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落(外一章)

李 成

落日是一部神話的終結(jié)。落日是一部大劇的徐徐落幕。

我曾無數(shù)次凝視那一輪鮮紅的太陽，由光芒萬丈變得柔和、溫馴，由桀驁不羈變得平靜安詳，由不可直視變得羞紅了臉——仿佛不敢正視看它的人曰由英姿勃發(fā)的男兒變成一個靦腆含蓄的村女……我內(nèi)心的大海也激蕩起了靜靜的波濤，甚至有了一絲痛惜、一種留戀不舍、一種婉轉(zhuǎn)百折的牽念……

隨著落日的來臨，大地也傾向于靜默。白晝里那喧騰的集市開始散去，大道上無數(shù)急切的車輛在追尋另一種急切，不是那么熱烈地向往加入某種沸騰的中心，而從中退出，急速地返回來處與歸宿，歸于本原，所以，總有一份急流勇退的決絕，有一種奔向安靜的執(zhí)著與告別的冷靜。而都市所有的脈管——那些街巷，那些延伸出來的道路，也不再往心臟輸送動力，而是向四肢百骸發(fā)散：一切松弛下來。

至于大地上的動物也有了另一種惶恐。已經(jīng)有了洞穴的，它們正急急地走上返回的道路，而沒有家或家被搗毀了的，更是急急忙忙地尋找自己的藏身處，連歸鴉也發(fā)出凄啞的啼喚。灌木和草叢的陰影大了起來，這更加劇了它們的驚慌。而找到了一枝得以棲息的鳥兒，終于在那小小的巢窠與家人相聚，歡鳴聲透出的安定與滿足，讓人忍不住也要分享它們的喜悅。

但無論如何，落日總會來臨。滿世界的金光燦爛，滿世界的山明水秀，錦繡斑斕，終究要讓位于黑咕隆咚，要讓位于一點一點滲透上來的深淵，讓位于一張全面圍合的大幕，讓位于一只先是格外巨大后來不知道多大，或者只有一只火柴盒那么大的木頭匣子，并牢牢地釘上了蓋子。

太陽已經(jīng)消失了！藍天白云已經(jīng)消失了！那從漫天紫云中徐徐下墜的一盞神秘的宮燈，早已被波浪似的群山吞沒了，不剩一點核兒，不剩一縷光芒！它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它去了說不清的地方。誰也說不出它當下的現(xiàn)狀，誰也說不清它是心甘情愿還是束手就擒，不痛不快，是暫時還是永遠，是生離還是死別？

它，今晚將宿于一張什么樣的眠床。這只英勇的獅子，戰(zhàn)斗了一生的獅子，它終于年邁力衰，終于筋疲力盡，心血耗光。希望它有一張眠床，讓它靜靜地躺上去，闔上眼，就這么靜靜地躺著，希望它失去的心血還會一點一滴地回旋到它身上……

好消息還是存在的，天地間并沒有完全被黑暗占據(jù)，那幽黯的天幕，終于被什么戳破了幾只窟窿，露出了點點星光……

于是，大地上的萬物也開始找回了一點自己的形狀……

日 出

在地球上，每天都經(jīng)歷一次開天辟地。而那個開天辟地的人就是太陽。太陽就是遠古的盤古。他是憨厚的，他圓圓的紅紅的臉證明了他內(nèi)心的純潔。他滿心里都儲藏著光明。他來到天地間，來到人世，就只想做一件事，給大地和人們送來大片大片的光明。但毫無疑問，他生于黑夜。深淵一般的黑夜，黑夜一般的深淵，仿佛有千萬座大山疊加在頭頂。但他就這么醒來了，睜開一道微微的眼縫曰他的內(nèi)心還很小，就像一粒幼芽，開始爆發(fā)微微的一點灰綠。

緊接著，那綠便開始生長曰緊接著，那眼縫間便瀉出幽微的一道光。而正是這綠的稍稍膨脹，正是那一道弱光，天與地嚴絲合縫地咬合有了一點松動，天與地之間有了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罅隙。

這罅隙在擴大，在蔓延。那太陽像是剛睡醒，輕輕地動了動他的下頜，抬了抬頭曰而天與地便脫離開來，尤其是天，開始冉冉上升。而隨著它的上升，從太陽那里流出的光便鋪展到大地與天空，天地敷上了不同的顏色。大地還是以深沉的黑色為主，而天空卻涂染了不同的色彩，白、藍、黛，而更多的、越來越多的是紫色和紅色，斑斕、鮮艷曰而這一切也都預(yù)示著舞臺已經(jīng)搭就，帷幕已經(jīng)打開，只等那主角開始登場——

而現(xiàn)在，一個全新的人物終于登上舞臺。他從里到外、從頭到腳都是嶄新的，沒有一絲一毫舊的摻雜。他一掃曾經(jīng)的落日的軟弱、溫和、羞怯、靦腆，或者說遲疑、猶豫、怯懦曰他像從深淵里嘩啦一下子跳將出來，而且不由分說地扯掉了一切裹纏，他以赤裸的面龐，實際上也是赤裸的身軀面世曰他大步流星、雄健豪邁地從幕后出來，他英姿颯爽、風(fēng)華初露，卻仿佛已至鼎盛。他是那么飽滿，是那么沉穩(wěn)、干練，然而卻又那么輕盈、從容，他沒一點拖泥帶水，他靜若處子，然而，實在是快捷的雄風(fēng)……

啊，他是那么地朗暢。他就像冶金爐里剛冶煉出來的白金、純鋼，他通體都閃耀著、放射著光芒，精純的光芒把天空變成了一座金碧輝煌的殿堂，大地頓時變成一幅壯觀的彩畫。他的純金純銀的光芒一直在輻射，他在開疆拓土，他在宇宙空間——黑暗的、幽寂的宇宙空間開拓出一個生機勃勃、處處生長希望與光明的空間。一個全新的太陽系，一個輝煌的太陽帝國！

終于，他從地平線上一躍而起，他渾身都充滿力量。他就像一個點石成金的園藝家，他那金色的光輝所到之處都把泥土喚醒。他是掮著巨斧的農(nóng)夫，他的巨斧是圓的，就是他本身。他所向披靡，他用斧頭劈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他把大海、一條條江河、一座座山岳、一片片陸地、一塊塊森林都安排妥當，把大地上的一切都布置完善，然后，仿佛有不竭的精力輻射向萬物，連一棵小草、一顆種子、一只昆蟲都不撇下，而是向它們身上灌注無窮的熱，無窮的激情，無窮的力量！

萬物像群山和大海一樣，匍匐在大地上，卻都在他的感召下，向上生長，向上拔節(jié)，向上踴躍跳動曰大地上涌起高高的、無窮的波浪，那是力的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