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文
晌午,還未到岔路,不遠處嘰嘰喳喳的人群簇擁在陽光底下,愈近,似有一股甜味裹挾著風卷入翻飛的衣袂。走至,原來是拐角的那棵玉蘭花開了。
白色的,紛繁茂密的,是春天來了。
我總是無法用言語形容這里的天氣。這里的春天來得太熱烈,陽光、雨水、青草的氣息在某一個清晨一齊涌入鼻腔,鳥兒撲翅的聲音、毛蟲蠕動的聲音、嫩葉在風中輕輕晃動的聲音,如海潮般帶著咸濕的記憶敲打耳膜,煙火噤了聲,連腳步聲也變得原始而新鮮。陽光是翻新的,陳舊的泥土也被破土的根掘出新顏色,可眼睛浮光掠影,恍惚中只剩一點新色殘留眼底,只是偶爾抬頭,看見了風中細嫩、搖晃的黃梢,而那一刻,空氣中仿佛能聽見樹枝嗶嗶啵啵不斷生長的聲響。季節(jié)總是這樣,好像沒有什么不同,又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樣了。或許是后院的某個角落里多開了一枝野花,又或許是樹梢上多掛了一片落單的云,生命總該是有些不同的。陽光穿過我的指縫流瀉在鞋尖,斑駁的記憶,一塵不染的白,熱烈而無聲的春天,我嗅著、聽著、看著、撫摸著它。
言語不過是一種蒼白的修辭。
筆墨抓不住時間,我伸手想要挽留的又何止是一個春天。把這些年的褶皺放到陽光底下曬干每一條紋路,把斑白的痕跡鐫刻在每一滴雨里,讓青草長出骨頭的疼,讓植園里的每一朵花開成自己小心翼翼的執(zhí)念。那清晨的露水是我淌過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枝葉的時候,塵埃也為我起舞。晚上的枝葉是暗綠色,透出的光濕漉漉的,就好像空氣中的水汽打濕了掛在第三根電線桿上的月亮一樣。于是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腥蝗辍?/p>
山的那邊會不會是海?我曾想帶著幾斤干糧和一壺水,翻山越嶺,去尋找這個答案??瑟氉栽谶@的第三年,也只是在陽光底下反復晾曬那一星半點的回憶,讓每一寸皮膚曬出海的味道,寄托微薄的念想。羈絆是需要時間消解的,它跟心底的石一樣,卻也學樹扎根,侵蝕每一寸血肉。風一直在吹,我看不見它,但是院落的樹葉搖晃,積水發(fā)出細碎的聲響,木棉花的氣息一陣又一陣。所幸季節(jié)對待生命總是平等的,即使殘缺不堪的我們,在此刻都是完整的。
而路彎彎曲曲,跟在筆直的人身后。
夢里總是有這么一棵樹,樹上有成群的鳥兒,它們有著白色的一塵不染的羽毛,它們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那,我聽不見它們的叫聲,似乎它們從未張開嘴,可是當我一靠近的時候,它們就“呼啦”一聲全飛走了。然后越來越遠,頭也不回地留我一人站在原地。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能想到你。記憶中小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忙著上班,忙著做飯,忙著切換每一天的笑臉和疲憊,步履匆匆,也未曾因為我們停留。你的頭發(fā)永遠是那一個馬尾,身上的衣服無非就兩件換洗的,你的手指因為長年做工變得暗黃而老繭叢生,被水浸泡得發(fā)白時會露出觸目驚心的血管。你這一生好像從來沒有被什么羈絆過,就連生我們的時候也是自己在出租屋里咬咬牙,旁邊還擺著你懷孕時帶回家做工的機器。
你走的時候總是把腳步放得很輕,軟綿綿的,像貓一樣。
明明春天的風是溫柔的,可是我的眼眶一陣發(fā)燙。
生命本比陽光更熾熱,我又何曾不想像你一樣,我們應(yīng)該長出一樣的骨頭,生出相似的氣力,長成同等的生氣。風中飄散的無數(shù)顆種子,奔向落日的每一片浪潮,被打碎的每一滴雨水,世間千千萬萬個我們,同一輪月亮將它的每一滴光輝毫不吝嗇地揮灑在我們身上。而我們風塵仆仆、夜以繼日地奔走在路上。山一程,水一程。
我把生命分成每一縷痛感,每一句呻吟,每一次恰到好處的日落。
這個世界滿是風聲,而我們用詩抵抗著生活。
起風了,拐角的玉蘭花就像那些鳥兒一樣,在風中揮舞著翅膀。就像是告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