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焉不詳的靜謐（組章）

韓嘉川

父親種蘿卜去了

群鳥鉆進了樹林，雞狗荒疏地躲進柴窩，牛羊也回村了，沒有確切地址的昆蟲或小動物，也都尋覓各自的去處；只有父親種蘿卜去了。

地平線的表情在變，空氣的濕度足夠釀成一場暴雨。村里的人都老了，老得那么堅決；風中的土墻一樣一粒粒脫落。乳房干癟的本家老祖母，坐著虛擬的臺階上斜望著遠處。空氣已經濕漉漉的能攥出兩把水，父親到山上種蘿卜去了。

瓦罐里的綠水在外溢，苔蘚掩著瓦縫兒，在掩匿某種記憶；散架的手推車倚靠著傾塌的門樓，腳步與集市離得更遠了。玉米莖桿還在田野站立成秋風，棉柴預設的霜雪已啟程；潮濕的冬季終究會來，父親種蘿卜去了。

關于農村的修辭，草木灰與牲畜糞便的氣味兒開始渺茫；而泥腥伴著一場暴雨的即將到來，卻強烈地彌散著某種氣息，不用猜，父親是種蘿卜去了，不信去山坡上看看……

晚秋的鐘聲

在一座與陸地相連的島子上，鐘聲顫巍巍地振蕩。鴿子發出咕咕的聲音，像鐘聲濺落的回響。秋天已經結束，有生命在告別；在清晨的寒露中，人們與樹一起在觀望。

甲板堆滿集裝箱的貨輪正駛過海平線，駛往地球的另一面；而岸邊的礁石上，旁逸斜出的釣魚竿氣定神閑于壯闊的波瀾。海妖的傳說依舊在流傳，信眾將天后宮的香火燒得更旺。霧露打濕的街道，碌碌而為的腳步在奔忙。

世界，依然完整地待在原來的地方；與白堊紀的恐龍或飛鳥，所占用的時空一樣。將所發生的事情編織一片夢境，放進生命；用教堂敲響的鐘聲，度量……

秋天的魚

那些醒來的魚被拖上了甲板，拖上來的還有魚肚白的晨曦。馬達聲沉悶。風沉淀在岸上的樹林里，沒有隨船出海。網綱系在手腕上，像被另一只手扯進灌木林一樣，勒得深深；那時，你看到漁網被撞破了，那不屈服的魚兒勁力很強。

魚醒來的早晨，很平靜。馬達聲在海面上浮動，像發亮的魚鱗一樣。拖上船板的魚還在騰跳，你不動聲色地將它們整齊排列在塑料箱里。那是一個發亮的早晨。

散發著柴油味兒的馬達聲，令你掏出的煙斗隨之一起顫抖。瞥了一眼岸上的槐樹林，手上便開始散發秋天的氣息了。秋汛的早晨，你將漁網拋出了一個很大的弧的時候，魚醒了。

馬達聲擦著水面傳來的早晨，女人的心情脹得滿滿。還有剖魚刀和石砌碼頭上晾曬的魚。擁擠的陽光里，一串串掛在繩子上的魚們頭朝下整齊排列著。魚的眼睛整齊地望著大海親切的故鄉。

海水越來越藍了，越來越像魚的脊背散發的色澤，令人平靜。新剖開的魚鮮味兒悠久回蕩，意味兒更加綿長……然后，女人開始補網。

去燈塔

落日接近堤壩的時候，上完鋼琴課的孩子與女人走向燈塔。那時造船廠的工人紛紛走出廠房，藍色工裝的袖子挽到臂彎。不是汽笛發出下工的號令，而是燈塔的影子走到了昨天的地方。放下工具走出工作間，街巷將生活導向啤酒屋或菜市場。

啤酒屋里座無虛席，卷著袖子的手臂將酒杯高高舉起。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啤酒的顏色與黃昏一樣輝煌。泡沫如拍打堤壩的浪花，慰藉著與鋼鐵對峙了一天的心腸。

上完鋼琴課的孩子與女人走向燈塔。那時塔上的光柱射向海面，彈琴的手一樣撫摸層層波濤。整個下午，孩子在一寸寸對付射在地板上的陽光。快樂是一團啤酒沫，抑或金屬發出的聲響。

晚 潮

傍晚，與洋面的潮流告別，撒一把夕暉給身后的麻雀。柴扉外面沒有人走動，沒有誰為庭院的破舊而難過。九月的落英鋪陳著幽靜，海浪的撲打卻更加猛烈。你的邀請還有效嗎，來一杯生啤酒，如何？

關上房門，將整座城市阻隔在墻壁的外邊；窗外的夜景開始琳瑯滿目，出租車滑向另一個街區。一支陳年老歌在波動著，渾濁的嗓音充斥著愧疚的碎屑。再來一杯苦艾酒吧。你的邀請還有效嗎？

夢的線索埋在陳舊里，肯定隱藏著一些秘密。濃霧彌漫的地方，有人在用水彩暈染銹蝕的鐵柵欄。畫布上的低俗生活扶著墻，點燃一支香煙坐回舊時的座位。你的邀請還有效嗎？那就再來一杯。

陷入語焉不詳的靜謐，像某種隱痛在悄悄喘息。燈光裁剪的影子仍屬于黑暗一族，并且暗潮四伏。空氣的濕度足夠虛構多重含義的故事了，用來宵夜。你的邀請還有效嗎，或許可以再來一杯？

咯 吱

只有那一口門框了，在夕暉的燃燒中。她站在那里，扶著童年站在那里，看燃燒的西天，以及殘垣斷壁與瓦礫；以及俯在水泥坨子上寫作業的小姑娘的影像；以及被砍斷的老樹殘樁墓碑一樣銘志著一個晚上。是這些物象的碎片構筑了的那個黃昏，在一口瓦礫上孤立的門框里燃燒。然后咯吱作響的木質樓梯攀援著上來的，是夏晚的叫賣和阿婆的呼喚。然后咯吱作響的廚房里，姆媽的嘮叨與鍋碗瓢盆的碰撞，伴隨著對面弄堂水一樣流淌的聲聲竹笛。然后咯吱作響的窗扇在霏霏秋雨中，輕輕舒展的情思于街巷低空穿行，掠過小開與阿三的目光。然后咯吱作響的還有法桐樹的枝椏；還有鴿子起飛前的躊躇；還有郵差墨綠色的自行車鈴聲刺破下午的寧謐；還有巷口茶爐的哨子還有風吹心扉的回響還有菜市場人頭攢動中目光的摩擦；然后一個晚上拆遷了，那些童年與青春的夢，那些陳舊木箱一樣的年份。只有一口門框陪著老嫗執拗地站立在廢墟上，也只有鑲嵌在陳舊中咯吱作響的記憶，是她的私有財產了……咯吱作響的還有歪斜的門框后面燃燒的夕陽。

街口的黃昏

黃昏蹲伏在街口，看老人下棋和攤販剖魚晾曬大海的秋。蔬菜與晚餐還隔著一條巷子，中年已拐過街角。觀棋不語者沒有忽略樹葉與風影兒的暗示；在光線的邊緣，掃街女人牽著放學孩子的手，勇闖車流，抵達馬路對面出租屋的門口。

黃昏側身站在路口看對弈殘局，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在紙煙店門前依依道別，用荷爾蒙營造隱秘的期許；父母廚房的鍋碗瓢盆，暗喻無數夜晚的復制鍵……不為人知的幸福失型的鞋子一樣，沒羞沒臊地袒露在修鞋攤兒上，或與黃昏一起觀棋不語。

黃昏像等在路口的老情人，看剖秋鲅魚的攤販用手語敘說藍色夏日的旅程。一盤棋的殘局適應于腦補，在性別的版圖上，相對應的生活永遠在別處。不追究自己，不糾纏樹葉與風影兒的暗示。老街口陳列的，有殘局有魚干，還有行走的季節……

姑蘇的雨

江南的雨，無骨。是從蘇州古城的夜開始下的，那里的墨汁在濃淡之間濡染著歲月。溫潤著粉墻黛瓦，加柳絲和苔蘚的綠；溫潤著小橋、棧廊、棱窗，還有小姑娘的目光，軟軟的，香樟樹的影子一樣，罩著小船兒緩緩而去的漣漪。水洼圈圈點點地將裙角、膝蓋與涼鞋囊括了進去，還有男孩兒的膠皮鞋調皮地將笑聲濺起在小姑娘的心里。檐頭草心事一樣冒出瓦楞的縫隙，檐下的每一只水滴，都是汪汪的眼睛，溜溜地注視著臨岸的石基。門面大開的日雜店，高高柜面上的老酒壇子裝滿了女兒紅，卻悶聲不語；竹簍與斗笠卻將一湖風光掛在了油漆剝落的木板墻上，做生活的標本。提梁壺里的茶泡了沒有多久，偶偶的媒妁之言還殘留在四壁。那些竹椅也還在廊下，與阿婆手上的菜豆一起，品咂腳步走去的距離。江南的雨，無骨。

光 線

撩起紗簾登堂入室，然后開始檢視房內的設施。先是鏡框。那是覆滿灰塵的事情了，譬如戴解放帽與袖章的黑白時代照，譬如涂了嘴唇打了腮紅的男女結婚照，還有露出生殖器的男嬰，它們在一起組合成久遠的日子。然后折射到櫥柜上，開裂的木紋依然殘留著工廠機器包裝箱的痕跡，甚至門衛的目光也依然滯留在上面，多少年都沒有擦拭去。還有嵌入的煙漬，把冬日早晨的寒冷暴露無遺。方桌上的茶具已經不全了，茶壺的嘴兒也缺了一塊兒，但依然可以把高碎粗茶泡出滋味兒，依然可以在唇齒間品出山野田陌的野菜紅薯玉米棒。還有榫頭松了的椅子，扭扭捏捏的小媳婦一樣靠著墻，讓每個晚上端坐在昏黃的燈泡下，打著瞌睡把“電視”看沒了。掛鐘敲打著墻壁，仿佛敲打著歲月的骨頭，敲得斑斑駁駁，有貼過的喜字，有醉酒吐過的酒漬，也有吵架甩上的鼻血。像一部家庭舊帳本的墻壁，細細讀來，以往的生活也一筆筆記錄在冊。

撩起窗簾離開的光線，搭在一片廢墟的瓦礫上，好像戰爭已離去很遠很遠，卻遺留了痕跡在這里……

浣花溪

浣花溪的竹葉托起濺落的蟬鳴，水面倒映著晚唐的天空……少女用鏡頭捕捉茅屋上的風，讓過來人將她拍入千年前的詩境。那時戴葦笠的老翁已退遠為背景，沿淅瀝的雨絲隱入籬笆后的碎影。

麻雀在后來的日子，常常承當省略號的角色，用羽毛掩匿許多細節；已是高科技時代，雜草依然綿密的呼吸一樣圍著柴門，基因未改。暗水流花的復制與粘貼，令烹茶女子背后的蓑衣有了些沉重的年月。

折斷的桂花映照前來聽秋的人；濃綠的靜謐淹沒相隔千載的距離。甚至風聲已在日久里枯黃，踏過石階的足跡依然是讀詩的回響。草堂門前的韻腳，仿如葉片一邊清掃一邊在飄……

海邊石屋

船是你施放出去的……然后站在礁石上，心情開始放蕩。

用海邊的石頭建一棟房子，讓涂有牡蠣殼的墻面，聽大洋風暴匆匆而來的身影在每個角落的回響；鵝卵石鋪陳的臺階，顯示海水的硬度；將盤子里吃剩的魚骨，做成標本，放到書架上，展覽腥咸歷史的悠長……柵欄門打開的早晨充滿了欲望；食物一樣的藍，滿足每天的生理向往。門前的木樁，是海鳥棲落的地方；赤裸的孩子捧起沙灘的柔軟；而渾身是嘴的礁石，用與海的敘說，塑造形象。

那些話語在桌面上，落下一層細微的鹽；而椅子上坐著的等待，一種形而上的姿態。 檐頭砥礪的陽光，刺疼了眼睛；海水的滋味兒，腌紅了夕陽……

后退

后退，讓潮汐退出一灘散漫，給孩子以玩耍的童年；

讓夕陽也躲到樓廈的后面，騰出夜晚給下班的年輕人喝啤酒擼串。

也許這就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不管大象走到城市的哪條街道，森林還在原來的地方；

紅綠燈控制著行止的節奏，卻令人想起蠻荒的激情與憂傷。

一雙舊鞋晾曬在窗臺，往日的弄堂不再通往褪色的門廊；

老電線木桿下的白相女子，在用廣場舞打發時光。

一顆牙齒脫落了，在舊地址種植了新的鈦金屬，

生活的滋味兒卻沒有回到乳牙時代；

日子被做了手腳，還會有多少真實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