一段寫作者如何發(fā)現(xiàn)小石潭以及小石潭的概貌。在這個自然段中，作者采用了“移步換景”的手法一步一步揭開小石潭的幽靜。首先，從聽覺的角度寫聲音的美——“聞水聲，如鳴珮環(huán)”，叮當(dāng)叮當(dāng)?shù)穆曇魫偠鷦勇牎Ｈ缓螅瑥囊曈X的角度來寫小潭的幽靜。作者“伐竹取道”，看見的是清澈且冰涼的潭水，潭中石頭姿態(tài)萬千（“為坻，為嶼，為嵁，為巖”），而潭上翠綠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纏繞著綠色的樹，仿佛一張綠色的網(wǎng)，參差不齊的枝條隨風(fēng)擺動，讓我們身臨其境感受小潭的美妙。

第二段重點寫小潭中魚的動靜狀態(tài)。魚之靜，仿佛定格的鏡頭——“（魚）皆若空游無所依”，它們的影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遍布到石頭上；魚之動，仿佛流動的影片——“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作者這里其實感嘆的是魚的自由自在。

以上兩段都是作者對美景產(chǎn)生的美的享受。但是下面兩段，作者的情感急轉(zhuǎn)而下，轉(zhuǎn)為了悲涼。第三段，作者向西南望過去，看見一條小溪像曲折的北斗七星，也像是一條蛇蜿蜒盤旋，小溪兩岸高高低低，凹凸不平，犬牙相錯，給人神秘的昏暗之感，也暗指作者的仕途之路艱難曲折、壯志難酬、國家難報，既無奈又憤恨。第四段，作者寫對小潭的總的印象和感受。作者感覺到這個地方寂靜、荒涼、寒冷，頓時感覺凄涼、凄切，寫出了一種凄苦孤寂的心境。這肯定是作者聯(lián)想到自己被貶，面對這種原始的“悄愴幽邃”，心情更加難受，于是，在情感表現(xiàn)方面形成了從“樂”到“悲”的滑坡。

四、情系雪景，情觀小潭

山水情懷是一個文學(xué)史上注定不能越過的現(xiàn)象，古代文人總喜歡借山水之景抒發(fā)自己的情懷，本文介紹的是情系雪景的張岱和情觀小潭的柳宗元，他們的情感區(qū)別關(guān)鍵在于其人生際遇的不同，所謂“景隨情至，情由景生”，我們在分析詩歌情感的時候尤其要注意把握詩歌的背景和詩歌中的物象，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雪花飄飄，北風(fēng)蕭蕭”，這是張岱面對冰天雪地、凜冽寒風(fēng)的孤獨選擇，張岱執(zhí)著地選擇去賞景，只希望能夠在千里冰封的世界尋覓知音共賞一方雪景，喜悅的是尋覓到了知音，“強飲三大白”，高興之情躍然紙上，于是漫天的雪花、水墨式的山水畫卷是張岱抒發(fā)自己孤芳自賞、桀驁不馴品性的參照物，縱使他人不知、不解，張岱只愿堅守這一份沉默。“流水淙淙，竹林颯颯”，這是柳宗元面對幽靜小潭樂極生悲的感受，柳宗元選擇離開，是因為這里的環(huán)境瞬間沖擊著作者的心靈，讓作者產(chǎn)生了只能自己意會的凄涼之意，縱使有約同伴，但同伴是否理解柳宗元的這一份悲涼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柳宗元的悲涼也與張岱截然相反——知音難覓，更加重了柳宗元的悲傷之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