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事物在跟著光芒移動（組詩）

李俊功

站 樁

沿著晨曦來到這片空地

他喜歡無人的靜

紫荊樹品味甜腥空氣

垂柳梳霞光的頭發

比這個早晨的早高過三尺

抽出日子的筋骨練習健心術

用雙腳拔下亂刺

亂刺上穩步如飛

在他到來之前 沒有一個人

在他到來之后 沒有兩個人

深呼吸 翔舞狀 綠芽發 花兒開

身下演出千百只蜜蜂、蝴蝶與白鴿

隱藏不喜不怒面容

隱藏肆虐的昨日朔風

遠離灰塵三尺 大慟三尺

他依然跋涉過早晨尖立的釘子

這樣的體味

我想慢慢地走

等等時間

等等時間里的哲學、良心和蜂蜜

等等風聲吹斜的樹木站起 河流趟過夜色

等等一碗面條里的孝順和安全 蔬菜上布置的蟲鳴

江湖上噪聲聒耳 蒺藜的綠蔓伸展到路邊

身上沾染了塵垢 心靈更需要一把鐵刷

今晚很安靜 聽雪輕落 時光刷白了路的臟

甚至跳舞的紙屑的累

我想慢慢地走

等等時間

等等早年的貧窮 它的猖狂燈油燒盡

等等經歷中笑過哭過嘆過的初戀、癡想、堅執、愚迂

和一壺清酒蕩漾的月光

等等書頁里夾帶的汗滴 舊鋤頭敲碎的渦河岸邊的黃昏

等等為一樁雞毛蒜皮的事情狂狂亂跳的心臟

等等透澈的夢幻、手上的老趼、習慣感動一再流淌的淚光

相鄰的兩枝花朵相愛了

太陽的藥丸療治飛逝的傷

品味其間的棉花、飴糖、蘋果、善愛、指南針

我想慢慢地走 等等時間

然后 重新審視它端正的五官

吹著，吹著他單薄的衣裳

大風吹透的衣裳

游蕩他蒼老的身上

他手指僵硬，骨頭缺鈣

印滿汗水、鹽漬、灰塵、抱怨、咒罵、酸淚

也有月光幾貼

白紙上

不可辨析的爪痕

經過涂染

已經滿是一個人奔跑的影子

飄過先祖墳墓 瓷碗邊緣 孩子的壞笑

一些土路的擁擠

風聲喧囂

吹著他的衣裳 衣裳里凸起的血管

皺紋里的跳蚤 寒毛上的土腥味

吹著骨頭的彎曲 血里奔流的苦日子

被風吹 被風吹透的衣裳

被他的單薄裹著 松散

松散如同一匹失敗的狼

中午雪，越下越大的雪

我從中午熱愛上這場靜悄悄的雪

熱愛上尋找路的眼睛 銀杏樹和白玉蘭搭著手

一起傾聽 麻雀飛著的翅膀是白的 所有的雪花跟著它

在整座村莊被旋轉的舞蹈感動之前

有人提前上路 有人燃起火焰

有人陪護著戀人望見了樓角的一縷炊煙

一扇吱呀開啟的院門縫 留一張俊俏的臉

潔凈的地面一如覆蓋的舊事

越下越大的雪 盡是許多的筆墨揮動

盡是想象中的圖畫 越是冷靜越是看懂的一切

無限可能中保持的一身寧靜 我想距離它更近

仿佛已經被完全的寧靜融化

我會從中午愛上這場雪

在這場對語之中 白雪更像一次次的升高

你將看到

天空俯身向下 沉默無語

樹木和沉思的那人平行地站著

大地仍然延續著寬坦的胸懷

春天的火焰

小火苗擺動著

增暖飄雪的春夜

圍爐小坐 我望見塵世間這小于落日的言辭

像瞬間等來的幸福

照亮一本書的文字和晴日的籌謀

明天出行 無懼于厚實白雪

懷揣著田野 懷揣著石頭上的路

雪的前端 微風溫暖而輕盈

我相信一切

正像我懷揣著行進中燃燒的一只火爐

通許記

草木之風

一絲絲吹綠醒眠大地

我聽到翻開的昨日數頁

追趕著一群疲累漢人的淚眼

從春秋至目前

一粒粒黃沙漫卷 堆積

千里感喟 續傳月光的磷火

誰在指點裘氏、斗城、石倉、牛首

四座黃土埋沒的古城池

鴻溝至此斷流了

它系著多少車馬腳步的奔波

我在內心坐定的土色歷史

飄揚著寧靜的夢中中原

枝頭散雪

倏然 一陣風踩亂的積雪

從泡桐枝頭飄落而下 細碎 沁涼

消失于更大的雪地

遠處冷寂的天空

被這一枝高高挑著

像一片永不飄落的雪花

心頭蒼茫 流水細微

已經不見日常的污穢

我向往著晴雪滿野

無遮無攔的地平線和我腳步的相互追逐

在我高張的手臂上

已然飄落了陳年的憂郁

以及其間的貧窮、痛苦、恥辱

寂寂無聲

而我看到：天地間空闊的輕松

所見

我不該這樣匆匆走過

無視所見

像同一個城市疲命忙碌的人們

不該像這個赤裸著上身

無視一切存在、迷茫、不知羞地走過熱鬧大街的老乞丐

他的腰上纏繞的尼龍繩垂吊著掉瓷的破碗

它盛著的公共的空氣和陽光 一再傾灑

我不該無視所見 對于這個像灰塵一樣輕微的飄蕩

不該這樣尋找可怕的理由

側轉過臉匆匆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