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所的詩 [組詩]

■里所

想起童年的一只豬

今天給貓梳毛時

想起童年有一天

不知為什么奶奶讓我

給家里的豬

撓癢癢

我驚怯地拿著細長的樹枝

走到那只大黑豬身邊

樹枝才輕輕蹭到它粗壯的脖子

它就立即倒地

黑色肥碩的大獸

瞇著眼睛

躺成呼呼喘粗氣的肉身

舒服的模樣就像現在

地毯上這只小乖貓

我反復刷著貓梳

開心起來

為那只早已被宰殺的豬

有過那樣舒服的時刻

開心起來

傍晚到家

剛好能推著等在門口的奶奶

去田邊吹吹風

她坐在輪椅上

迎著落日

拈起手臂上的肉皮

說你看

我最近吃胖了

之前胳膊上的皮

薄得都能透光

現在又添了一層肉

夕陽紅紅的

烙在被她捏著的

離骨的

那一小片皮膚上

愛之后的愛

今夜滿月并月食

我在樓群中穿行

避開入夏后繁茂的樹枝

找到那張浮在空中

缺后重盈的

白臉

它慈愛如發光的佛頭

低眉頷首遠眺我的心事

路燈下打羽毛球的孩子

自胸前輕拋出

一只白鳥

蚯 蚓

我們在河邊挖蚯蚓

粉色纖細的線蟲

泥土里翻卷

你拿去釣魚

我撿了幾只

想養在那株大麗花下

讓它們給花盆松松土

還想埋一只

在你緊張堅硬的

心里

酒 壇

大雨讓河水漲得很快

他心血來潮

拿起我的尿布去河邊洗

雨中他滑倒掉進水里

差點沒被沖跑

據說那是他唯一一次

給我洗尿布

卻因此讓所有人都知道

他給我洗過尿布

今晚我在電話里告訴媽媽

前幾天去參觀了一家酒廠

獲贈了兩瓶很好的白酒

媽媽忽然講起上面這件事

然后她說

你應該把那兩瓶酒寄給你爸

你剛出生時

別人問他生的是兒子

還是女兒

他高興地回答

生了個酒壇

星 夢

七八個人躺在草地上

等著熬好一大鍋粥

你側過身攬住我

眼中的熱光

連同鍋里的熱氣

把我們和他們

分成兩部分

你吻了我

與睡前想象的一樣

我用舌尖舔了一圈

你的嘴唇

夜風吻著鍋沿兒

有星星掉進鍋里

我們的床輕輕起飛

那是草在迅速長高

在夢中醒來

不知你何時走近的

白衣中伸出一只

溫和的手

托住我的腮幫

像醫生也像天使

縫著我夢的裂口

我感到面頰在你掌心

一點點液化

是淚，

還是那個空間正變得很熱？

醒后我確信你來的時候

我們正在赤道附近

我臉上

留有那只手的烙印

某一世的胎記

催 熟

用三個蘋果

去催熟二十個獼猴桃

打開塑料袋的瞬間

噴出乙烯激發的香氣

同樣發生在這間廚房里的

還有一個夢

你正為我做飯

你拿起一把小刀

從果頭劃破獼猴桃

動作緩慢

像在和它商量什么

然后你一圈圈削下了

它毛茸茸的皮

金黃色的果肉沁出水滴

那時我躺在床上

做夢

釋放著雌性激素

你蓋好鍋蓋

端了一盤水果沙拉

來到我身邊

科幻故事

他只看見舊的自己

被肢解了

那些寶貴的記憶

記錄分秒的日記

都突然因一場意外

徹底死去

他看不見

正是過去那個自我

阻礙了真正強大的他

抵達未來

而未來在焦急等待著

害怕自己會變成

泡影

因此派出時空殺手

一家最貴的搬家公司

把他過往十八年積攢的一切

送去了垃圾場

手術室

醫院特有的氣味

像一只被鬼魂附體的蒼蠅

揮之不去

奶奶在里面

左腿股骨頭碎裂

麻醉前她相信自己

還能站起來

她看不懂術前知情書

不知道每一項條款

都對應一種可能的死法

95歲的她正專心闖關

駕著裹得像鴕鳥爪一樣的小腳

闖入痛苦的迷陣

又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