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嵐嵐,王秀東,劉春青
(1.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經濟與發展研究所,北京 100081;2.全國農業技術推廣服務中心種業監測處,北京 100125)
近年來,隨著世情、國情、種情的深刻變化,種業知識產權越來越成為現代種業發展的核心競爭力,中國在完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方面付出了諸多實踐。從1993 年朱镕基首次提出盡快建立植物新品種保護立法的規范體系,到1997 年頒布《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1999 年加入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the International Un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New Varieties of Plants,UPOV)公約、2000年頒布《種子法》建立起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再到2016 年新《種子法》增加“新品種保護”專章首次將植物新品種權保護從行政法規上升到法律層面,直至2022 年3 月實施新《種子法》建立起實質性派生品種(EDV)制度,中國日益聚焦提高植物新品種知識產權保護法治化水平。但是,基于UPOV1978 文本的中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在保護力度上略低于采用UPOV公約1991 文本的成員國,當前中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愈來愈難以應對生物育種技術發展帶來的挑戰[1],面臨著品種權保護范圍過窄和保護環節缺失、對原始育種創新激勵不足、優質種質資源難以引進等難題[2]。因此,從制度經濟學層面對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變遷過程及引致制度變遷的供求因素分析,對完善中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3]。
在此背景下,完善中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尤為迫切。陳超等[4]通過分析植物新品種權申請與授權量快速增長及全球種業市場競爭加劇的國際形勢,發現實施植物品種權成為取得種業競爭優勢的關鍵。Yu 等[5]通過對五個國家的研究結果表明,為了激勵新品種方面的持續創新,就必須鼓勵植物育種家開發優良品種,最常見的制度就是植物新品種保護(PVP)制度。曾艷[6]通過分析發現,當前美國種業知識產權在育種科技管理方面遵循市場導向;劉信等[7]通過赴日考察,發現日本種業分類管理分工明確,種子質量管理體系和監管體制機制較為完善;賀利云[8]通過對比研究發現德國及歐盟在品種審定、種子認證、試驗推廣等方面實行事前控制模式,而美國采用事后監管模式,中國應實現由重事前監管走向重事后監管。
徐志剛等[9]利用UPOV 成員國1984—2015 年的國別面板數據研究發現,實施實質性派生品種(EDV)制度對弱國的作物育種科技創新促進作用更為明顯。宋敏等[10]進一步指出,中國自加入UPOV 后,品種申請量快速增長,國際排名靠前,然而非國民申請與授權數量與發達國家存在明顯差距。胡瑞法等[11]采用系統模型研究發現,新品種保護可以顯著提高種子價格。
綜上所述,現有研究大多是從靜態視角出發,分別針對種業發達國家植物品種權與中國植物品種權保護狀況展開對比研究,這為下一步對中國植物新品種權保護制度的完善奠定了深厚的理論基礎。然而,鮮有學者從制度經濟學層面對不同國家植物新品種保護發展經驗的需求-供給影響因素展開深入研究。基于此,本文從制度變遷的視角,系統分析美國、日本、歐洲國家和地區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經驗成效,為中國建立完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促進現代種業健康可持續發展提供系統借鑒。
從新制度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制度的形成一般存在設計和演化兩條途徑[12]。從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歷史沿革來看,它是在人為(政府主體)設計下對植物知識產權保護演化而來形成的一種制度。因此,可以說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是人為設計和自我演化相互交織而形成的一種制度。植物新品種權本質是育種者享有的一種權利,它是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研究對象。對植物品種權授予保護的歷史漫長而深邃,將知識產權授權給植物新品種保護始于20 世紀30 年代,美國《植物專利法》中對無性繁殖所得品種授予專利的規定提出后,標志著世界上第一部針對植物新品種保護的國家法律誕生[13]。從美國的法律體系層級來看,美國實施二元法律結構,聯邦法和州法并行,自上而下分別是憲法—法律、條約和法院規則—行政規章—普通法。因此,1930年《植物專利法》的出現表明知識產權在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上首次上升到了法律層面。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經歷了初步形成、相對完善、逐步擴展和全球發展4 個發展階段[14],如圖1 所示。

圖1 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演變流程與階段性特征
1930 年美國通過的《植物專利法》(The Plant Patent Act,PPA)和1961 年歐洲國家創立的UPOV公約對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發展具有劃時代意義。1930 年,美國雜交玉米種子商業市場中私營部門作用日益突出,而PPA 的誕生是對種業領域承認育種者創新保護的一種突破,意味著農業領域的育種創新與工業領域的發明創造具有同樣重要性。1944 年,美國玉米種業市場的營業收入突破了7 000萬美元,1965 年美國雜交種覆蓋率已突破95%。產業擴張伴隨的是可觀的利潤,而巨額利潤足以作為支撐植物育種研發所需經費,在研發經費不斷充實的情況下,私人種子公司不斷改進產品,使得玉米種子市場擁有了長期發展能力。總之,美國1930 年《植物專利法》之所以能成為世界上第一部專門保護植物新品種權的知識產權法律,國會和法院的法律解釋起到了關鍵性作用,這一做法值得世界各國的立法活動借鑒。
同時,歐洲國家也率先開啟對植物新品種權的探索之路,1961 年,英國、法國、荷蘭等國正式簽署UPOV 公約,這是首次在專利制度以外創建專門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緊接著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UPOV)正式成立,UPOV 的成立側重點在于通過賦予植物品種保護權來維護育種家們的合法權益,因此它主要是育種家們實現植物新品種權的手段,其他權利主體如農民、種業企業的合法權益則不能直接通過UPOV 實現保障。
UPOV 公約迄今為止共經歷UPOV1961/1972、UPOV1978 和UPOV1991三次文本修訂。其中UPOV1978 文本至今仍有一些國家在沿用執行,這些國家主要是植物品種(包括種子)的凈進口國,因為他們的關注點在于擴大農民權益,例如UPOV1978 文本中關于支持農民使用已經購買種子的有關規定,這相當于在為農民重新種植已經購買的種子提供方便;同時,采用UPOV1978 文本的國家側重農民權益輕育種者權益,這主要體現在對植物新品種權的保護期限較短。隨著生物技術研究日益深化、種業產業化進程加速以及國際農產品貿易廣泛推進,UPOV1991 文本應運而生。

表1 UPOV 的1978 年和1991 年文本比較
20 世紀以來,分子生物學帶動生物育種技術急速發展,農作物育種也更為精準有效,育種技術創新儼然成為未來植物育種的發展方向。DUS測試是指按照特定作物的測試指南進行特異性(distinctness)、一致性(uniformity)和穩定性(stability)測試,它越來越成為植物新品種保護最關鍵的因素。品種管理的技術支撐是DUS 測試,根據測試結果分析受測品種是否屬于植物新品種,從而判斷是否對其進行保護。DUS 測試法下要求植物新品種保護必須建立完善的育種技術支撐體系,同時由于在成本、審定時間和氣候環境方面受限,UPOV 公約在全球推廣存在難度。總體而言,在UPOV 發展的近幾十年當中,世界主要種業國家逐步建立和完善起了各國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在UPOV 主要成員國中,中國相較于工業發達國家新品種保護制度建立時間較晚,但近年來隨著DUS 測試實質性審查程序逐步完善,中國植物新品種申請量和授權量顯著增長[15],尤其是2017—2019 年年申請量連續3 年蟬聯UPOV成員國首位。

圖2 2010—2020 年UPOV 成員國植物新品種申請授權狀況
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首要需求因素是農業生產要素和植物新品種相對價格的變動。隨著環境容量的剛性約束變強,耕地面積資源日益受限,因而提高了種子的相對價格,為了追逐種子的利益引起了育種家經濟地培育種子、對新品種保護等一系列經濟行為,從而誘致了對新品種的所有權進行界定,因而推動了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形成。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主要原因在于不同歷史階段影響制度存在的供給和需求因素發生了變化,正如1989 年林毅夫[16]在《關于制度變遷的經濟學理論》一文中提出制度及制度如何變遷可以用“需求—供給”這一經典的理論框架來進行分析。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短期供給不足是制度變遷過程中暫時靜止狀態在市場上的表現,而制度變遷背后的機理是在農業生產要素和植物新品種相對價格發生變動的情況下,制度變遷曲線產生右移,引致對新制度的需求,但由于有效政府制定實施新制度需要一定的時間,會產生時滯,從而造成新品種制度的暫時供給不足。按照制度需求方和制度供給方對育種家、農民、大眾和政府主體的劃分,研究影響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原因分為需求因素和供給因素。根據新制度經濟學中奧爾森的利益集團理論,制度演變主要是由不同利益集團之間相互博弈推動前行,一個制度的變遷往往會經歷僵滯階段、創新階段和平衡階段。
美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供給的基礎影響因素是法律淵源、法律和規范性行為準則。在法律淵源上,美國系判例法系,主要特征是不成文法,以判例法為主,少量成文法和年代久遠的習慣為輔。首先,判例法的法律淵源界定了制度創新的方向和形式。1980 年的Diamond v.Chakrabarty 案1),根據司法者對案件的審理結果,確定了微生物的可專利性;1985 年的Ex Parte Hibberd 案2),在法官判決后確定了植物新品種實用專利制度。其次,法律和規范性行為準則對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供給會產生深刻影響,主要是法律和規范性行為準則受意識形態和特定社會文化背景影響深厚。美國是個十分崇尚個人主義的國家,這種文化傳統導致對物品私有產權重視程度很高,所以在這種歷史文化背景之下,植物品種權專利法應運而生。1930 年美國頒布的《植物專利法》(PPA)是美國歷史上第一部關于植物品種權保護的專利法,隨后歷經多次修改,其基本原則是只要符合本法的幾項規定均可獲得專利。而后,受UPOV 成立大背景的影響,為了在植物領域更好實現對植物產權界定和知識產權保護,1970 年《植物新品種保護法》(PVPA)頒布。在美國,PPA 和PVPA 相比,其地位和影響力都相對較高,因為制定時間較早的PPA 在美國已發展形成了獨立完善的法律系統。而PVPA 是加入了UPOV 公約后才制定出來,但由于它更符合美國的自身發展水平和社會文化傳統,因此使用頻率比PPA 要多。1980 年Diamond v.Chakrabarty案和1985 年Ex Parte Hibberd 案的審判結果最終確立了《實用專利法》可用于對植物新品種保護,并且所有植物材料都涵蓋在保護范圍內。至此,美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專利法、專門法和實用專利法三種制度并行的保護模式形成。
美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由僵滯階段向創新階段變遷的需求因素主要基于育種技術進步。19 世紀,農業發展相對先進的美國擔負起育種研發責任,當時公權力的保障導致研發主體單一,且缺乏有效動力機制,尚無意識去尋求知識產權保障,此時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處于僵滯階段,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還未確立,因此植物新品種保護是一種公共投入與產出模式,所有的外部性利益都由消費者們共享。但是,隨著育種技術進步,更有效率的市場不斷拓展,在宏觀經濟方面引致了與原有種業市場之間的矛盾,具體表現為育種者和相關利益者之間的矛盾,從深層次原因來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品種供給與需求之間的矛盾凸顯了出來,在這種情況下調整產權結構、進行產權結構創新和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創新就成為必然。隨著育種技術的進步,首先育種家們培育出來的植物新品種價格(或價值)相對提升,勞動成果依然被外界無償使用,而相應的成本收益比卻大大提高,這就引起了育種家對植物新品種的排他性權利追求,與此同時也會付諸實踐來爭取對自身權利的保護。對于大眾而言則相反,以較小的成本來撬動更大的利益杠桿于他們而言十分有利,于是植物新品種“搭便車”和供給不足的問題就彰顯出來,這部分人自然而然成為了育種家的排他性權利的博弈方。根據博弈論原理,育種者和相關利益主體的利益未得到有效平衡,這一博弈就仍將繼續。由此,美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逐漸開始變遷,向創新階段過渡。
美國植物新品種市場規模的擴大是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需求因素之一。美國自身植物新品種權研究在世界一直位居領先,之所以簽訂UPOV公約,是為美國植物新品種在全球進行推廣、獲取巨大經濟利益提供機會。這與當時國際上植物品種保護方式有關,很多植物新品種權保護研究水平低于美國的國家采取專門法保護模式,美國就采用PVPA 來平衡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育種研究水平的差距;同時,借助UPOV 公約美國從其他國家申請專利公開的文件中獲取相關情報,為本國育種技術研究獲取信息。
日本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基礎供給因素是法律淵源、法律和規范性行為準則。日本系大陸法系,亦稱民法法系,主要特征是成文法,自己制定本國民法典,以法典化形式制定法律,其法律淵源是憲法、法典和條例、悠久持續的習慣、判例和法理。首先,法律淵源影響制度變遷的供給因素是通過政府導向制定法律。作為亞洲最早實行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國家,日本政府一直對植物品種保護十分重視,秉承優質品種是農業生產基礎的觀念,在此影響下,種業成為產業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日本政府的全面考察下,建立起適合本國的雙重保護制度,專利制度和品種權制度并行。《專利法》和《種苗法》同時發揮各自在植物品種中的作用,但在實踐中仍以植物新品種保護為主,專利保護為輔。其次,法律和規范性行為準則的變動對制度變遷的供給產生深刻影響。日本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伴隨著植物品種專利制度和植物品種權制度的不斷變革而最終確立完善。
日本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供給因素之一是新品種制度設計成本和實施新安排的預期成本。首先,制度設計成本主要是指資源的要素價格。以人力資源為例,如果保障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供給需要有專門投入且精專于育種技術的勞動投入,那耗費必然很大;反之,如果社會上已經有類似一批可以投入育種的育種家們,這種情況下的植物新品種制度設計耗費相對較小。在日本,由于政府很早就意識到植物育種成果極易被第三者利用,為了消除正外部性對植物新品種的不利影響,日本政府逐步重視加強對植物新品種保護,由此培育出一批育種家,作為新制度現成的勞動力資源。其次,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供給受實施制度時由潛在轉變為現實預期成本的影響。以日本頒布《農業種子與種苗法》的歷程為例,20 世紀40 年代以前,新品種的所有權一直是誰先占用歸誰所有,因此由于未被注冊的種子極多,想占有品種權的大眾很容易找到還未被注冊的種子。隨著種業普遍發展,新品種的排他性使用變得十分重要,但在種苗注冊制度提出之前,以大批量種子持有者或種子協會的形式自愿組織來對抗非協會成員,把新品種變成了種子協會的公共財產。控制非種協會員享用種子使用權確實降低了排他性實施成本,但并非最佳理想狀態,且從長遠看有失公允。直至1941 年,日本《農業種子與種苗法》中明確提出種苗注冊制度,對品種優良的植物新品種保護期一般為3 年~10 年。至此,該法律明顯改變了新品種私有化成本。1952 年,日本政府為應對外國企業主要是針對美國種業的進駐對日本本土種業產生的沖擊,頒布了《主要農作物種子法》,目的是防止私有企業壟斷種子,這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日本本土種子的多樣性。20 世紀70年代,伴隨著日本生物育種技術的發展,日本政府于1975 年修改《特許法》,首次以法律形式承認化合物、微生物可專利性,這為完善植物新品種保護提供了支撐。因此,較低的實施成本使得日本政府對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現實推行過程相對順利。
育種技術進步是日本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重要需求因素。育種技術進步背后的最大支持力量是育種者。日本植物新品種保護法律《農業種子與種苗法》先后經歷1978 年、1998 年、2003 年和2005 年四次較大修訂,在修訂過程中,增加了育種者權利,保留了育種者權利豁免,同時關于農民特權的問題也頗有爭議。農民堅持維護權益,并宣稱用于下一年的自留種再生產時絕不會損害育種家們的權利,育種家們則對農民特權持反對意見。《農產種苗法》在經過1978 年和1998 年大幅修訂后,新法正式被更名為《種苗法》公布,并在舊植物品種名稱登記制度基礎上建立了新的品種登記制度,為植物新品種登記設立了統一的標準規范。此后,在歷經多次修改后《種苗法》一直延續至今。受UPOV1991 文本的影響,日本政府重點突出種子的商業化用途,強調其私有財產屬性,逐漸對育種者權利限制,因此,現今農民特權也不再被認作日本專利權保護之例外[17]。育種家們和農民針對農民特權問題不斷博弈,推動了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發展。
歐洲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基礎供給因素是法律淵源、法律和規范性行為準則。歐洲國家如德國、荷蘭、法國都是大陸法系,以法典化形式制定法律。在大陸法系的影響下,歐洲國家對立法十分重視,對法律編纂謹慎對待。這一點主要體現在與美國植物新品種保護采用多重模式相反,歐盟通過制定專門法案來對育種者實行單一保護。歐盟對植物新品種保護的態度與美國相差較大,其態度也比較慎重,歷來傳統是尊重專利法。UPOV 公約1991 文本之前關于單一保護模式規定成員國只能選擇用專利或專門保護其中一種來維護育種者權利,而不能自行選擇,UPOV 成員國都自覺選用植物新品種專門立法,同時在專利法中將植物新品種保護權排除在外。顯然,在成文法的法律淵源背景下UPOV 成員國主動采用單一立法模式,使得制度實施成本較低,由此推動了歐洲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發展。
歐洲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供給因素之一是制度設計成本和實施新安排的預期成本。制度設計成本主要是指人力資源要素價格,預期成本是指理想制度轉變為現實安排的成本。以法國為例,法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顯著特征是植物新品種保護與品種審定和種子檢測合二為一;法國種子管理機構性質是非盈利性股份制企業,其中60%股份是法國農科院,20%股份是私人團體,20%股份是法國農業部。首先,這種科研機構、企業和國家機關合作的股份制結構有效節約了新制度安排下的人力資源要素價格;其次,由國家主導的科企組織方式,對品種鑒定和種子檢測更加公開與客觀,從而減少了新品種保護制度預期轉換效果的實施成本。
歐洲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需求的重要影響因素是新品種市場規模在歐洲不斷擴大。首先,植物新品種在歐洲市場規模不斷擴大的直接作用主體是UPOV。在歐洲各國種子市場高度開放,因此各國之間交流十分頻繁。歐洲是植物新品種保護的起源地,在1961 年組建UPOV。UPOV 作為一個政府間國家組織,主要活動是促進國際交流合作,尤其是成員國之間的交流合作,截至2021 年11 月,UPOV 共有78 個成員國。UPOV 組織不斷對植物新品種保護相關法律、政策動態協調,保障育種者國際合法權益,同時統一了對DUS 測試的審定標準。其次,育種者能以較低費用在UPOV 成員國之間獲得權益保護,更進一步促進了新品種市場規模在歐洲擴大。以UPOV 成員國之間合作最多的領域之一審查植物品種為例,根據UPOV 成員國達成的協議,成員國可以代替其他成員國進行測試,也可以接受其他成員國提供的測試結果,來判定育種者權利的授予。該品種審查方式大大降低了品種保護體系的運作費用,更為重要的是,育種者因此可以以較低成本在多國同時獲取權益保護,這十分有利于新品種在歐洲擴大市場規模。
根據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利益主體,本文把研究對象分為制度需求方和制度供給方,制度需求方是指育種家、農民和大眾等需要制度保障權利的主體,制度供給方是指以政府為代表的制度設計者和制度實施者。本文通過對種業發達國家美國、日本、歐洲國家和地區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過程研究,得出結論:引起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需求因素是:(1)農業生產要素和植物新品種相對價格的變動,誘致了對新品種的所有權進行界定,從而引起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發生。(2)隨著育種技術的進步,植物新品種“搭便車”和供給不足的問題彰顯,育種者和相關利益主體不斷博弈,推動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由僵滯向創新階段變遷。(3)UPOV 為植物新品種在歐洲市場規模不斷擴大提供了平臺,而新品種市場規模向國際范圍內不斷擴大,需要更完善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予以保障。從制度供給方來看,引起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影響因素是:一是美國、日本和歐洲國家和地區的法律淵源奠定了各國的憲法秩序和法律架構基礎,各國與植物新品種保護相關的法律和規范性行為準則改變是引起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主要條件。二是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設計成本即資源的要素價格越低,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越容易設計;實施新品種保護制度的預期轉換成本越低,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越容易制定實施。
綜上所述,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變遷的本質是有效政府作為掌控國家種業的制度供給主體,在變遷收益大于變遷成本情況下實施的一種理性行為,根本目標是獲得制度變遷帶來的好處,包括獲取培育新品種轉讓和擴大生產帶來的經濟效益;保護育種家的權益促使國家加速品種創新的環境效益;平衡育種家和農民的權益穩定民生的社會效益等。
盡管美國、日本、歐洲的社會制度與中國有很大不同,但這些國家政府保護育種家權利、運用知識產權促進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完善和促進農業科技進步、經濟發展的構思和經驗值得中國借鑒。因此,中國應當在分析制度變遷的供給-需求因素基礎之上,積極向UPOV 公約1991 文本靠攏,同時結合本國國情和種業發展特征,建立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基于上述研究結論,本文得到如下政策啟示。
(1)適應農業發展,主動保證科技型種業企業規模發展的需要。根據當前種業振興行動中對扶優做強種業企業的要求,中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建設應注重適應種子企業,尤其是科技型種業企業規模發展的需要[18],一是注重在法規體系中重視兼并重組,在貿易法律和規則制定方面,注重對國外企業兼并中國境內企業的股份比例限制,以及防止國際種業企業對中國生物技術壟斷;二是注重科研投入,政府可以在種子法中實行獎勵機制,鼓勵種業企業尤其是科技型種業企業加大科研投入力度。
(2)提高法律位階,有效完善品種鑒定與檢測認證的法規體系。在中國民法典中,專利法效力高于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因此,應當提高《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為法律,更有利于規范種業市場秩序,也有利于增強種業知識產權保護意識。在品種審定方面[19],中國應當借鑒歐盟的做法,縮減冗余機構,提高品種鑒定效率,增強檢測認證專業性。中國和英國植物新品種保護機構類似,都是農業部門植物新品種保護辦公室,因此中國可以借鑒英國國家植物研究所同時負責DUS 和VCU3)測試的做法,所有申請新品種保護的受測品種都設置在該機構。同時,中國政府應盡快制定新品種檢驗檢測標準,以使新品種的注冊和保護工作順利進行;并及時做好宣傳工作,使農戶增強自我保護意識和知識產權意識,積極申報符合要求的專利保護,避免國外搶注新品種知識產權;另外,物種登記與品種鑒定制度也應盡快完善,以防制度供給不足導致物種缺失。
(3)落實司法保護,加大種業知識產權法定范圍內懲罰性賠償。要規制種業市場的違法現象,必須切實加大品種權司法保護力度。一是要在法定幅度內從重判處懲罰性賠償[20],知識產權法庭終審案件數量日益增多,更應結合實際情況依法加大懲罰性賠償力度。二是要對審判指導加強重視,制定針對植物新品種保護的具體司法解釋,規范品種鑒定程序,完善種業知識產權保護法律制度。三是從審判機制體制方面完善。當前,全國可審理植物新品種一審案件的審判機構共有44 家知識產權法院、法庭,該模式特殊性在于對全國包括植物新品種保護在內的技術類知識產權和壟斷上訴案件統一交由法庭審理,截止到目前為止只有中國采用該模式,因此更要注重提升案件審判質效,增強品種專業技術性。
注釋:
1)通用電氣公司(General Electric)的微生物學家Ananda Mohan Chakrabarty 開發了一種細菌,提交專利申請被拒后上訴至最高法院,最終最高法院授予了該細菌專利。
2)Hibberd 向美國商標局提交一份關于包含色氨酸的玉米植株專利申請,被專利審查員駁回了這一請求,理由是認為不屬于35U.S.C.A.101 的范圍;但Hibberd 等人向美國專利商標局提出上訴,最終專利審查委員會撤銷了審查員的決定,這意味著“產品”或“物質合成”也不排除人造的生命形式,包括植物。
3)VCU 測試:Value for Cultivation and Use 測試,栽培與使用價值測試,在增加產量、提高抗逆性、改善品質等方面作用比較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