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 [組詩]

■ 趙衛峰

在感嘆

樹，畫地為牢，老謀深算

緊縮的身子，從不化妝的皮膚

無愛無恨的樣子，與世無爭的態度

卻一切盡在把握，收放自如

鳥兒像一個毛茸茸的小球

任由懵懂的葉子對外聯系，反哺

不行了，還得老實地趴在身下

躺平，入土，無蹤無影

歸根，為什么總是顯得褒義呢

鳥兒在樹下，為什么不可以成雙對

你在自問，占地微乎其微的落葉

自覺地調整了一下體位，仿佛

動物界的佼佼者很善解人意

但是植物真不是動物

葉子也不是人或牲畜

沒有葉子會為了瘙癢，乘涼，愛

奮不顧身地，跳下來

在最后

我將跨鶴西去

只為重新跟上父親的步伐

我曾隨波逐流

若井底之蛙，江湖魚蝦

終被兩岸猿聲勸阻，被淤泥拘留

像古老的風水反復磨皮的石頭

貌似光鮮，硬度不如原來

卻自滿，卻頑固得難分遠近正反

我要去的地方天知地知

蝴蝶與夢已悄然光臨多次

我要去的地方無波無浪

草木環繞的青春

曾在其中自由安插，茁壯成長

今天是個好日子，植物們持續

和很多人與動物相伴進入老年

很多初生的心靈也競相綻開

我將背道而行，我已遭遇并經過美

就要投身美中不足的長途

我熟悉即將的黎明如無為的昨夜

我要去的地方并非遙遠

在從前

日子，終是屬于從前，這個詞

也適用于任何一瓣潮濕的比喻

當你指出從前，意味著刪繁就簡

就像一只針對性的漏斗，反復

容忍和過濾，不值一提的愛恨

此起彼伏的幸與不幸

當你只在意那永不休止的滴答

你就聽清了：日子確實如水

愛在夢想中倒流

夢想終是沒有盡頭，而從前

講究押韻：物是人非事事休

唯見長江天際流，而從前

一葉扁舟的波折是偶然性

一株垂柳的遭遇是必然性

一個出家人的悲欣交集，是代表性

而從前，從前的人們有從前的快樂

從前的人們，并未感覺從前慢

在研究

葉子密集，貌似互不相讓

又自覺遵守生活紀律。像人類

大地上待久了，也就會科學處理

夫妻關系，睦鄰友好，垃圾分類

從太陽公公的視角看，一棵樹

像團結向上的小家庭，老少咸宜

從大地的方面看，開枝散葉

也是競爭資源，早熟者早衰

從我的位置看，一叢滋潤的青春

少不了，一根

堅硬且持久的樹干的支撐

從鳥的角度看，細枝末節最佳

沒有立足處，哪能騰出手

和心情來筑巢，梳妝，歌唱，做夢

嗯哪，鳥的結論，我原則上同意

“……樹干粗笨不可靠

葉子輕薄，可觀可愛不可依”

在花園

時間更多地屬于健康的身體

時間更喜歡順時針漸進的腿

清新的少女，清閑的老嫗

從早到晚寄身花叢的園丁，快遞哥

保險員匆匆，目前，或像從前

人們各自為陣，像保持距離的花卉

互不相識，區別，不僅是性別

還有可持續性，耐心，目前

遇到對花拍照的人，用心觀花的人

我仍會將之視為同道，愛美之人

本身就屬于美的部分，即便明天

鋪開畫板的膝上換成一本難念的經

目前，夜深，霧神秘，噴泉停工

燈火不論級別高低，先后都得歇息

芬芳與清氣卻隨著我的耐心持續

如綠植，它要代表時間，也代表我

向最近的陽臺延伸，靠近

輪椅中的縮影，那更小花園中的

靜默之果，它的時間已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