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 趙明
發表于1988年的李森祥的短篇小說《臺階》,入選多個版本的中學語文教材,成為語文課堂上的經典篇目。
著名作家畢飛宇說:“好作品的價值在激勵想象,在激勵認知。僅僅從這個意義上說,杰出的文本是大于作家的。”《臺階》是一篇頗具特色的作品,是非常“耐讀”的。閱讀也是“創作”。讀進去,再讀出來,就會獲得新的想象和認知。
文學即人學。小說反映社會生活,必然要刻畫人物形象,寫人的心靈,寫人與人的關系。讀小說就是讀人,而讀人則主要讀人的內心世界。《臺階》的賞析,理應起于此又終于此。
《臺階》講述了一個父親造臺階的故事。父親為了提升自己的地位,奮斗了大半輩子,終于建成一棟有九級臺階的新屋,反映了普通農民內心深處對贏得他人尊重的渴望。這個故事的情節是斷斷續續的,是用“臺階”把許多小故事串聯起來的一個“大故事”。情節講究矛盾沖突。作家把他筆下的人物放在曲折復雜、跌宕起伏的矛盾沖突中,經歷喜怒哀樂、折磨淬煉,進而完成對人物形象的塑造和作品主旨的揭示。《臺階》的矛盾沖突,不像《孔乙己》那樣來自自身的好吃懶做和社會的冷漠無情,也不像《故鄉》那樣來自農村的凋敝和饑荒、苛稅、兵、匪、官的壓榨,而是來自父親內心的追求和掙扎。
開篇一句“父親總覺得我們家的臺階低”,定下了整篇小說的基調,也確定了情節發展的基本走向。一個“總”字,道出了父親的解不開的心結。接著,講述了我家三級青石板臺階的來歷。對此,父親并不滿足,經常把“我們家的臺階低”掛在嘴上,或“對我”說,或“自言自語”,“不知說了多少遍”。其根源在于家鄉有“臺階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應高”的說法。正是這個“魔咒”成了父親的一塊心病,而把“低臺階”改造成“高臺階”也就成了父親的終生的追求和生命的原動力。故事就此展開,畫出了父親的人生軌跡。
父親歷盡千辛萬苦造高臺階,完全不是由于形勢的逼迫、生活的困頓,也沒有什么“階級斗爭”和鄰里糾紛,而是由于對無形的“高地位”的心理需求而導致的內在壓力造成的。對于像父親這樣的山區農民來說,“高地位”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也沒有什么實在的意義,只不過是一種虛幻的自我慰藉而已。但父親的追求卻是真誠的,父親的付出是巨大的。沒人說過父親“有地位”,“父親也從沒覺得自己有地位”“但他日夜盼著,準備要造一棟有高臺階的新屋”。父親看著別人家的高臺階時“目光專注”得像是發現了獵物。開始造新屋時父親“很興奮”,睡不著覺,不分晝夜地干著活。等到九級臺階造成了,父親在臺階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低也不是,高也不是,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再一次,“父親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我:‘這人怎么了?’” 九級臺階造成了,父親也老了。坐在九級臺階上的父親,成功了,卻也失落了。花費畢生心血造成高臺階,卻造了一個寂寞。父親內心的矛盾斗爭實際是一種自我救贖——自己設定一個莫須有的“敵人”,用生命的付出去戰勝它。父親的自我救贖結束了。父親的“若有所失”把無盡的思考留給了讀者。
李森祥先生說過:“關于小說的結尾,當初我的確沒有把它當作悲劇來處理。在中國農村,一個父親的使命也就那么多……我只是為他們的最終命運惋惜,這幾乎是鄉村農民最為真實的一個結尾。”如此看來,父親的一生何嘗不是一個充實的人生?父親的命運何嘗不是一個美麗的“悲劇”?
1.不著痕跡的環境描寫揭示父親的“原罪”
《臺階》通篇幾乎沒有環境描寫。只有一處寫到“父親坐在綠蔭里,能看見別人家高高的臺階。”“搖來搖去”的柳樹枝與父親“專注的目光”形成反差,這個一筆帶過的自然環境暗示著“臺階”無時無刻不在咬噬著父親的心。鄉鄰們的“你們家的臺階高”的戲稱和父親“仿佛覺得有許多目光在望他”,這是父親所面對的社會環境。“臺階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應高”的社會輿論,造成了父親的因為臺階不高地位也就不高而產生的負罪感,自覺愧對家人、愧對于自己、愧對此生。父親做錯了什么嗎?沒有。“臺階低”“地位低”,是與生俱來的“原罪”。于是,父親下決心用造高臺階來“贖罪”,以求得地位的提升,贏得他人的尊重。
2.細節描寫使人物形象變得豐滿厚重、生動感人
兒子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視角來講述“我”眼里的父親,細節描寫就成了刻畫父親形象的必然選擇。兒子與父親朝夕相處,眼看著三級臺階變成九級臺階,眼看著父親辛勤勞作直至漸漸老去。于是,大量真實、生動的生活細節被展現出來,大大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
父親的力氣,表現出他的吃苦耐勞。父親的腳板,表現出他的艱辛勞作。父親的眼神,表現出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造一座高臺階上。父親的草鞋,表現出他的勤勞節儉。父親的頭發,表現出他的起早貪黑和老態。放鞭炮時父親的手足無措和尷尬的笑,表現出他的樸實和謙卑。于是,一個勤勞、節儉、堅韌、謙卑、樸實、要強、自尊的父親形象便躍然紙上。
3.父親的片言只語乃是點睛之筆
父親是個篤于行而訥于言的老實巴交的農民,即使心中翻江倒海,也不愿意或不善于表達出來。所以,小說中父親的言語是極少極少的。但這僅有的片言只語卻是小說的點睛之筆。
父親說的最沉重的一句話是:“我們家的臺階低!”這是陳述,擺出了一個事實;也是感嘆,為地位低而嘆息;更是誓言,下定決心要造高臺階!父親說的一句賭氣話是:“我連一擔水都挑不——動嗎?”本想用反詰加強語氣,卻說得有氣無力,磕磕絆絆,表現了父親雖不服老卻又力不從心。父親說的最無奈的一句話是:“這人怎么了?”不說“我”,也不說“自己”,好像在說別人一樣,想要表達內心的感傷和疑惑,卻又說不出來,說不清楚。
言為心聲。父親的話雖少,卻句句都是靈魂的叩問,句句敲擊著讀者的心扉,父親內心的強大和脆弱都令我們感動。
4.鋪墊、對比,推波助瀾
小說開篇之后,用大段篇幅來描述我家的“三級臺階”,說它的來歷,說它的堅實,說它帶給我的快樂,就連父親也覺得“坐在臺階上很舒服”。這看似閑筆,卻是必要的鋪墊,為造高臺階蓄勢。九級臺階造成后,作者又把它和三級臺階作了對比,似乎并不理想。三級青石板臺階被埋在九級臺階的里面,從此把過去的快樂也埋掉了。九級臺階是水泥抹的面,踩上去不像青石板那么踏實。父親甚至不敢在臺階上舉起煙槍磕煙灰,自然也就聽不到敲擊青石板發出的令人愉悅的“嘎嘎”的響聲。這點點滴滴,推波助瀾,把故事講得生動有趣,引人入勝。
關于《臺階》的時代背景,有人依據作品發表的年代和作者的籍貫、年齡推斷,故事發生在20世紀60年代的浙江西部山區農村,當時農民生活十分貧困云云。但是,小說本身沒有一個字提及故事發生的地點和年代。我們不能靠“推測”去設定故事的時代背景。何況像這樣大興土木的事,在困難時期一般是不會發生的。我們豈可囿于一時一地的局限和“知人論世”的“法則”而畫地為牢,壓縮自己的想象空間?作家隱去時代背景,是要把《臺階》放在更加廣闊的時空背景下,去觀照人物形象和作品主旨,從而認識到為造“高臺階”而奮斗一生的父親,是歷代中國農民的典型代表。這樣才能觸摸到它的深刻的文化意涵。巴爾扎克說:“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臺階》從一個小小的視角,讓我們看到了民族秘史的一絲光亮。
作家用“臺階”做小說的題目,帶有強烈的精神比喻和暗示。在中國建筑文化中,作為建筑物的組成部分的臺階,不僅僅是一個“物”的概念。臺階既有實用價值,更有文化意義。由于防潮防水的需要,房基一般都會高于地面,建造臺階以方便進出,這是臺階的使用價值。在中國古代,地位身份越高的人,所居之屋就建造得越高大,就需要踏上高高的臺階才能登堂入室。這是身份的象征,不僅盛行于官場,而且影響到民間;不僅盛行于古代,而且延綿到如今。如小說中窮鄉僻壤的農民造了九級臺階;如現代城市一些高樓大廈造了幾十級的臺階。這也可以說是一種潛意識的文化傳承吧!
民族文化、民族精神傳承的原則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臺階》主旨的解讀可以是多元的,但它的積極向上、求美向善的價值取向是毋庸置疑的。“臺階情結”或曰“臺階意識”,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的另一種表達,是勞作不息的中國農民關于幸福生活的最樸素的理念,是中華民族固有的社會意識和文化形態。當它自然地毫無掩飾地在一個樸實的山區農民的身上表現出來的時候,我們更覺得它的可愛與偉大。不管結果如何,千百年來中國的農民都在永不停歇地構筑著登高的臺階。這就是“我們”的父輩——既可惜、可嘆,又可敬、可愛,卑微而偉大。父親的形象是吃苦耐勞、堅韌不拔的民族精神在草根身上在泥土地里生生不息、賡續傳承的藝術寫照。《臺階》所蘊含的生命意義正在于此。
注釋:
①畢飛宇:《小說課》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
②李森祥:《給編者尤志心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