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紅樹林

◎ 李來春

臺風積蓄了足夠的力量，翻卷著海濤，似萬馬奔騰；雨，在風的煽動下，嘩啦呼嘯，鞭打著大地上的一切。

據報道這次的“黑旋風”最大風力十四級，古桐村恰好是臺風登陸中心。村委會主任李大志早已把海邊的村民撤走，遠離大海。村民是安全的，但他就在離大海只有兩公里遠的村委會辦公樓里，時坐時站，不停地來回踱步，不敢入睡。門窗被風拍打得“砰砰”直響，李大志總擔心門窗被“黑旋風”掀掉。屋外的樹不自量力地阻擋著風的凌厲，在狂風疾雨的抽打下，不斷有樹枝“啪啪”斷折。李大志拿著手電筒，時不時地往窗外的大海方向照射，但明亮的手電筒之光僅在窗前就被風雨交加的黑吞沒。海濤狂躁地咆哮，李大志豎起耳朵，努力地從海濤的澎湃聲中辨識濤浪所達之處及其造成的傷害。但是風聲、雨聲、濤聲，混合在一起，呼嘯聲、轟鳴聲、斷裂聲、坍塌聲，堆積成千軍萬馬之音，發聾振聵，這聲音是李大志平生第一次聽到。李大志不知道這翻江倒海的“黑旋風”會瘋狂到什么程度，天地似乎要崩裂，李大志的心揪得疼痛，他倚著墻，看不透外面的黑，海邊蔥郁的紅樹林卻影影綽綽浮現在腦海里……

李大志對海邊的那一大片紅樹林再熟悉不過了。紅樹林蔥郁成蔭，幾乎把整個海灘都涂綠了。小魚小蝦螃蟹常在紅樹林間玩耍歇息，紅樹林間總有撿不完的螺。白鷺成群結隊穿梭在紅樹林間覓食跳躍，又飛升滑翔著落，一邊享受著紅樹林饋贈給它們的美食，一邊以歡快與生命的靈動回報給紅樹林，這些惹人喜愛的精靈與紅樹林一起打造一幅迷人的自然風景。

李大志與伙伴們從小就在紅樹林間抓魚摸蝦，紅樹林潤澤他們的童年。有一次李大志與伙伴們在紅樹林間玩耍，竟不知漲潮，一陣狂浪悄然向紅樹林洶涌而來，他們來不及逃跑，驚嚇著岸上剛發現他們的大人們，大人們向他們大喊：“抱住紅樹林！”反應靈敏的他們趕緊抱住紅樹林，澎湃狂涌的海濤與紅樹林相遇，竟消了狂躁，巨浪被紅樹林梳理成緩波和細流，緩緩地追逐紅樹林的魚蝦，李大志他們安然無恙。

李大志在紅樹林間有驚無險的經歷讓他的父母親感恩。飯桌上，紅樹林的故事從李大志未知的時空里走了出來。

民國初期，古桐村所在的聞濤縣飽受“山賊”禍害，很多村莊被“山賊”橫掃一空，不少村民為“山賊”殘忍殺害，很多人被迫背井離鄉逃命他鄉。古桐村人自發保護自己，每天二十多個青壯年在村莊外面站崗巡邏，一有危情，他們馬上敲起銅鑼，全村老少即刻逃到紅樹林里躲藏起來。有一天夜里，“山賊”血洗鄰村，馬的嘶鳴與村民驚恐的哭喊嚎叫，讓古桐村人在驚恐中不忘拿起鋤頭、木棒、鐵耙、刀斧等武器，驚而不亂地逃到紅樹林里，做好迎戰“山賊”的準備。聽說當夜“山賊”打死打傷了鄰村不少村民，還強奸了幾個婦女，隨后也到過古桐村，抓了一些雞鵝鴨，揚長而去。躲在紅樹林里的古桐村人逃過一劫。

在李大志的父親只有四五歲時，日本帝國主義軍隊曾到達古桐村，彼時的矮倭已是茍延殘喘，不義之師正一步一步走向失敗，但他們在中華大地上施展的殘行暴舉還是讓古桐村及附近村民驚恐逃命。這里沒有深山，村民只能藏在茂密的紅樹林里。所幸日本軍隊已無心在古桐村盤住，村民僅是虛驚一場。但若當時沒有紅樹林來庇護村民，當村民與日本軍相遇時，悲劇很可能在古桐村上演，紅樹林讓古桐村避免了一場殺戮。

“在那饑荒的三年時光里，是紅樹林救活了全村人的命。”母親在父親的嘮叨中，趕緊插話。

“那時大家都餓得瘋了，人們把野菜都挖光了，甚至有啃樹皮充饑的。我們挖完了野菜，就向紅樹林討吃了。”

李大志的母親說大家一開始是撈魚抓蝦捉蟹撿螺，后來紅樹林里的魚蝦都難找到了，人們餓得沒東西可吃，就開始摘紅樹林的果子煮熟來吃。紅樹林的果子又苦又澀，但古桐村村民及附近村民還是不斷地用紅樹林的果子來填充空癟的肚子。那時只要不是毒物，只要解決饑餓，人們都不嫌棄，根本就不在乎是苦是酸是澀。紅樹林用苦澀的果子救活了古桐村人。

古桐村村民一直對海邊那片紅樹林愛護有加，紅樹林也常常平息了狂浪的暴怒。在紅樹林的呵護下，古桐村一路走來，與這片大海相安無事。

后來古桐村也像很多村莊一樣，一座座洋樓在村子里豎立了起來，村道、路燈、文化樓、文化廣場、籃球場、村娛樂園等等都需要不斷地去建造，才配得上掩映在綠樹間的各色洋樓，這也是新農村發展的需要。這么多的工程建造，需要很多錢，政府投資一半，余下的是村民自己籌款。

村民與村委會面對巨大的工程款，他們感到很大的壓力。在沒辦法籌到足夠的錢的情況下，古桐村人把目光投到紅樹林，紅樹林的厄運降臨了。

村委會把大片紅樹林賣掉，又出租那片海灘，造塘養魚養蝦。

李大志的母親一看到紅樹林被移走，傷心地哭了：“造孽呀！紅樹林保護了我們救了我們，我們竟這樣對待它們，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的。”

風停了，天亮了，李大志踩踏枝丫橫斜的村路，踉蹌著來到海邊，母親當年的話竟一語成讖。

大海把怨怒發泄之后已歸于平靜，防浪堤多處被攔腰斬斷，魚塘蝦塘已全部被毀了容顏，已找不到池塘的模樣，海邊的道路已是滿目瘡痍，附近的莊稼殘喘在水的汪洋里。李大志目之所及，狼藉一片。

“大志啊，有一天你要想辦法在那里種上紅樹林，要種出原來的模樣。”李大志想起母親的話，當年善良的母親看到紅樹林慘遭不幸，便把期待放在還不是村委會主任的李大志身上。

李大志摸出手機，尋找林業局的老同學鄧股長的電話。

“老鄧，幫我買兩百畝的紅樹林苗，這忙你一定要幫哈！”李大志洪亮的聲音在平靜的海面漾起一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