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不完美

文 | 葉傾城

去年輕人常去的網站逛一逛，看見首頁上怨氣沖天的文章標題：“為什么父母這么喜歡貶低孩子？”

點進去看，內容更加觸目驚心：“父母對你傷害最大的一件事是什么？”“父母有哪些常見且難以接受的邏輯及觀念？”“父母的愛不是愛，只是打著愛之名的控制……”

我努力地想，是什么讓本應最溫柔、最溫暖的親子關系遠隔鴻溝？

我有過艱難的青春期：當時的我，悒郁孤僻，以此彰顯個性并沾沾自喜。我眼中看到的都是父母的缺點：我爸天真熱情，經常說錯話，讓對方下不了臺，讓家人也因他難堪；我媽在單位里只知埋頭苦干，從不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機會。他們看我各方面都不順眼，我一回嘴，他們就說：“你就是聽不得批評，你不知道‘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嗎？”一些家長犯過的錯誤他們全犯過：逼小孩叫人；認為小孩只能和“好孩子”交往；強迫小孩做不愛做的事，比如運動，比如做家務。

我得慶幸當年網絡不發達，沒有地方供我抱怨，否則我一定會發現大量同道者，也許我們還能得出“原來父母的一切錯誤，都基于他們不愛或者不夠愛我”的結論。我想要梨，父母給我蘋果—他們不愛我；我想天馬行空追求自由，父母讓我待在教室里—他們不愛我；我渴望自己是父母的一切，渴望無條件的愛，但他們要上班、要照顧老人、要過自己的生活—他們不愛我。

我的生命來自父母，我的身體里有他們的基因；我在父母蔭庇下長大，一點一滴都受他們影響。某種意義上，父母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對他們的怨懟，就是與自己的擰巴。

這擰巴是幾時漸漸放松，終于解開的？

我剛開始工作時并不順利，每天在單位里跌跌撞撞，說錯的話比我爸還多；單位里人際關系復雜，職位競爭激烈，我不知站隊為何物，為了逃避，索性去寫小說，我和我媽有何區別？我有女兒后，我也不停嘴地、全方位地指導她：她不會拿筷子，我每餐必說，每餐至少要說十幾次，口水累積下來能填滿一個游泳池……有一次，我女兒終于忍無大忍，大叫一聲：“你太吵了！”

我的父母不完美，他們有自己的性格缺陷，又囿于時代局限性。但我是完美小孩嗎？從來都不是。我不夠勤勞、不夠自律，我自私、小心眼兒，我任性起來要伸手摘星，我消沉的時候是家里一方不言不動的石頭—沉甸甸壓在父母心頭。要愛我，只怕是很困難的事兒，因為我沒什么可愛之處，但這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爸媽做到了。

而我，是完美的母親嗎？當然也不是。我曾像我自己幻想過的那樣，理解我的小孩嗎？我是否曾傷害過我的孩子？在什么時間因為什么事？這些答案，可能要到她指責我的那天才能揭曉。可我已明白一件事：人與人的完全理解，是不可能的。

這是40歲的感悟，不能強求14歲的少年懂得。父母只是生活中的普通人，有時候聰明，有時候糊涂，不能以“父愛偉大、母愛無私”這樣的準則去要求他們。想通這件事，生活或許會容易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