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外二首）

康承佳

多么漫長的冬天啊，雪下成了石頭的樣子

陶罐的樣子，柵欄的樣子，電線桿的樣子

雪抱著雪，以我們所能想象的姿態

慣性地往南方趕，像是為了見你

傍晚時分，風推開了門

把寒意往屋里送，懸掛在灶屋的臘肉

香氣，泄露了幾分

河流沿著村子分布的路徑，追著風雪

模擬著白蛇的形態，越是往南風雪越小

河流斷斷續續，白得越是不成蛇形

祖父頂著風雪回來，身后漸凍的河流

像是被斬于他鋤頭之下，白蛇一截一截的肉身

迎春花

二月，你來信，說后山的迎春花長得很好

那么擁擠，那么熱氣騰騰

你路過的時候，它們自顧自開著

兇猛地開著，恨不得把旁邊的水竹林拉著

一起開花。只有偶爾風來的時候

它們才回過神來，微微地，點點頭

小時候不知道它們的名字，只曉得它們

是勇敢的，在鄉下，只是作為雜草的一種

長在不應該的地方，必定會被連根拔出

你所是看到了很燦爛的迎春花

肯定是，在一開始它就選擇了無用

只有不占用資源，它才能用心地活

生猛地活著，開出那些目中無人的小黃花

確定性

我們對穩定擁有一種信任

比如學位、編制、職稱，或者

房產證上面的名字，以及

伴侶對自己絕對的忠誠

我們需要這些，作為一個坐標

他們能讓我們找到自身的確定性

就像太陽小時候必然從后山的竹林升起

從對面的山頭落下去，固定的規律

讓生活從一種尋找，變成了一種確認

其實，我們討厭羊群心理，討厭成為大多數

卻更害怕，自己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