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火火的詩 [組詩]

■ 林火火

午夜的拯救

一不小心

把保安室桌上的一份

外賣打翻了

咖啡潑灑的瞬間

我被沮喪的情緒無情擊中

仔細查看，發現收件人

居然是我。這意味著，我不需要

向另一個人道歉和賠償

我就是那，另一個晚睡的人

意味著我既是肇事者，也是受害者

既是冒失鬼也是委屈包，同時

我也滿懷歉意地見證了一個高尚的靈魂

對另一個粗陋的矛盾個體的原諒和

完美拯救

梔子開花

如果只是一朵，在某日漫長的午后

白白地開

這個時候你走近它

記憶中的那一朵，會被喊醒

站在老屋前，田埂的盡頭

插秧回來的人們，一年年赤腳經過

卻舍不得摘下

如果你已離開故土多年，在他鄉

遇到一朵梔子，白白地開

這個時候，你可能對它肆無忌憚

又傲慢的綻放，束手無策

陽光下梔子花開，濃烈的香氣

透明而動蕩的波浪粗暴地

淹沒了你，裹挾著你

又那么容易破碎

白蝴蝶

白蝴蝶躺在地上

不同族群的螞蟻

圍繞它，撕咬它

一次，兩次

蝴蝶彈跳著

看上去精疲力盡

又絕望——

如果有一天

生活迫使我們發現

我們就是

那只蝴蝶

血肉被摘空

骨架成為塵土，覆蓋蟻穴

即使這樣

我們對真相仍

一無所知

又或者

忽然有尖銳的想法：

我們也可能是

此刻得到食物和安慰

興奮的蟻群

反 對

那個曾經反對我們

結婚的人

她也老了

走幾步就停下來

使勁地咳

胸

掉在了腰間

忽然覺得

反對

是多么美好

新鮮激烈，淌著生命

亮汪汪的汁水

它們失去了原來的個性

術后

我的身體里

流淌著

一半

別人的血

它們和我自己的

混在一起

一起

熱愛菠菜

失眠

現在

它們都是

射手座

A型血

閃 念

在密閉的，幽暗的洗手間

沙子大的一粒昆蟲，在我的腳邊

瘋狂逃竄?？隙ㄊ前l現我了

它無法理解和定義不好的巨大生物

這長相丑陋，軟體跳蚤一樣的可憐巴巴的蟲子

雖然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但我斷定它無益于我們美好的生活：

躲在潮濕陰暗的角落，讓家具生霉

或者在梅雨季節偷偷爬上衣物床單

撕咬我們的肌膚，留下有毒的口水

事實上，它太渺小了！

我真的不需要找到任何理由

心安理得地直接捻死它

在這光線昏暗的某一時刻

在這密閉的空間之外

誰也不知道這里會發生什么

五月的暴風雨

避開一次暴風雨，就像避開一個要債的人

而錯過的一場相遇，讓人扼腕嘆息也

足夠對自己反復否定。為時太晚了！

塵埃落定，雷電走遠

大雨突突地下在書房的玻璃屋頂

每一滴雨水都奮不顧身，試圖穿透屏障

下進我的生命里

每一次撞擊都粉身碎骨，都想拼命

但我和它們應有不同

我躺倒的角度看見過月亮

再努力一點，讓我保持住這美好的安靜

甚至可以牢牢扼住內心風暴的缺口

沒有拖泥帶水，沒有被我的宿命糾纏

飽受拖累而改變的道路和風向

在這混沌不開的暴雨侵襲中

似乎也沒有什么不好

逆

右拐行至向陽路

你“??！”的驚呼一聲

零星的樹葉因震顫

又掉了幾片

落在白衣白褲的人群中

有人問：你那里下雪了嗎？

不不，只下了場大雨

上一次下雪

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出殯

門口的兩棵樹

被齊刷刷砍去了樹冠

切口處不由自主地

溢著眼淚

虛 象

在車廂里亂撲亂撞的

灰褐色細腿蚊子

打擾了躺在后座，剛剛出院的女人

她試圖拍死它

來解除這惱人的對峙與威脅

但她張開雙臂的瞬間

忽然覺得，這更像是在

等待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