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格阿龍故鄉（組詩）

霽 虹

崇拜英雄的人

寨子里走來了一個騎馬的人

他身上留著風的影子

他像遠游歸來的兒子一般

坐在火塘邊

接過爺爺遞上的酒碗

他說他要到支格阿龍注）出生的地方

作為英雄的后代

不能不去親吻那片

哺育過祖先的神圣的土地

這個騎馬的人在寨子里居住了三天

然后接受人群和爺爺的祝福

他揀起一顆石子

說要把這個寨子永遠揣在身上

馬兒奔跑起來

竟然把這個寨子的鳥聲全都帶走了

我知道

這個崇拜英雄的騎手

永遠找不到他要去的地方

但是他會得到這塊土地上

所有的人

對他真誠的祝福

注“支格阿龍”是彝族的英雄。

尋找一個人

在我的眼底深藏著他的影子

他的存在像夕陽下的野艾

相依著眾多的伙伴

卻揚著孤單的頭

尋找一個人

時間就像歌謠隨云朵翻過山嶺

使人在悠遠的記憶中

感到甜蜜而又悲傷

只能沉默著行走

只能像河流一樣

在最靜謐的時刻泛著波光

但是他的聲音

像太陽的光輝一樣

在許多時候

貯滿我的心房

尋找一個人

仿佛經歷了一生

有時候會感覺到

他是身前的一座山

有時候會感覺到

他是腳下的一條小路

感 覺

那其實是一種感覺

仿佛打口哨穿過月光下的森林

仿佛一支歌剛剛升起而后消失

一個堅強但不懂愛情的男人

笨拙地說出那句相好的話

卻被匆忙地拒絕

那真的是一種感覺

用什么語言都無法表述清楚

像大風從河面上吹過

像眼底里的一絲云痕悄悄地散去

像一個女人曾經愛過你

最后卻跟另一個人出走

在一個落雨的日子

你輕輕地搖晃著身子走向山野

你真的會有許多許多

不能言說的感覺

新嫁娘

馬頭上的紅綢帶火焰般飄

鈴聲敲打著太陽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新嫁娘

明明臉上要帶笑的

眼淚卻悄悄流上臉龐

銀子首飾墜得頭好沉啊

從地下抱到馬上

從此不再是姑娘

笑不能大聲地笑了

憂傷也只能在肚里藏

前邊的路還有多遠

未見面的丈夫是何樣

溫順的馬兒悠悠地走

身子隨它一搖一晃

身邊的天地好空曠啊

按規矩不能回頭

只好輕輕撩開面紗

低下頭 看一看

離娘屋最近的

小路和山巒

要去一個地方

要去的一個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就像一種孤獨的心情

要去的地方遠遠地

散發著幽幽的氣息

真的要去一個地方

好像是上一世的夙愿

好像是天空的純藍

純純地

猛然間產生的感想

沿著一首古歌的影子

沿著云彩鋪就的路

去那一個地方

要去一個地方

那是水一樣的夢想

彝 繡

彝女的夢很窄很窄

夢見的只有恬靜的山寨

只有盛開的馬櫻花

在馬櫻花間飛繞的鳳凰

彝女的手很巧很巧

把她們美麗的夢

用銀針彩線

展示在你的眼前

很窄的夢

撐開

其實是大美的世界

咪衣魯

呼喚你的名字

就是呼喚愛情

我相信

你是山谷的回聲

你是天邊的彩云

我相信

馬櫻花是你的化身

插花節上到處是你的身影

呼喚你的名字

就是呼喚愛情

我知道

昨夜夢中突然相遇

卻又驚鴻般飛離的就是你

我知道

今天大街上碰面的

每一個女孩都是你

有時候

有時候

一聲憂郁的嘆息

會使陽光遲疑而放慢步子

有時候

一轉身的那一個回望

會使土地平闊得看不見邊際

有時候

眼里悄然地流淚

心口隱隱地疼痛

有時候想呼喊

有時候想奔跑

有時候坐著

平看窗外的冬天

就像剛哭過的孩子

老 人

他輕輕地舉手

反復地裹緊頭上的長帕

山峰簇擁在他的身前身后

托著高懸的太陽

世界空寂得

像一座沉默的沙丘

南部高原的太陽

總是鮮亮得使人疲倦

而這個老人

坐在那里

就像一棵

憂郁的樹一樣

太陽和原野

背景總是那樣的深沉

他的靈魂里有傷口

滴著英雄的血

而現在

一切都歸于沉默

遠處的羊群

走向天低處的白云

講 述

從來就沒有人向我講起過

一場械斗的情節

也沒有人向我描述過半死者的呻吟

是怎樣地讓白天瞬間成為黑夜

那么多人迎面走來

不笑也不言語

我想向他們打聽點什么

但他們誰也不知道

和他們不斷地擦肩卻沒有交流

我被時間遺忘了

模糊間那個騎馬的人

從這里離去時那一鞭

抽得好狠啊

晃然間一個母親的身影

從清晨移向黃昏

影子隨傾斜的土地拉長到天際

現在我想向別人講述點什么

關于械斗關于死去的人

關于孩子關于母親

關于一群羊和幾壇酒

使兩個家族的和解

關于后來這里生長出的莊稼

但不善于表達的我

感覺有很多張嘴

卻怎么也說不清楚

來往的人更是對我的話題

充耳不聞

一匹獨行的馬

一匹獨行的馬走在荒野里

被燦爛的陽光越推越遠

或許它曾經有一個多么勇敢的騎手

或許它從來就這樣獨自行游

一陣長嘶里我聽見

它在尋找一個遠行的人

然而這沉靜的高原唯獨只有

低矮的太陽

那匹獨行的馬

抖動著深紅色的長鬃

走得很遠很遠

最后與太陽站在一起

我忽然聽到一陣隱隱的回聲

像雷一樣沉重

那匹獨行的馬

在最后一絲光亮消失之間

走出了我的視線

懷 念

太陽總是懸在我的頭頂

原野格外寬廣

雪粒從樹枝上

一片兩片地掉落

我想用手指

彈一彈想象中

可以觸摸的東西

想象之外是無數的鳥群

在目不能擊的地方

翩翩飛舞

捧著一種叫懷念的東西

感到充實又空虛

陽光靜靜地照在地上

天空很淡 很藍

村 莊

天空落著雨

籬笆一重環一重

一條黃泥小路

印滿了人的腳印 狗的足跡

村莊

被三棵大樹的枝葉掩蓋

一兩聲狗吠

一個系圍腰的女人

開了一扇門

朝外張望

爾后又重關上

雨停了的時候霧又來了

無聲無息地流動

偶爾 傳來兩聲

女人的嘆息

看過去

看過去的大江很低

看過去的江岸萬山相重

多少年來

我總喜歡在村莊的山后

向遠處看去

目光因此

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看見自己的夢想和過去的時間

心因此

很高高過重疊的山

很低如同腳下的水

看過去的云彩

狂奔如野馬

分明看見他在天地里發飚

卻在我的胸腔里嘶鳴

在江岸邊

在江岸邊

遇見一頭奔跑的驢

它避開人群

沖上山崖

回望一眼金沙江

然后仰頭嘶鳴

那一瞬間里

江水回頭打了無數個漩

飛翔的風

一個咧趄

跌入江里

濺起一重重浪

天空的云

像劇場里的大幕

一層層推開

天空因此

越來越遠

仿佛連通另外一重世界

在金沙江邊

偶然間發生的一幕

本來平平淡淡

卻比神話還要傳奇

火車開過金沙江畔

綠皮火車

從隧道里出來

響亮的汽笛聲

把江聲和空氣里的熱浪

一層層推開

我想起來

曾經一個酒醉的奔跑的漢子

也是這個樣

他的頭上頂著一團火

把空氣都燃燒了起來

奔跑的時候

物體和人

沒有什么兩樣

就如同這里的鄉人

他們潛意識的認知里

神話和現實沒有區別

風吹的

我相信是風

風把堅硬的石頭

吹成了細沙

沙停留在岸邊

以固體的方式

與水交流

我相信是風

每一條河道

都是風吹開的

面對金沙江

我知道有一種神秘的力量

像破壞像呵護像愛

就在身邊

可是我們看不見

黑水河

時間總是那樣的久遠

森林總是那樣的廣闊

一個彝人深沉夢境里的河流

沿著畢摩的咒語流出來

穿過遙遠的河谷

黑水河

我知道一萬匹長了翅膀的馬

沒有到達你的盡頭

我知道一萬個女人最柔性的歌聲

沒有漂到你的源頭

沒有始

沒有終

永恒地在大地上流淌

黑水河

你的影子投映到天空

像一只扇動黑色翅膀的巨鷹

更像我夢境中

逆風飛翔的察爾瓦

龍膽草花

在寸冬海子邊的高坡上

開著一種紫藍色的花

現在是深秋

其實花期早過

留著的一小片

是等你來看的

木里文聯的馬主席

這樣對我說

是啊

央金梅朵和卓瑪

上哪里去了

我繞過佛塔

轉過海子都沒有找到

只有這花在等我

馬主席的笑聲

引來一陣風吹亂我的發

這些龍膽草花

是因為央金梅朵和卓瑪的囑咐

在這里等你

才錯過了季節

佛啊

我終于知道

愿意與你相見的

哪怕錯過了季節

她都一定會無怨無悔

殷勤等候

土司官寨遺跡

主人不在了

官寨也只剩下遺跡

我想知曉這些殘垣斷壁

在風中站立了多少年

沉默的遠山以及

身旁的老樹

他們都知道

可他們就是不言語

現在我想象

騎著白馬

踏云而去的少土司

走得還不太遠

撲面的陽光里

隱約傳來鈴鐺聲

貼著墻垣還能聽見

馬的嘶鳴

時間注定還要走遠

這些聳立的石墻

依然要在沉默中

迎接風暴一般刮來的

每一天的太陽

這樣很好

因為它站立著的背影

無比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