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父親

荀偉

“想想您的背影，我感受了堅韌。撫摸您的雙手，我摸到了艱辛。不知不覺，您鬢角露了白發，不聲不響，您眼角上添了皺紋。我的老父親，我最疼愛的人……”父親去世已十余年了，可每每聽到這首劉和剛的《父親》，心就痙攣著揪成一團，止不住的淚水，在臉上恣意流淌。

父親啊父親，女兒永遠忘不了您臨終的模樣：滿頭的白發記載著您人生的坎坷，額頭上的皺紋刻滿了一世的滄桑，筆挺的鼻梁鐫刻著堅韌，安靜的面容顯示著剛強。您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女兒知道，您有太多的話要說，可切開的喉管阻礙了您的發聲。到現在，女兒仍然不能釋懷，仍然糾結于心的，就是究竟該不該給您手術治療。淚眼模糊中，看到您的眼睛一次次吃力地睜開，靜靜地凝視著我們，然后又微微地合上，再吃力地睜開……那是怎樣復雜的眼神啊！眼神里有您對女兒的疼愛和囑托，有您對后輩的眷戀與祝福，更有對媽媽深切的牽掛。父親，緊緊地握著您的手，我驚恐地感到，往日您厚實溫暖的大手，正一點點、一點點冰涼。女兒終于絕望地知道，無論怎樣，都無法挽留住您的生命。父親啊父親，您最終的眼神，在那一剎那定格為永恒，成了女兒一生的記憶。

父親總是忙碌的。尤其是每年春季造林的時候，作為當時林業處唯一的大學生，東北林學院畢業的您更是不得閑。今天南甸林場，明天鳳城林場，后天新賓林場……甚至在女兒降生時，您都因為工作沒有請假，還是姥爺以及媽媽執教學校的兩位同事一直陪伴。就為這個，媽媽一直念叨至今。

有一次，您去桓仁滿族自治縣一個星期，曬得一張臉黑黝黝的，回到家一頭倒在床上大睡。三歲的我一個勁兒問媽媽，那個黑黑的叔叔是誰？

本溪市大大小小的山脈，到處都留下了您的身影，您的足跡。您知道那里的每一寸土質，認識那里的每一棵樹苗。經常聽到您回到家里，欣喜地和媽媽說到哪個地方的樹長得多么好，這片山上的樹苗成活率有多高。即使空閑下來，您也常常在我們寫完作業后，在家里唯一的寫字臺前看書。一會兒圈圈點點，一會兒做著筆記。有一次，好奇的我偷偷地翻看那些書。里面有好多樹的圖片，那些樹好美麗。我把它剪下來夾到語文書里當書簽。從未生過氣的您，臉色鐵青地沖著女兒高高舉起手，最后終于嘆一口氣，做罷。父親，您知道嗎？那時，妹妹和我，幼小的我們是多么嫉妒那些樹苗。成年后，我們明白了，那是您對事業的執著，對工作的熱愛。

記得嗎？父親，在桓仁滿族自治縣五女山，身患類風濕、腿腳已不靈便的您扶著這棵樹，告訴我們是柞樹，扶著那棵樹，告訴我們是東北紅豆杉。在北京頤和園萬壽山，患小腦萎縮有時明白有時糊涂的您，卻神志清醒、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們哪些是油松、白皮松、檜柏和側柏，哪些是元寶楓、槐樹，哪些是山桃、山杏、連翹……您摸摸這兒、指指那兒，就像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欣喜、激動。

記憶中，父親是那樣的和善。對同事、對朋友、對鄰居，您從來都是真誠相待，友愛相幫。一位來市里開會的同事，因為沒趕上末班車，您就讓他到家里住了一宿。單位分來一位新同事，因為家在外地，您總是將他領回家“改善改善”。記得那時常來的還有李樹凱伯伯，矮小瘦黑的小丁叔叔。媽媽盡管舍不得，可還是炸盤花生米，做個木耳炒肉，西紅柿炒雞蛋，來個“甩袖湯”，再買兩個松花蛋。要知道那會花費家里一星期的生活費。我們那時經常吃的是大白菜、土豆、蘿卜、海帶，盡管品種單一，可媽媽總是變著花樣做，倒也不覺單調。你們在一起起勁兒地談著，總是離不開“山”“樹”這些字眼兒，有時爭得面紅耳赤，有時因觀點相同，一起喝一盅。當時不理解你們的女兒現在知道，你們是真正的知己、朋友。

記得嗎？父親，那個有三個兒子的劉伯伯，女兒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他，他問起您，得知您已去世。劉伯伯含著淚說：“孩兒啊，你爸爸是好人啊！我們家那三個兒子可沒少吃你家的細糧。”上世紀60年代糧食實行供給制，我家都是女孩，吃的少，糧食基本夠吃，再加上媽媽粗細搭配，每月都能省下了一些大米、白面。劉伯伯家三個兒子，都在長身體，飯量大，別說細糧，粗糧都不夠吃。您就經常把這些細糧送給他家。您就是這樣，對周圍的人充滿了善良，充滿了真誠。

父親，您還記得嗎？您送給女兒的第一件禮物，不是布娃娃，而是一把一尺長的玩具小步槍。女兒現在還記得那槍的模樣，漆著淡黃色油的木質槍柄，槍管兒和槍栓是鐵的，子彈是一顆黑色的硬質塑料球，被一根線連在槍管下。打槍的時候將子彈塞進槍口，一扣扳機，“砰”的一聲子彈就打出去了。您紅著臉跟媽媽解釋，是媽媽懷孕時買的，也不知道男女，就買了這把槍，一直沒敢拿出來。其實媽媽心里知道，您一直盼望的是兒子。是不是那把槍的關系呢？父親，抑或知道您內心深處的渴望，反正女兒身上有著男孩子的性格，上樹掏鳥窩，下河憋水壩，吹柳條哨，做木爬犁，每天領著妹妹玩得泥猴兒似的回家。鄰居都說，這丫頭，淘得像個小子。女兒聽了，竟然有一絲得意，您卻微笑著不置可否。上學了，女兒拿回來第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父親，女兒看到了您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那是發自內心的、真正自豪的笑。隨著女兒獻寶似的拿回的，寫著獎勵給女兒的作文比賽第一名的《新華字典》，演講比賽第一名的筆記本，知識競賽第一名的《英漢詞典》，還有那一篇篇發表在報紙雜志上的文章，父親，您摸著女兒的頭，開心地說：“偉啊，爸爸為你驕傲。”女兒考上大學了，您買給女兒一塊價值四百多元的手表、一只派克鋼筆。您是要女兒珍惜時光，好好學習。在當時，那簡直就是奢侈品。后來，女兒知道，那是您將自己買煙的錢節省下來，攢了兩年的“小金庫”。

父親，也許就是您送給女兒的那把槍、那支筆，冥冥中注定了女兒要走進警營，與文字結緣，與男兒為伍。從警30年，有付出的艱辛，有收獲的快樂。您知道嗎？父親，一路走來，您欣慰的目光和喜悅的笑容，一直是女兒最好的禮物，更是女兒前行的動力。父親，您知道嗎？您離開的這十余年，女兒又立了功、得了獎章。單位配發了警禮服，女兒穿上給您看。父親啊父親，您沒有給女兒留下豪宅巨款，可是在您身上體現出的勤政敬業、真誠善良、寬厚待人的美好品質，是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滋養著女兒的一生。

父親啊父親，人間的甘甜有十分，您只嘗了三分;生活的苦澀有三分，您卻吃了十分。這輩子做您的兒女，我沒有做夠，央求您吶，下輩子還做我的父親，我的老父親。編輯/李文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