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積勇
藝術起源于“似與不似之間”。原始先民穿戴動物皮毛跳出的舞蹈,既有模仿動物的相似成分,又有表現自己意愿的不同成分。大而言之,一切文學藝術,都是客觀再現和人類移情的結合體,只不過,不同的體裁有不同的比例規約而已。
傳統田園詩是古代士大夫創造的詩歌體裁,它寫的是客觀的田園,更是自己的精神家園,明顯處在“似與不似之間”,從來都是有所寄托的,并因此而獲得傳誦。本文將首先論證上述道理,繼而結合筆者了解的今天新田園詩的創作情況來證明:繼承傳統與表現新田園不矛盾,“似”的是新田園,“不似”所反映的是帶有時代特點的歸宿感。
一
傳統田園詩即追求“似與不似之間”,并因此而獲得傳誦。學界片面地批評古代田園詩人美化農村,實際上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忽視了田園詩跟新樂府詩在文體功能上的差異。下面我們選取幾位頗具代表性的田園詩人來加以分析。
先說陶淵明,試以其《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詩二首》之二分析,“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雖未量幾功,即事多所欣”,“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這些與農民的生活和感受相似。至于“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前者似,后者不似,因為陶淵明就是討厭老有人問津打擾才選擇鄉居務農的?!伴L吟掩柴門,聊為隴畝民”也可作如此分析。
再以其《歸園田居詩五首》之一、之三分析。之一“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酷似。而“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感覺,又是老農所沒有的。之三“種豆南山下”四句所寫,像極了老農,而“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四句所寫,表面上看只是表達老農的平常愿望,但實際上有深意,表達的是莊稼人和回歸者的共情。這個共情,簡單地說,就是對“可預期性”的追求。農村農業,離大自然最近,春夏秋冬可依次預期;親情和鄰里之情,也基本上可以預期;經過自己的努力,“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以預期??傊谔諟Y明看來,鄉村生活不像官場、職場和城市生活那樣充滿著不確定性和漂泊感。
孟浩然的田園詩有自己的特色,也有自己的苦衷?!哆^故人莊》看起來是純寫田園,但是請注意尾聯中的“重陽”“菊花”意象,這個意象在其詩作中不止一次出現,如在《秋登萬山寄張五》尾聯也出現過,這說明他特別需要朋友,他害怕“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王維更像隱士,不過他是禪隱,需要跟觀察對象保持距離,所以,雖然其田園詩中有畫,有禪意,但他常為不能真正融入農村農民而苦惱,“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的詩句可以證明。
蘇軾是最能與農民打成一片的,他曾用五首《浣溪沙》組合起來寫他眼中的農村,“老幼扶攜收麥社,烏鳶翔舞賽神村。道逢醉叟臥黃昏”,“麻葉層層苘葉光,誰家煮繭一村香。隔籬嬌語絡絲娘”,“簌簌衣巾落棗花,村里村北響繰車。牛衣古柳賣黃瓜”,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鄉村生活。在最后一首中,蘇軾感嘆“日暖桑麻光似潑,風來蒿艾氣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說自己原是此中人,就是說他想要回歸淳樸、親近自然、東坡忘機。這類意蘊也是此前田園詩中都有的,是與真正的田園主人有異的一個點??上驳氖?,除了這個點之外,蘇軾還加了幾個點。這就是“與民同樂”“替民謀事”和“為民請命”。《新城道中二首》之一:“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嶺上晴云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搖沙水清。西崦人家應最樂,煮芹燒筍餉春耕?!边@是“與民同樂”。
“替民謀事”,如蘇軾《游博羅香積寺》詩:
二年流落蛙魚鄉,朝來喜見麥吐芒。東風搖波舞凈綠,初日泫露酣嬌黃。汪汪春泥已沒膝,剡剡秋谷初分秧。誰言萬里出無友,見此二美喜欲狂。三山屏擁僧舍小,一溪雷轉松陰涼。要令水力供臼磨,與相地脈增堤防。霏霏落雪看收面,隱隱疊鼓聞舂糠。散流一啜云子白,炊裂十字瓊肌香。豈惟牢丸薦古味,要使真一流仙漿。詩成捧腹便絕倒,書生說食真膏肓。
該詩有序引曰:“寺去縣七里,三山犬牙,夾道皆美田,麥禾甚茂。寺下溪水可作碓磨,若筑塘百步閘而落之,可轉兩輪舉四杵也。以屬縣令林抃,使督成之?!笨梢?,這首詩除了描寫田園美景和對豐收的期盼之外,還體現作者“替民謀事”的情懷。
以詩歌反映當時農村農民的真實境況,從而達到為民請命的目的,這是蘇軾的一貫做法。蘇軾出川時所作五古《入峽》《巫山》就已展露出這個特點。熙寧年間所作《山村五絕》更加巧妙地反映農民在亂政下的困境。
辛棄疾在閑適詞上善于擷取生活的小場景以表現閑適情調,而這些閑適詞基本上是寫鄉村田園的,如《清平樂·柳邊飛鞚》《鷓鴣天·春入平原薺菜花》《清平樂·連云松竹》《清平樂·茅簷低小》《鵲橋仙·松崗避暑》《西江月·明月別枝驚鵲》《鷓鴣天·陌上柔桑破嫩芽》《鷓鴣天·雞鴨成群晚未收》《玉樓春·三三兩兩誰家女》等。在《鷓鴣天·陌上柔桑破嫩芽》中他不但擷取了“平崗細草鳴黃犢,斜日寒林點暮鴨”的悠閑愜意場景,而且直接道破田園詩的創作緣由:“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p>
范成大是著名的田園詩人,他堅持在田園詩中反映農村農民的真實生活,從“似”的方面說,是更加似,如其《夏日田園雜興》:“下田戽水出江流,高壟翻江逆上溝。地勢不齊人力盡,丁男長在踏車頭?!薄皶兂鲈盘镆箍兟?,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边@些詩都非常逼真農村生活,其細節和瞬間是在書齋里想象不出來的。而從“不似”方面說,仍然可以看到作者對農村簡單淳樸、貼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的欣賞和向往,如《春日田園雜興》第一首:“柳花深巷午雞聲,桑葉尖新綠未成。坐睡覺來無一事,滿窗晴日看蠶生。”這與傳統寫閑適毫無二致?!断娜仗飯@雜興》:“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日長籬落無人過,惟有蜻蜓蛺蝶飛?!睆倪@首詩中可推知村民都到田地里忙乎去了,但作者沒寫他們在地里怎么忙的,而是寫無人菜園里的閑適可人?!肚锶仗飯@雜興》:“新筑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里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边@中間有農民通宵打場的辛苦,但是更有大家在一起的有說有笑,這與“人世難逢開口笑”的其他場域里的情形是截然不同的。盡管范成大的《四時田園雜興》組詩中也有直接反映農民的愁苦的,如《秋日田園雜興》:“垂成穡事苦艱難,忌雨嫌風更怯寒。箋訴天公休掠剩,半償私債半輸官?!钡@只是組詩的一部分。這個組詩總的取向還是詠唱田園的“可預期性”,附帶對破壞這種“可預期性”表示不滿。范成大也有純粹的新樂府詩,那些詩的才是完完全全的憫農詩。
與范成大同時的楊萬里,也能描寫鄉村田園的真實場景,但他主要是從一個旁觀者、欣賞者的角度來寫的,將其《觀社》詩與范成大的同類題材進行比較即可得知。不過,楊萬里也善于擷取鄉村生活的小場景以表現閑適情調,寫出了“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等傳世名篇。
二
繼承傳統田園詩的“似”與“不似”與表現新田園、新時代并不矛盾。
首先,新田園仍然具有“閑適性”和“可預期性”,并且隨著生態環境的持續改善和農業生產技術的不斷進步,這種“閑適性”“可預期性”會更加增強。
其次,隨著“可預期性”的增強,隨著絕對貧困的普遍消除,鄉親父老更加自信,其獲得感更強。可以說,在大部分農村,田園牧歌式生活正逐漸現實化,盡管它與古人田園詩歌中想象的不可能完全一樣。就是說,傳統的“不似”會向“似”轉化。舉南廣勛【雙調·折桂令】《聊》為例:
坐門前兩個親家,一對白頭,兩朵菊花。麗日和風,槐蔭柳絮,雞狗鵝鴨。咬耳朵眉飛目眨,拍巴掌大笑哈哈。谷子芝麻,媳婦娃娃,舊事陳年,啥樂聊啥。
今天老年人是真正的無憂無慮,所以較之古代,南先生這里描繪是真真切切的“似”。湖北詩人肖少平《恩施魚木寨留住》:“腳步輕敲四面山,泥巖峭壁露斑斑?;o利欲開自在,鳥有情根知往還。崖嶺炊煙修竹懶,柴門石凳老人閑。忽聞天外歌如牧,宛在瑤臺玉宇間。”這寫的是山村旅游,也完完全全是真實可信的。
第三,游子和市民對故鄉和過往的回望,對慢生活的向往和需求只會增強不會減弱,當今詩人有責任通過詩歌將這種向往和需求引向田園,以此助力鄉村振興,弘揚傳統文化。
都市快節奏和強競爭,是經濟發展的必然需要。但由此給各階層人士帶來的壓力,是需要緩解和釋放的,古人就說過:“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眴栴}是,我們能不能通過新田園詩展現新農村是放松心身、重拾活力的好去處。
基于我上文的“似與不似之間”理論,對新田園詩創作,我提兩點建議。
第一,新田園詩可以有更深更廣的開拓??梢詫懟虼鷮戅r民、游子戀鄉者、參觀采風者,更可以寫返鄉創業者、繪畫寫生者、鄉村旅游者、置業度假者,寫出他們眼中的田園,寫出他們的向往,以體現出這個“新”字。
農民詩人和深入農村的詩人,往往有出彩的新田園詩作,如余國民【小石調·天上謠】《訪豸秀莊》:
方在畫中游,又到田間走,都說好個幽。那邊廂、魚戲銀鉤;這邊廂、人問茶樓。栽花種柳,養禽馴獸,就業增收。你把太平夸,他道青山秀。
其中“那邊廂、魚戲銀鉤;這邊廂、人問茶樓”這個對子特有意思?!叭藛柌铇恰保瑳]直接寫農家樂之類,但可以推知。余先生還能嫻熟地運用“擷取生活的小場景”的手法,如其《西江月·農家小院即景》:
老桂故枝凝碧,新萱嫩蕊搖黃。番茄架豆競芬芳,笑語賢妻最爽。 歇晌施肥澆地,轉身鋤草栽秧。老夫剛要說幫忙,罷了書呆熊樣。
最后兩句水到渠成,托出了一個今日鄉村賢能妻子的形象,其自信爽朗很具穿透力。
從事農村工作的文化人,他們既能像農民那樣觀察,在詩作中寫出“似”的一面,又能以文化人的身份去發現,寫出“不似”的、虛幻美麗的一面,如湖北詩人王小燕《小滿,李家沖村忽現彩虹》:“夢里水云鄉,溫馨美夕陽。風輕霞更麗,雨霽虹尤長。有此天孫錦,誰期羽霓裳。勞身思欲往,暮色轉蒼黃?!?/p>
游子戀鄉者自古到今都是田園詩創作的主角之一。蔡世平《南園詞二百首》中至少有15首是寫故鄉的,有的是回憶少時的生活場景、淳樸風俗,有的是惦記鄉村父老和鄉村老屋的,也有的是寫返鄉時所遇所思的。他的這些篇什寫得非常動情,非常感人,在《水調歌頭·童話》他總結說:“老了方明白,土是養心肥。”故鄉是游子出發的地方,回首故鄉,不但能使奔波勞累的心靈得到撫慰,而且還可以使人返璞歸真,遂其初心。如羅輝《滿庭芳·回故鄉》下闋:
匆匆!人道是,春秋有異,歲月相同。問天下耕耘,念及芙蓉。陋室蓬窗燈火,常知足、其味無窮。來時路,等閑風雨,留影夕陽紅。
就從故鄉重游中悟出了知足常樂和只求耕耘、不問收獲的道理。
參觀者采風者寫田園詩就更常見了,在湖北詩人中,黃金輝、崔鯤、姚泉名等詩家都寫得各有特色。郭珍愛《憶舊游·丙申暮春游湖北大老嶺有感于“知青林”》則寫得很有深度,令人感動。
除了以上這些創作群體和反映他們的所見所遇所思所想的詩作外,現在亟需寫返鄉創業者、繪畫寫生者、鄉村旅游者、置業度假者,寫出他們眼中的田園,反映他們的所見所遇所思所想。辦法有兩個:一個是他們自己寫;第二個是詩人詩家代替他們寫。
代人寫詩,對魏晉南北朝文人來說,極為平常,在唐宋也不絕如縷,如辛棄疾集子中就有不少標明代人賦的作品。當然要代人賦,就必須清楚地了解所代之人的特征,比如返鄉創業者熟悉家鄉,也了解外面的世界,他們對故土的過去和未來有自己的看法和憧憬。置業度假者是一個對鄉村振興有特殊作用的群體,鄉村的哪些方面吸引了他們?所有這些,都必須有所了解,有所研究,才能談“代人賦”的問題。有難度,但可以在這方面開拓。蔡世平寫過《水調歌頭·山鬼》,其下闋曰:“呼來熊、招來兔,吃山梨。養個山村世界,活潑又生機。再遣電光雷雨,還有輕風淡月,同我聽猿啼。獨立山之上,好看亂云低。”可謂喚醒了沉睡《楚辭》中的神靈。既然鄉村世界的山神都可以被代筆,那么這些來到鄉村世界的各路達人也自然可以被代筆。
對新田園詩創作,我要提的第二個建議是:要鼓勵創作者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進行多方面、多風格的創新,允許他們寫出自家面目。
寫故鄉的,不免會寫出鄉愁,寫出惆悵,這中間寄寓著作者深深的依戀,往往是很美、很動人的,如段維《老家山塘》:“記憶似沉璧,探之何所依。流分春燕尾,魚戲月蛾眉。老樹久欹岸,枯藤猶繞枝。水衣爭泛綠,應是故人稀?!钡狗睦蠘渖峡萏偃匀焕p繞,象征一種刻骨銘心的鄉戀情懷。整首詩采用移情投射的寫法,讀后使人難以忘懷。
大多數作者是借助物是人非或物人俱非來寫鄉愁的,但是,現實是,農村要發展,農民要致富,往往不可能保持作者故鄉的原貌(只有在人氣旺的景點才有些許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寫鄉愁的作者也只是借此寄托懷念過往、不忘初心的情感而已。從積極方面說,這種懷舊式的鄉愁可以直接導向家國情懷。中央電視臺大力展現中華大地上的考古成果,其思路正與此相似。當然,新田園詩也不能都是懷舊詩歌的惆悵,要百花齊放。
在段維的詩作中,有時試圖調和上述新村貌和故村貌這兩者的矛盾,如其《節前回老家看土磚房拆建初成》詩:
節臨元日旋風行,故里山川暮靄橫。
幾綹泉聲從未老,一潭月色竟如嬰。
雖無祖屋供瞻仰,卻有明窗鑒迭更。
八秩父親何有幸,脫貧報表曰完成。
其中頸聯很有哲理,耐人嚼味。
段維在新田園詩上作過多方面的探索,比如他嘗試將誠齋體與哲理詩寫法融為一爐,試看其《臨江仙·園中蔥》:
歲月青蔥常憶及,此時直面青蔥。倒懸湖筆怒成叢。莫非心底事,罄竹也難工。 過雨毫端珠似淚,晶瑩返照眸中。搖搖墜落即無蹤。刨根尋究竟,露白玉玲瓏。
此首頗能反映作者套疊想象、縱橫開闔的創作特征。上闋由雙關而入題,我之歲月與青青之蔥尚為二物,中間從比蔥為筆寫開去,結果發現是在把青蔥當“我”寫。下闋中作者觀察到了晶瑩的蔥葉雨珠滴落根部,并且還天真地刨根尋底,初看像是誠齋體,但實際上這些意象背后隱含人生哲理,使人想起“一片冰心在玉壺”等古人名句。所以,段維筆下的這個“蔥”既似蔥,又不似蔥,處于“似與不似之間”之間,因而富于藝術性。
在湖北詩人隊伍中,涉足田園詩這一塊的作者還有不少,基本上都各有自己的特色。比如周路平的文化色彩(“聽有鳥溪歌,食有山蔬酒。笑問幽林守護人,住久成仙否”),楊強的古色古香(“田家籬柵傍寒塘,小圃秋蔬三五行。覆壟稻云收欲盡,數株紅柿映斜陽”),胡長虹的事真情摯(“棗亦隨秋熟,瓜因得地香。明朝人又別,小摘置行囊”),張超的癡情惆悵(“自從去桑梓,忽忽數十年。奔忙于廣廈,久矣未聞蟬。韶華東流水,童年永不還”),廖國華的幽默風趣(“深刨土內腰須折,重壓肩頭力可承。稍歇笑提昔年事,一籃苕抵米三升”),還有吳江濤的憂患意識(“綠瓦秋風野暮煙,盈眸白水接荒田。牧牛幼女歸淘米,輟學童兒說賺錢”)。他們的作品,來源于生活,故有“似”的一面;他們的作品,又都繼承著文化的傳統,根源于自己的性靈和社會的陶冶,故又有“不似”的一面,都是求于“似與不似之間”的好作品。
總之,田園詩要反映物質層面,接地氣,也要反映精神層面,帶仙氣;要基于現實,以農村的風土人情為依據,但絕不能僅囿于此,更不能因此要求去掉想象,去掉它安頓靈魂、寄托鄉愁的功能。古代田園詩如此,今天的新田園詩自不能例外。誠然,今天的田園已非古代田園,今天的鄉村生活也不同于古代的鄉村生活,但鄉村的空間仍比城市遼闊,鄉村生活的節奏仍比外邊世界的節奏來得舒緩,鄉村仍然是離自然和人類心靈最近的地方。城里人、有錢人和文化人擁抱田園,涌向田園,不是因為它變得跟城市一模一樣了,恰恰相反,是因為它的不一樣,或想象中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