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寫都是錯誤（組詩）

呂游

回音

你有一口鐘，藏在體內

你有一座寺廟，藏在體內

你有一個小沙彌，藏在體內

那么小的一口鐘，一摸

就發出響聲，如同秋蟲吟唱

那么小的寺廟，門半掩著

小沙彌半夜出來打水

我聽到過佛號，從

你的身體里傳出，月亮升起

照耀著濃密的森林，長在

幽靜的深谷，也在你的體內

打開，合上

合上，再打開

一本佛經反反復復

正被秋露打濕

你的體內，正有一場雨

下著，毗鄰那場雪

一個人光著身子走進畫布

衣服是多余的，離森林

離自然越近，衣服越是多余的

一個人需光著身子

需脫掉規避，還原最初的自己

和你一樣，光著身子

一個人光著身子，和你沒有區別

被目光撫摸過，被畫筆

一個人從顏料中走來

墨是黑的，身子是干凈的

顏料是多彩的，身子是黑白的

一個人光著身子走進畫布

和一個人光著身子走進鏡子一樣

邀請之人，要找到一個人的

呼吸，曲線，細數每一塊骨頭

一塊畫布要多干凈，才能

留住一個人，心甘情愿活在上面

你必須心動過，必須愛著

在你沒有成為一塊畫布之前

要讓你的心跳正好等同于

甚至大于畫布上的人

不是你畫的，是你請來的

一個人走進了畫布，赤身裸體

一個人拿著錢，走下畫布

畫布上，留下那個人的影子

加額日——寫在重陽節

樹木剃度，眾生還俗

為披著金秋的雨，俯首加額

人間微寒，舍利出現

為溫暖不可得的淚水，俯首加額

為所見卻不能見，為

朝陽普照，為夢中人俯首加額

逝去如風，歸來依舊

花瓣兒搖曳，為重逢俯首加額

壓彎的虬枝挺了挺腰身

為重負之人，正老去的俯首加額

羊水充足之日，正是孕育之時

為大地的子宮，為生我者俯首加額

放空自己，像一口鐘敲響

佛香裊裊，為此刻寬容俯首加額

為所犯之罪，為所賜之福

為天下所有幸與不幸者俯首加額

紐扣

時間是不是那件襯衫

上面系滿了紐扣

春天的花骨朵系在枝頭

別讓花香跑了，也要系住

那縷風，風里的消息

夏天的蟬是黑色的紐扣

青春的激情，一會兒飛起

一會兒落在高處

（誰縫制的紐扣，藏了一冬天？）

秋天的紐扣是紅色的，是

那些棗子，柿子，沿著暮色

縫在結滿白霜的地方

冬天的紐扣，是那朵寒梅

也是那群跳動的麻雀，天冷了

要扣緊屋中那縷爐火

如果時間是天空這件藍布衫呢

星星不過是上面的小碎花

月亮才是中式對襟上的紐

一邊扣著分別，一邊扣著團聚

我想看著你，讓兩只眼睛

變成你的紐扣，那么亮

總有不想告訴世界的心思

我要緊緊系著，替你守口如瓶

把一個詞寫在月亮上

把一個詞寫在月亮上

就是銀色的，有著月的弧線

一個詞，要靠那團云找到家

生出筆畫，雨未落之前

一個詞是主人，一旦落在屋檐

就成了過客，留宿他鄉

把月亮當成硯臺，磨出的墨

是金屬的顏色，寫一筆就是流星

寫無數筆，就是流星雨

許愿的少男少女，一定還有夢

伸出的手指，寫出的那個詞

總帶著梔子花的香氣

只有中國，才有勇氣

把一個詞寫在天上，寫在

月亮上，最冷的環形山做了陪襯

清輝離得遠，就有了神的光芒

無情之人遠去，身影里長出了眷戀

多少霧，都成了迷局

迷路之人，怎么走都不對

就像把詞寫上月亮

天黑之時，路上無人

怎么寫都是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