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顫音 [組詩]

■文西

白 鷺

水邊站著一群白鷺

風吹過蘆葦叢

水里是它們潔白的倒影

每一只白鷺都和另一只相同

它們有相同的羽毛、腳、翅膀、喙、眼睛

飽滿的胸脯是年輕的象征

軀體在空氣中劃出優美的線條

白鷺張開翅膀，炫耀美

一只挨著一只，在這個黃昏尖叫

有時，它們將喙伸進水里

攪亂湖面

隨后抽出腦袋，仰起長長的脖頸

只有一只白鷺安靜地站在水旁

它眼睛里有不同的光澤

它熱愛這片湖水

并期望，湖水從群鳥中認出它

紅骨頂

蘆葦叢鉆出一只紅骨頂

身上剛長出黑色茸毛，腦袋光禿禿的

它搖搖晃晃地穿過草叢

跌倒后，撲動翅膀爬起來

眼睛里充滿恐懼

在岸上轉了一圈

跑進水里，向大鳥游去

小池塘里有許多飛蟲

以此為食的紅骨頂將長出健壯的四肢

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

唱歌，在水中繁衍的歷史會消失

被另一種文明取代

干旱的土地里長出秋英

蛇床子枯萎，開始結籽

一片青草讓我想起了童年

風吹動蘆葦叢

紅骨頂已經回到它的世界

我們是最親近的

墻角長著一叢芭蕉

石榴樹開花了

凌霄花藤蔓沿著院墻攀爬

我早早起來，獨自穿過院子

珍頸斑鳩從樹枝上飛下來，落在石板上

青灰色的羽毛，白色頸部

它高昂著腦袋，在地上踱步

我走近，它扭頭看我

那一刻它認出了同伴

在它眼睛里，我看到自己

我們一起度過這個早晨

好像世界上沒有其他人了

也沒有其他鳥了

它不用和我搶蟲子吃

我也不必討好它

它的世界是弱者的世界

我的世界不用解釋

我們不說話，不看對方

我坐在大理石臺階上

它在踱步，偶爾扇動翅膀

黑點紋白蝶

黑點紋白蝶站在烏泡葉上

潔白的身體，翅尖布滿斑點

它偶爾扇動翅膀，伸長觸角

黑點紋白蝶不會看走過的人是誰

就算他有用不完的財富

他的權力和名聲吸引不了黑點紋白蝶

好看的外貌和衣服，也是無用的

黑點紋白蝶把臉貼在葉子上

它在想什么？

它不服從誰，也不當誰的主人

不用討好，它可以去任何一片葉子上

這片葉子足夠它休憩

它在上面玩耍，敞開柔軟的腹部

沒有什么等著它去做

它從來沒想過去改變世界

日子不會因為它而破碎，混亂

那些被傷害，被遺棄的生命

絕不是因為它

它小小的，脆弱的軀體隨時會受到威脅

天黑下來

它的背后有另一只黑點紋白蝶

樹隱藏在大霧中

樹上結滿果實，樹枝用來休憩

樹干上的洞積滿雨水

鳥在洞里打濕羽毛

太陽下的松鼠曬干皮毛和爪子

它們度過一生漫長的時光

寂靜的樹林里

風吹過動物的耳朵

日子是重復的，看不到更多希望

動物的私語中沒有厭倦

樹隱藏在大霧中

星辰下，樹群閃耀

外祖母在暴風雨里安息

清晨的農場

我穿過清晨的農場

天上還有星辰

它對下面的苦難沉默不語

樹皮有自己的奧秘

草叢中，分出一條小路

欄桿是用木頭做的

木樁邊上，開著淡紫色全葉馬蘭

坐在木樁上的貓

看起來對什么都不關心

擠奶工跨過欄桿

鐵桶在晨光里閃耀

母牛根本不愛人類

雖然它從來不反抗

池塘比真實的生活更幽深

河貍嘴里咬著一截樹枝

勞動者都心懷苦樂

我走向一匹被拴住的馬

小木屋里的主人醒來了

穿過農場的人目睹了一切

遠處，是清晨的寂靜

鐵絲網下的玫瑰

鐵絲網下的玫瑰

花瓣上掛著露珠

早晨的太陽照在花瓣上

玫瑰長在鐵絲網下

將帶刺的枝干扭曲

沿著鐵絲網攀爬

更多花苞穿過鐵絲網

面向道路盛開

鐵絲網鉆進玫瑰的軀體

日子沒有盡頭

它們一起忍受汽車，灰塵，白光

在黑夜中閃著光澤

林間小路

有一條林間小路

童年，我走上那條小路

穿過柏樹林，到達一片空地

陽光照在草地上

地上長滿紅蘑菇和蛇莓

一只松鼠躥上樹干

樹叢響起鳥鳴

我感到短暫的快樂

快樂轉瞬即逝

風景還是這些風景

我離開了

我又遇到許多條小路

它們通向不同的地方

不管是什么樣，最后都讓人失望

當我又一次踏上林間小路

路面被草叢覆蓋，石頭上長著苔蘚

它帶我來到老地方

空地上長出新的樹木，野花，菌類

好像什么都沒有變化

冬夜湖畔

冬夜我坐在湖畔

空氣中有風掠過

這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看著水面的陰影

想起我愛的人

遠處的他

和我心里的他一樣真實

水底的淤泥里有更多生命

大魚躍出水面

水鳥在咬干枯的蘆葦

暴風雪來的時候

它們獨自承受

一棵樹在忍耐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