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燕：好園長的魅力在于“有所為，有所不為”

文|本刊記者 陳璠

近年來，隨著國家對學前教育的重視，幼兒園數量不斷增加。根據2021年教育事業統計數據結果顯示，全國共有幼兒園29.48萬所。在學前教育規模持續擴大的同時，學前教育質量提升和內涵發展卻面臨諸多挑戰：幼兒園課程盲目架構、師資隊伍建設滯后、家園缺少互動、城鄉區域發展不平衡……園長作為履行幼兒園領導與管理工作職責的專業人員，其專業能力和水平決定了地方各項學前教育政策的落實成效及幼兒園的教育質量。2015年，教育部頒布《幼兒園園長專業標準》，明確指出要以“能力為重”，其為園長專業能力的發展方向提供了引領，也提出了基本要求，“持續專業發展”也成為各種社會職業領域專業化的新方向。

從合格園長到成功園長再到專家型園長，園長邁出的每一步都并不輕松。那么，一位專家型的園長究竟是如何“煉”成的？他們需要付出哪些努力才能真正帶出一所好幼兒園？針對相關問題，江蘇第二師范學院學前教育學院院長田燕給出了自己的思考與建議。

找準方向，科學駕馭多種角色

◎《教育家》：園長身兼多種角色，面對多元要求，園長容易陷入哪些“困局”？應如何應對不同角色提出的挑戰？

田燕：《幼兒園工作規程（試行）》和《幼兒園管理條例》都明確規定了幼兒園實行園長資格制，即園長負責幼兒園的各項工作。人們常說，一個好園長會成就一所好幼兒園。這種說法雖然有些夸張，但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園長在幼兒園發展過程中的重要性。我認為園長在工作中扮演著四種重要角色。一是領導者，園長需要規劃幼兒園整體發展、細化教育教學工作、營造良好的育人氛圍、引領教師隊伍建設。二是管理者，園長既需要優化內部的各種管理要素，又需要調適外部環境的諸多影響，比如宣傳幼兒園的教育理念、嘗試發揮幼兒園在社區中的價值。三是學習者，作為專業教育團隊的一員，園長需要時刻保持良好的學習狀態。四是服務者，面對教師群體，園長需要關注不同年齡、不同特點教師的發展需求；面對家長群體，園長需要盡量滿足家長對學前教育的期待。

一個人扮演諸多角色，園長確實容易陷入“困局”。一方面，不同地域園長面臨的困境各不相同。比如，由于幼兒園課程改革的基本表達方式不同，周圍地域文化存在差異，江蘇省和浙江省的園長工作重心和工作任務不盡相同，他們所面臨的問題也不同。另一方面，不同發展階段，園長面臨不同的角色沖突。對于新園長而言，其任園長之前更多是扮演學習者的角色，在增加了事務性管理和行政性任務之后，他們需要盡快熟悉管理工作中的內容，以藝術化的管理方式處理角色間的沖突，盡快適應身份的轉變。對于具有多年管理經驗的園長而言，在新形勢下，也會面臨挑戰。比如，江蘇省在推進課程游戲化教育質量工程項目的過程中，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幼兒園原本的課程建設及科研管理規劃，園長便陷入了領導者與管理者之間的沖突，甚至面臨與家長新需求的外部沖突。這種情況下，園長應加強相關專題的業務學習，及時了解行業中發展的新方向，轉變原有的角色定位，從容應對教育改革的挑戰。

◎《教育家》：一手抓事務性工作，一手抓專業發展，繁重的工作常常使部分園長陷入困惑：事務性工作和專業發展應如何平衡？您有何建議？

田燕：這個問題確實存在。事務性工作多了會影響園長對專業工作的投入度，過于關注專業發展也可能影響園長對事務性工作的梳理。園長要做到藝術化的平衡是比較困難的。我在與南京多位園長的交流中發現，經驗越豐富的園長，其平衡能力越強。這種平衡不僅包含了這兩方面，還包括了個人成長和發展。

田燕，江蘇第二師范學院學前教育學院院長。個人研究方向為學前教育基本理論、教師教育、幼兒園課程。

首先，我建議園長從事務型向管理型轉變。自2010年以來，為解決入園難等問題，我國幼兒園發展進入快速期，幼兒園業務工作能力突出的教師開始從總園向外輸出。當一位業務教師轉為管理崗，他習慣性地注重細節、事必躬親，他的角色定位其實是存在偏差的。因為管理者的這種做法會限制其他教師的發展，甚至會影響業務園長的積極性。園長應給予教師隊伍中每一個成員展示的機會，“該放放，該管管”，逐步從諸多事務中退出，充分發揮團隊中每一個人的力量。

其次，我建議園長從管理型向領導型轉變。領導的任務是確立目標、愿景規劃和執行方法。管理的任務在于貫徹落實方針政策，促使目標實現。領導強調激勵、授權，管理強調指揮、控制與監督。園長應精準認識、把握學前教育發展趨勢，把握幼兒園發展方向，在平衡多種角色過程中，更好地成長。主題學習有助于園長認識行業發展趨勢，比如法律風險科普、大數據處理等熱門培訓話題，幫助園長實現從管理型向領導型轉變。

最后，我希望園長擁有規劃管理思維和戰略管理思維。當上級部門突然下達了某個指令時，有些園長很容易“跟著文件跑”，這便會影響園長正常的工作節奏。領導型園長一定能抓住工作重點，能夠明確幼兒園近2年、3年、5年的發展方向，并找到相應的發展渠道。這些都需要園長持續不斷地學習、思考，確保幼兒園事業發展方向的正確性。當然，園長需要基于幼兒園自身的條件，多方面考慮方向的合理性。

不斷反思，發揮課程領導力

◎《教育家》：一項針對北京市幼兒園園長專業能力發展現狀的調研顯示，在諸多專業能力中，園長的安全管理能力得分最高，園所規劃計劃制定能力得分最低。據您觀察，園長哪方面的能力較強，哪方面是發展的短板呢？應該如何解決？

田燕：據我觀察，研究結論比較符合園長的發展現狀。和中小學相比，幼兒園對于安全的要求確實更高，這與學前教育對象的特殊性相關。幼兒身心發展尚不成熟，在集體活動中更容易出現安全事故，自然需要更多關注。比如，在教室喝水這件“小事”。對小學教師而言，無須過多在意。但對幼兒教師而言，需要根據相關要求，引導幼兒回到教室后，先休息幾分鐘，再洗手、拿自己的小杯子，最后坐到座位上安靜喝水。一系列要求是防止幼兒邊喝水、邊走路發生碰撞?；谟變旱纳硇陌l展特征，學前階段強調教育保育并重，這是幼兒園的基本工作原則，也是幼兒園將長期堅持的一項重要工作。隨著學前教育專業理念的多元化，其實也出現了一種聲音：幼兒園是否過度關注幼兒安全？過多的安全規則是否會限制幼兒發展？森林幼兒園的探索正是對過多關注幼兒安全問題的一種反思。從健康成長的角度出發，園長的安全管理能力高于其他能力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們應合理審視這種現象。

園長的專業能力有高有低，與整個教育管理方式有關。20世紀50年代，我們深受蘇聯課程管理模式影響，實施自上而下的集中管理方式。改革開放后，我們做出了一些教育調整與創新，但在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園長的課程引領和課程管理能力依然受到忽視。隨著教育改革的推進，三級課程管理模式逐漸形成，園本課程成了我們能夠接受、并且愿意去推進的一項非常重要的課程表述方式。園長的課程設計、規劃能力開始受到重視，他們的科研空間也越來越大。從這個角度來看，園長需要時間補足短板，從而應對時代的需求。我建議上級管理部門基于園長發展面臨的現實困難，有針對性地對園長的園所規劃能力、課程管理能力給予引導和支持。

◎《教育家》：在您看來，如今園長的課程領導力處于怎樣的水平？他們面臨著哪些課程建設的難題？如何提升園長的課程領導力？

田燕：“課程領導”是伴隨著課程改革提出來的一種表述，它是指學校領導者在課程重整、評價等一系列教育教學工作中，引領教師、幼兒、相關的課程建設工作者作出關于課程的正確判斷，從而改善課程和教學品質，促進教師專業成長、提升學生核心素養的歷程。將視線投向幼兒園，課程領導是指園長以課程理念、課程目標、課程內容、課程組織方式、實施路徑、課程評價等課程要素為中介，優化幼兒園的課程體系，達成課程目標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園長還要滿足相關利益工作者的需求，包括上級管理部門、家長、社區等，這使得園長在實施課程領導的過程中，其目標導向不僅限于課程建設，還包括協調人際關系。也就是說，園長要熟悉課程建設的各個要素以及優化的系列舉措，以專業工作者的狀態影響教師對課程的理解。同時，園長還要以領導者的身份去感染、協調課程建設過程中的一些資源，引領整個幼兒園創生管理機制、督查機制、評價機制、反思機制，從而達成整個課程建設的目標。

我們在實踐中發現，如今園長的課程領導力發揮不是很理想。這種不理想的原因是多樣的。比如，幼兒園過去比較習慣自上而下的管理風格，留給園長自由發揮的空間較少，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制約園長的課程領導力發揮。再如，在幼兒園管理工作中，除了課程開發、課程建設、資源整合、實踐活動等專業工作，園長還有很多任務，包括疫情之下的核酸檢測、家長的信息普查、社區工作等，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擠壓園長有限的工作時間和工作精力。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當下課程領導力的缺失。園長課程領導力薄弱在一定程度上和個人的人格特征、素養、專業能力、成長軌跡相關。有些園長習慣使用慣性思維完成任務，有些園長行事風格過于強勢，這些都會影響課程建設。

要想提升園長的課程領導力，一方面應留給園長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關注課程建設，使他們在實踐中不斷地推進、反思；另一方面，園長的成長和發展也可以借鑒教師的專業成長方式，加強對園長課程領導力素養的培養，給他們營造相應的文化氛圍，讓他們在碰撞、交流中，逐漸實現課程領導力的生發和成長。

◎《教育家》：江蘇第二師范學院持續關注鄉村幼兒園的發展。與城鎮幼兒園園長相比，您覺得鄉村幼兒園園長更需要哪些支持？

田燕：我們非常關注鄉村幼兒園的發展狀況，以及鄉村幼兒教師的成長需求、發展軌跡。廣西大學教授徐琴法在《鄉村教育要為鄉村振興貢獻什么》一文中提道，鄉村教育既要“扎根”，又要“破土”，實施生活式、需要式、生存式、尊重式教育，讓學生增知識、強精神、強化鄉村發展認同，激活他們投身鄉村振興的主動性和自信品質。我很贊同他的觀點，鄉村教育不是教學生逃離鄉村、走向城市，鄉村教育應致力于推進鄉村振興，這需要鄉村幼兒園園長深入思考。

鄉村教育應堅持立足鄉村生活，開發本土教育資源，形成特色課程、特色項目，以真實貼切的教育內容提升教育效果，引領教師強化對鄉村文化的認同，激發兒童對鄉村、鄉村文化的情感共鳴。所以和城鎮幼兒園園長相比，鄉村幼兒園園長既要“扎根”，又要“破土”，應基于對鄉村教育和鄉村振興的理解，去思考鄉村幼兒園課程建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