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愛民,張 哲
自2009 年比特幣誕生以來,它在國外的應用場景越來越廣泛,在國內也掀起了投資熱和挖礦熱。隨著此類以區塊鏈或類似技術為支撐的所謂“虛擬貨幣”在全球范圍內流行,一個完整的虛擬貨幣產業生態正在形成。它的迅猛發展引發了全球監管機構的大討論,各國采取的做法也不盡相同。美國最大的虛擬貨幣交易所Coinbase 在納斯達克直接上市,成為全球第一家上市的虛擬貨幣交易所。更有甚者,位于中美洲的薩爾瓦多共和國于2021年6月9日通過了《比特幣法》,該法第一條規定:本法的目的是將比特幣(BTC)作為不受限制的法定貨幣進行管理,比特幣具有自由的權力,在任何自然人或法人進行的對公或對私交易中都不受限制。反觀我國,近期則頻頻亮出監管重拳。2021 年5 月21日,國務院金融委員會要求堅決防控金融風險,打擊比特幣挖礦和交易行為。同年6月20日,四川比特幣礦場集體斷電,全網算力相較于5月13日的最高點一夜間跌去近36%。6月21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消息稱就虛擬貨幣交易炒作問題約談部分銀行和支付機構。2021年9月3日,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等部門發布《關于整治虛擬貨幣“挖礦”活動的通知》。2021 年9 月15 日,中國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等十部門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此外,北京、內蒙古、海南、青海、四川等地金融監管部門近期也紛紛出臺嚴厲監管政策。在持續升級的高壓態勢下,虛擬貨幣產業在我國受到了越來越嚴格的限制。
虛擬貨幣在國外的蓬勃發展與我國逐步收緊的監管政策形成鮮明對比。在我國實踐中,人們更關心虛擬貨幣能否交易,挖礦是否合法,投資虛擬貨幣是否受到法律保護。這些問題的基礎在于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大量民事糾紛由此產生,然而各地法院的裁判觀點卻存在較大差異,同案不同判的現象時有發生,不僅無法為民事主體提供明確的行為預期,也損害了司法的權威和統一。我國學界對虛擬貨幣監管問題進行了較多探討,而對私法層面虛擬貨幣法律屬性的研究尚不充分,對于虛擬貨幣財產屬性的見解不一,對既有監管政策的法律解釋學分析也較少。為此,本文以我國虛擬貨幣監管政策和民事司法實踐為視角,對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進行實證分析,以期為理論上的共識和司法裁判的統一提供借鑒和參考。
概念是認識事物性質的基礎和前提,“人們必須先具有關于某事物的概念,然后才能作出關于某事物的判斷、推理與論證”。目前學界對虛擬貨幣的概念甚至稱謂都尚未形成一致認識。例如,有學者使用“私人數字貨幣”的稱謂,其認為虛擬貨幣既包括了Q 幣等未使用加密技術發行的傳統貨幣,也包括了使用加密技術發行的新型貨幣,加密貨幣又可分為中心化的和去中心化的,前者是指“法定數字貨幣”,后者是指私人數字貨幣。該觀點是將加密貨幣作為比特幣等私人數字貨幣和央行數字貨幣的上位概念來使用。也有學者使用“虛擬貨幣”的稱謂并將數字貨幣作為虛擬貨幣的上位概念,其認為數字貨幣包括央行數字貨幣和私人發行的虛擬貨幣。還有學者使用“數字貨幣”的稱謂,但將其界定為“由私人發行,運用點對點的區塊鏈技術發行、管理和流通的貨幣,主要包括比特幣、以太幣(ETH)等虛擬貨幣”。上述觀點對比特幣等虛擬貨幣的外延認識基本一致,強調其私人發行特征,但在概念稱謂和內涵界定上存在較大差別。對虛擬貨幣這種新事物,不同學者在概念稱謂和內涵界定上的不同也容易造成學術交流中各說各話的尷尬局面。
筆者此前的文章使用“數字貨幣”的稱謂,并將其界定為“以區塊鏈技術為支撐并以電子化方式記錄的,不代表實質商品或貨物,發行者亦沒有兌現實物義務的通貨”。但是這一概念并沒有對發行主體予以限定。根據中國人民銀行數字人民幣研發工作組發布的《中國數字人民幣的研發進展白皮書》,我國即將發行的央行數字貨幣,即數字人民幣(e-CNY)是央行發行的法定貨幣,主要定位于現金類支付憑證(M),與實物人民幣等價,具有價值特征和法償性。正在修訂的《中國人民銀行法》第19條第2款也明確了人民幣包括實物形式和數字形式,從而為未來數字人民幣的法定貨幣地位提供了法律依據。因此,在法律性質上,數字人民幣與紙幣硬幣無異。而本文所要探討的對象主要是非有權機關發行的虛擬貨幣,并不包括央行數字貨幣,司法實踐和理論界關于此類虛擬貨幣法律問題的爭議也較大。基于以上考慮,筆者認為,所謂虛擬貨幣是指非有權機關發行的,以區塊鏈或類似技術為支撐并以電子化方式記錄的通貨。虛擬貨幣區別于Q幣、游戲幣、積分等基于傳統互聯網技術,由中心化主體發行并僅在其服務范圍內使用的網絡虛擬財產,主要包括比特幣、以太幣、泰達幣(USDT)等。
對虛擬貨幣這一新興事物,我國現行法律并沒有對其法律屬性作出明確界定。在立法缺位的情況下,中國人民銀行等國家部委發布的監管政策以其鮮明的價值導向發揮著準裁判依據的作用并深刻影響著我國當前的司法實踐,也正是對監管政策的不同理解,導致了同案不同判的現象,影響了我國司法的權威和統一。2021 年10 月2 日,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以“虛擬貨幣”為關鍵詞進行民事案件檢索,得到的數據顯示,自2009 年起,共有2523 份判決與虛擬貨幣相關,且數量逐年增加,2020年有785 份判決,2021 年截至檢索時間,已經有304 份判決產生。在案由分布上,主要表現為買賣合同、借款合同、委托合同、不當得利糾紛。這些糾紛的一個主要爭議焦點就是虛擬貨幣是否構成法律意義上的財產。對此,各地法院呈現出兩種對立的觀點,包括虛擬貨幣財產屬性否定說和虛擬貨幣財產屬性肯定說。
虛擬貨幣財產屬性否定說基于我國對代幣發行融資行為的打擊態度,進而從根本上否定虛擬貨幣的合法性,與之相關的交易亦被認定為無效。多數法院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兩份部門規范性文件為由直接否定虛擬貨幣交易的合法性。例如,在丁某強與陳某光買賣合同糾紛案中,法院認為案涉馬克幣(OCTA)亦為虛擬貨幣,在有關法規明令禁止流通的情形下,原、被告之間的買賣合同顯屬無效。在黃某與夏某物權保護糾紛案中,法院先是指出,泰達幣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隨后直接得出結論認為,“公民投資和交易泰達幣這種不合法物的行為雖系個人自由,但不能受到法律的保護”。在陳某龍與張某、劉某委托合同糾紛案中,一審法院認為,以太幣等虛擬貨幣,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公民投資和交易以太幣這種不合法物的行為系個人自由,但不能受到法律保護。陳某龍委托張某投資和交易以太幣的行為在我國不受法律保護,其行為造成的后果應當由陳某龍自行承擔。二審法院維持了原判。
筆者認為,虛擬貨幣不能以貨幣方式流通并不意味著不能以商品方式流通,否定虛擬貨幣財產屬性的裁判觀點實則混同了貨幣與財產的概念。在法學中,貨幣是指法定貨幣,其“作為法定支付手段的一般等價物,具有法定唯一性、國家信用性和高度流通性三大特點”。在財產體系中,貨幣,尤其是信用貨幣僅僅是財產的一種,并且是由國家信用作為保障的特殊財產,離開了國家信用背書,它就幾乎沒有任何價值了。在我國,網絡游戲虛擬貨幣亦不是貨幣,如果按照上述裁判觀點,那么玩家充值購買網絡游戲虛擬貨幣的行為也不受法律保護,而這顯然不符合我國《民法典》關于網絡虛擬財產法律保護的立法目的,也不符合司法實踐中對網絡游戲虛擬貨幣的保護。此外,這種觀點也引申出一個理論問題:一項當事人之間相互認可的財產是否要經過法律的明確規定才能受到保護?換句話說,財產是否以合法性為前提?筆者認為,這里的“合法”其實是正當的含義,而非形式上的法律,一項財產的正當性并不以法律明確規定為前提,否則將極大限制民事主體的自由。舉例而言,在《民法總則》頒布之前,網絡游戲道具等虛擬財產的合法性已經得到了司法實踐的認可,現行《民法典》對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是對司法實踐的法律確認。而民事主體買賣毒品、槍支彈藥等違禁品的行為不受法律保護的原因在于其違反了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或公序良俗,它們觸及了民事財產保護的制度紅線。在不觸及這些制度紅線時,只要一項財產具備確定性、獨立性、稀缺性、可支配性、價值性等要件并得到交易雙方的認可,那么就應當受法律保護。在更深層次上,這反映出民法與市民社會之間的關系。私法自治為民法的基本原則,其是指“個體基于自己的意思為自己形成法律關系的原則”。根據這一原則,在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或公序良俗的前提下,民事主體享有根據其自身意志支配人身和財產利益的自由。因此,對于虛擬貨幣是否受法律保護這一問題,在法律行政法規沒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應當從現有監管政策的解釋出發,在沒有明確規定其為非法財產的情況下,應當充分尊重民事主體的意思自治,肯定其財產屬性,同時也為經濟社會發展營造自由活躍的制度環境。
虛擬貨幣財產屬性肯定說認為,虛擬貨幣滿足財產的價值性、稀缺性和可支配性要件,中國人民銀行等國家部委的規定僅僅是否定了其貨幣屬性,不能以貨幣方式流通,但并不妨礙其作為民事交易的客體。例如,在閆某東等與李某艷等財產損害賠償糾紛案中,閆某東等以控制手機、限制自由的方式迫使李某艷等將持有的18.88個比特幣、6466個天空幣轉入閆某東等人指定的賬戶內,李某艷等訴至法院請求返還財產。一審法院認為,目前我國未認可比特幣、天空幣等所謂“虛擬貨幣”的貨幣屬性,禁止其作為貨幣進行流通使用等金融活動,但并未否定上述虛擬貨幣可以作為一般法律意義上的財產受到法律的平等保護。二審法院進一步認為,比特幣具有價值性、稀缺性、可支配性等特點,故其具備了權利客體的特征,符合虛擬財產的構成要件。因此,比特幣具備虛擬財產、虛擬商品的屬性,應受到法律的保護。本案中,法院明確了比特幣、天空幣的合法財產屬性,非法獲取他人虛擬貨幣的,應當予以返還。作為北京海淀法院發布的涉互聯網商事典型案例,在馮某然與北京某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合同糾紛案中(以下簡稱“馮某然案”),法院認為,我國現行法律沒有將比特幣等網絡虛擬財產規定為物權法上的“物”,馮某然無法按照所有權的法律規定(如孳息)而要求該公司交付比特幣“分叉”所產生的比特幣現金。但是,比特幣屬于合同法上的交易對象,具有應當受到法律保護的“民事利益”。在柴某雨、張某俊委托合同糾紛案中,一審法院認為在并無證據顯示欠條中的“代幣”為我國法律認可的合法財產的情況下,原告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二審法院則認為,目前國家未認可比特幣、以太幣等所謂“虛擬貨幣”的貨幣屬性,禁止代幣作為貨幣進行流通使用等金融活動,但并未否認代幣具有一般法律意義上的財產屬性。根據法律規定,因他人沒有法律根據,取得不當利益,受損失的人有權請求其返還不當利益,轉而支持了上訴人的訴訟請求。
在司法政策上,2020年7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關于為新時代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指出,“加強對數字貨幣、網絡虛擬財產、數據等新型權益的保護,充分發揮司法裁判對產權保護的價值引領作用。”2021年1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為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指出,“加強對數字貨幣、網絡虛擬財產、數據等新型權益的保護,充分發揮司法裁判對新型權益保護的價值引領作用”。彼時,我國數字人民幣尚未正式發行,因此,筆者認為,此處的“數字貨幣”應當是指比特幣等非有權機關發行的虛擬貨幣,即本文所定義的虛擬貨幣。
綜上可見,虛擬貨幣的財產屬性在我國司法判決上存在否定說和肯定說,這種認識上的分歧若長期得不到解決,將加劇司法適用上的不統一。對于實踐中由虛擬貨幣引發的種種問題,中國人民銀行等國家部委以及地方金融監管部門對虛擬貨幣亂象的整治對相關問題做了較為明確的回應,我國對虛擬貨幣的監管態度也日漸清晰。在諸多監管政策中,中國人民銀行等國家部委聯合發布的三份部門規范性文件最具指導意義,它們既是法院處理虛擬貨幣糾紛的主要依據,也代表了我國虛擬貨幣監管的三個階段。因此,上述問題的解決應當立足于我國當前的虛擬貨幣監管政策,以私法自治原則為指導,通過法律解釋學的分析方法探究規范的真實含義和價值取向,而后再進行理論上的建構。
2013 年12 月3 日,中國人民銀行、工業和信息化部、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發布了《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這是我國官方對比特幣法律性質的首次表態,其否定了比特幣的法定貨幣地位并將比特幣定性為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在監管內容上以風險警示為主,故而筆者將這一觀點稱為“虛擬商品”屬性說。
在具體內容上,《通知》明確,比特幣“不是由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與強制性等貨幣屬性,并不是真正意義的貨幣。從性質上看,比特幣應當是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從該表述中可以明確的是,比特幣不滿足貨幣的構成要件,不能以貨幣方式流通。雖然有學者認為虛擬貨幣構成準貨幣,但這一觀點更多具有理論意義,其既不符合我國當前的貨幣政策,也不符合比特幣等虛擬貨幣在我國的使用現狀。虛擬貨幣不構成法律意義上的貨幣,不能以貨幣方式在市場上流通使用,這一點在司法實踐中也被各地法院所明確,例如有的法院明確,以泰達幣作價借款金額的行為系無效法律行為,甚至有的法院在認定合同無效之后,判決當事人只能返還虛擬貨幣,不允許折價補償人民幣,理由在于折價補償實質上是變相支持了虛擬貨幣與法定貨幣之間的兌付和交易。
《通知》從經濟學的角度指出,“比特幣應當是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也就是說,比特幣可以作為一種商品而存在。這一點和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觀點相似,后者認為,以比特幣為代表的虛擬貨幣構成美國《商品交易法》(Commodity Exchange Act)中的商品。美國《商品交易法》采取列舉的方式定義了“商品”,其內涵更接近我國《民法典》中的“物”。雖然有學者認為基于我國現有規范與實踐現狀,將虛擬貨幣界定為理財類虛擬商品更為恰當,但是“虛擬商品”在我國畢竟不是一個具有明確內涵的法律概念。2013年3月7日發布的《中國支付清算協會網絡支付應用工作委員會關于印發〈支付機構互聯網支付業務風險防范指引〉的通知》僅列舉了充值卡、游戲點卡兩種虛擬商品,而這顯然無法涵蓋虛擬商品的全部。有學者也指出,“以特定的虛擬商品為比特幣定性,并不是一個清晰的界定,反而是以一個模糊的概念去界定另一個模糊的概念”。因此,僅通過《通知》的表述難以確定比特幣的具體法律屬性,即其是否構成民法中的財產,這也引發了兩種對立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既然是虛擬商品,那么虛擬貨幣就可以像其他商品一樣正常流通,其交易行為受法律保護。另一種觀點則認為,《通知》否定了比特幣的合法地位,故而其交易不受法律保護。對此,值得注意的是,《通知》發布后,中國人民銀行相關負責人就比特幣相關事宜答記者問,雖然其內容屬于“答問”性質,并非正式的部門規范性文件,但是對于理解《通知》的內容具有重要參考價值,其中就比特幣交易問題指出,“比特幣交易作為一種互聯網上的商品買賣行為,普通民眾在自擔風險的前提下,擁有參與的自由”。由此可見,社會民眾可以以商品方式買賣比特幣,但是要考慮這類商品的風險。這就表明,比特幣的存在具有正當性,民事主體之間的比特幣交易并不違法,只是需要承擔較高的經濟風險。
此外,《通知》第2條明確要求各金融機構和支付機構不得開展與比特幣相關的業務,如定價服務、買賣,或作為中央對手買賣、承保、兌換比特幣以及其他相關業務。從文義解釋的角度,在適用對象上,《通知》第2 條針對的是金融機構和支付機構,并非所有民事主體,僅以此規定并不能當然地推出所有比特幣交易都是違法的結論。《通知》還要求加強對比特幣互聯網站的管理、防范比特幣可能產生的洗錢風險、加強對社會公眾貨幣知識的教育及投資風險提示。需要注意的是,在《通知》發布時,虛擬貨幣在我國尚未引起廣泛關注,比特幣當時在全球的價格也剛剛突破1000美元,世界上首個比特幣ATM 機才出現不到兩個月。中國人民銀行相關負責人就比特幣相關事宜答記者問時也提到,“比特幣的相關風險尚達不到沖擊我國金融體系的程度”。因此,《通知》除了明確否定比特幣的法定貨幣地位并禁止金融機構和支付機構提供相關服務之外,更多的是密切監測、知識教育和風險提示意義。以上分析可知,《通知》并未直接否定比特幣本身的合法性,相反,比特幣應當作為一種虛擬商品而受到法律保護。
《通知》發布后的幾年中,虛擬貨幣在全球范圍內發展迅猛。據OK區塊鏈研究院的數據顯示,2017年虛擬貨幣的總市值突破6000 億美元,種類增加至1334 種,實現爆發性增長。2017 年比特幣價格走上了第一個巔峰,最高時超過2萬美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漲幅超過20倍,成為全球投資回報率最高的資產。此外,一種被稱作首次代幣發行(Initial Coin Offering,以下簡稱“ICO”)的融資方式席卷全球,發行者僅憑一個技術團隊、一份白皮書甚至一個科技味十足的概念就可以募集比特幣、以太幣等虛擬貨幣,在高回報承諾和虛擬貨幣市場的投資狂熱下,大量民眾紛紛涌入其中,許多投資者甚至都不清楚虛擬貨幣和區塊鏈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這種融資方式在我國2017 年前后發展迅猛,據國家互聯網金融安全技術專家委員會于2017 年7 月25 日發布的《2017 上半年國內ICO 發展情況報告》顯示,截至2017 年7 月18 日,監測發現在四類平臺上線并完成ICO 的項目65 個,項目上線頻率呈指數級加速趨勢。然而,據ICO 咨詢公司Satis Group 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2017年近八成ICO 都是騙局,我國也相繼出現了一些打著區塊鏈之名而行詐騙之實的ICO 項目。這種融資方式未經主管部門批準就向社會公眾募集資金,且具有信息披露不充分、融資門檻低、資金使用不透明等問題,很容易被犯罪分子利用以實施詐騙、傳銷、非法集資等活動。
2017 年9 月4 日,中國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工業和信息化部、工商總局、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發布《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以下簡稱《公告》),緊急叫停了ICO,這標志著我國虛擬貨幣監管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從以風險警示為主發展到以打擊特定交易活動為主。從《公告》的內容來看,其主要針對的是代幣發行融資行為,不僅包括代幣發行融資行為本身,還包括了與之相關的其他行為,如各金融機構和非銀行支付機構提供的與代幣發行融資交易相關的賬戶開立、登記、交易、清算、結算、承保等業務。《公告》第一條明確了代幣發行融資行為的定義和法律性質,即“代幣發行融資是指融資主體通過代幣的違規發售、流通,向投資者籌集比特幣、以太幣等所謂‘虛擬貨幣’,本質上是一種未經批準非法公開融資的行為,涉嫌非法發售代幣票券、非法發行證券以及非法集資、金融詐騙、傳銷等違法犯罪活動。”這種定性的原因在于,在當前的金融市場中,市場主體無論是通過股票、債券還是私募等方式融資,都必須經過主管部門的審批或備案,而ICO 行為顯然沒有經過嚴格審核,無論是主體資質、運營規范性還是信息披露等方面都缺乏嚴格的制度約束和政府監管,在市場成熟度和法治化方面遠不如傳統的證券和期貨市場。由于虛擬貨幣天然的高流動性和高風險性,在這種信息高度不對稱甚至毫無秩序的市場環境下,一旦放開其自由流通,不僅會刺激社會民眾的投機欲望,還會縱容資本、技術和市場優勢方對散戶們持續“割韭菜”,甚至有可能上演區塊鏈領域的“郁金香泡沫”事件。
在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上,《公告》延續了《通知》的規定,再一次否定了虛擬貨幣的貨幣屬性。除了代幣發行融資行為,《公告》還明確任何所謂的代幣融資交易平臺不得從事法定貨幣與代幣、“虛擬貨幣”相互之間的兌換業務,不得買賣或作為中央對手方買賣代幣或“虛擬貨幣”,不得為代幣或“虛擬貨幣”提供定價、信息中介等服務。《公告》的出臺使得國內許多交易平臺紛紛轉戰海外,如新加坡、美國、塞舌爾、馬耳他等。對于金融機構和非銀行支付機構,《公告》明確要求不得開展與代幣發行融資交易相關的業務。對于社會公眾而言,《公告》提示高度警惕代幣發行融資與交易的風險隱患,其中提到“投資者須自行承擔投資風險”。司法實踐中,一些法院以此作為認定虛擬貨幣民事合同無效的理由,認為投資虛擬貨幣雖系個人自由,但不受我國法律肯定性評價,不受我國法律的保護,其造成的后果應當由行為人自行承擔。筆者認為,此處的“投資風險”應當是一種經濟風險,而不是法律風險。這一表述也不符合法律行為無效的一般表述方式,人民法院如果僅以此為由否定虛擬貨幣交易的法律效力,至少在論證充分性上是值得懷疑的。因此,從《公告》的具體內容和出臺目的來看,亦不能得出虛擬貨幣不受法律保護的結論。
隨著全球虛擬貨幣市值的持續增長,境外虛擬貨幣交易平臺通過互聯網仍可以向中國境內居民提供服務,虛擬貨幣的投機炒作活動仍沒有得到根本性的遏制,影響環境的虛擬貨幣挖礦行為在國內有蔓延之勢,若任由其盲目無序發展,容易耗費資源和擾亂經濟金融秩序。2021年9月15日,中國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等十個部門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自發布之日起實施。該通知在法律效力層級上仍屬于部門規范性文件,但作為我國當前關于虛擬貨幣監管的最新政策,它的出臺意味著我國對虛擬貨幣交易炒作活動進入全面監管階段,監管對象也從特定交易行為,如代幣發行融資行為擴展到境內境外各類相關業務活動,在監管的體系性和力度方面進一步升級,這也反映出黨中央、國務院對于虛擬貨幣交易炒作活動的高壓態勢。關于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該通知再次明確虛擬貨幣不具有與法定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其規定:“比特幣、以太幣、泰達幣等虛擬貨幣具有非貨幣當局發行、使用加密技術及分布式賬戶或類似技術、以數字化形式存在等主要特點,不具有法償性,不應且不能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這一定性自2013 年《通知》發布以來就一直保持一致。因此,在虛擬貨幣與法定貨幣之間的關系上,我國官方的意見非常明確,不僅通過修法的方式從正面肯定數字人民幣的法定貨幣地位,也通過部門規范性文件的方式明確否定虛擬貨幣的法定貨幣地位。這一定性清晰明確,也在執法和司法實踐中得到了落實。
此外,該通知明確,“開展法定貨幣與虛擬貨幣兌換業務、虛擬貨幣之間的兌換業務、作為中央對手方買賣虛擬貨幣、為虛擬貨幣交易提供信息中介和定價服務、代幣發行融資以及虛擬貨幣衍生品交易等虛擬貨幣相關業務活動涉嫌非法發售代幣票券、擅自公開發行證券、非法經營期貨業務、非法集資等非法金融活動,一律嚴格禁止,堅決依法取締。對于開展相關非法金融活動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這種嚴格態度是此前的規范性文件中所沒有的,足可見我國打擊虛擬貨幣交易炒作活動的決心和力度。不僅如此,該通知還規定,境外虛擬貨幣交易所通過互聯網向我國境內居民提供服務同樣屬于非法金融活動,“對于相關境外虛擬貨幣交易所的境內工作人員,以及明知或應知其從事虛擬貨幣相關業務,仍為其提供營銷宣傳、支付結算、技術支持等服務的法人、非法人組織和自然人,依法追究有關責任”。最后,該通知明確參與虛擬貨幣投資交易活動存在法律風險,“任何法人、非法人組織和自然人投資虛擬貨幣及相關衍生品,違背公序良俗的,相關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由此引發的損失由其自行承擔;涉嫌破壞金融秩序、危害金融安全的,由相關部門依法查處”。從文義解釋的角度來看,這一規定并非像一些人所解釋的那樣,對虛擬貨幣交易行為一概否定,而是只有違背公序良俗的交易行為才是無效法律行為。因此在法律適用上,法院應當對具體的交易行為進行分析,視其是否違背公序良俗,進而判定其法律效力,而不應當簡單地否定所有交易行為的法律效力,損害公民的意思自治。這也表明,虛擬貨幣在一定條件下可以成為民事交易的對象。除了上述監管規則之外,該通知還規定了具體的應對措施,突出對虛擬貨幣交易炒作行為的聯合打擊。
針對挖礦行為,2021 年9 月3 日,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等部門發布《關于整治虛擬貨幣“挖礦”活動的通知》,通過嚴禁新增虛擬貨幣“挖礦”項目,加快存量項目有序退出,將虛擬貨幣“挖礦”活動列為淘汰類產業,實行差別電價,停止對虛擬貨幣“挖礦”項目的一切財稅支持,停止對虛擬貨幣“挖礦”項目提供金融服務等方式,以有效防范處置虛擬貨幣“挖礦”活動盲目無序發展帶來的風險隱患,深入推進節能減排,助力如期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雖然該文件沒有明確將“挖礦”活動定性為非法活動,但這些措施也反映出國家對于虛擬貨幣產業不支持和不鼓勵的態度。
上述兩份文件的發布不僅再次明確了虛擬貨幣的非法定貨幣地位,而且還對虛擬貨幣的生產、流通進行嚴格限制,它們幾乎宣告了虛擬貨幣產業在我國的終結。受此監管政策影響,比特幣價格短線大幅回落。比特幣價格近1 月跌幅為11.95%,近7 天跌去8.58%。近24 小時內,有超4 萬人爆倉。對于境外的虛擬貨幣交易平臺,紛紛發布公告停止中國大陸地區新用戶的注冊并開展相關的清退服務。例如,火幣全球站發布公告稱,已于2021年9月24日停止了中國大陸地區新用戶注冊。對身份認證為中國大陸地區的存量用戶,計劃于2021年12月31日24:00之前,在保證用戶資產安全的前提下完成有序清退。
前已述及,我國監管政策一再強調虛擬貨幣的非法定貨幣地位。事實上,虛擬貨幣雖然名義上使用“貨幣”(currency)表述,但這一表述和法律意義上的貨幣在含義上相差甚遠,人們使用這一表述更多代表了對哈耶克“貨幣的非國家化”理念的向往,是信仰而非現實。從法律解釋學角度看,《通知》《公告》以及《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并未否定虛擬貨幣的合法性,雖然將虛擬貨幣相關業務活動定性為非法金融活動,但也允許公民在不違背公序良俗的情況下買賣虛擬貨幣這種虛擬商品。結合我國當前的虛擬貨幣司法政策,從私法自治原則出發,虛擬貨幣既不是一些法院所認定的“不合法物”,也不屬于法律明確規定的違禁品,虛擬貨幣是一種類似于網絡虛擬財產或數據的新型財產性利益,其應作為一種合法利益而受到法律保護。
但僅僅肯定虛擬貨幣的合法地位并不能滿足司法保護的現實需要,我們還應明確其具體法律屬性。關于這一問題,在普通法系國家中,英國和美國都將虛擬貨幣界定為財產,例如2018年9月28日,英國高等法院在Vorotyntseva v Money-4 Ltd(trading as nebeus.com)案中認為,虛擬貨幣是一種可以被凍結的財產,并頒發了凍結令狀。2019年11月,英國司法特別小組(UK Jurisdiction Taskforce)發布的報告首次對數字資產的法律性質進行了認定,其認為包括虛擬貨幣在內的數字資產構成英國法中的財產。美國國稅局(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于2014年發布的《虛擬貨幣指南》中指出,比特幣等虛擬貨幣構成財產,適用于財產交易的一般稅收原則也適用于使用虛擬貨幣的交易。國外亦有相關學者認為虛擬貨幣構成普通法上的財產。作為大陸法系國家,我國并沒有英美法中財產的概念,有的只是具體的財產類型,比如物、知識財產、網絡虛擬財產、數據等,因此,僅僅肯定虛擬貨幣的財產屬性并不能解決司法實踐中虛擬貨幣如何保護的現實難題。虛擬貨幣法律屬性所要解決的問題是在我國《民法典》所列明的各類具體民事財產中為其找到一個準確合理的位置,進而在司法實踐中適用該類財產的保護規則。
關于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我國理論界進行了討論,主要觀點包括了商品說、支付工具說、貨幣說、所有權說、數據說、證券說、數字資產說等。在民法領域,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有所有權說和數據說。其中,主張所有權說的學者認為,虛擬貨幣并非傳統民法上的物,但可以成為所有權的客體,“只要能夠滿足所有者對其控制與支配,所有權權能具有占有、使用、收益與處分全部內容,所有權權屬與變動能夠以明確的方式予以公示即可”。該說認為,虛擬貨幣的無體性與傳統民法中物的有體性形成沖突,但是可以通過所有權的方式予以保護。也有學者提出直接將虛擬貨幣界定為物權的客體。筆者認為,虛擬貨幣所有權說更多是從虛擬貨幣的社會功能,即財產價值來作為現實依據,而其內部的分歧則集中在物必有體原則的堅持與否上。該問題的爭論與網絡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類似,《民法典》第127條將網絡虛擬財產區別于物而單獨規定的做法已經表明,在立法者看來,二者的相異之處多于相同之處。因此,堅持虛擬貨幣所有權說就既要彌合其對現有物權體系的沖擊,還要解釋其與網絡虛擬財產、數據之間的區別,否則容易造成我國現有財產體系的混亂。數據說則另辟蹊徑,認為虛擬貨幣是一種具有財產性價值屬性的電磁記錄型數據。也有學者指出,在中國法律框架下,“比特幣”“數字加密幣”實質是“數據”,而不是法定的“幣”。該說更多是以虛擬貨幣的表現形式為現實依據,從而賦予了《民法典》第127條中的“數據”以實質內涵,但僅僅從形式上將其界定為數據并非是最終的完美答案,至少還應當對虛擬貨幣與網絡虛擬財產之間的關系進行辨析。此外,也有學者從虛擬貨幣交易風險是否存在向社會傳遞的可能角度,采取民商法和金融法二維區分的方式,將虛擬貨幣定性為網絡虛擬財產或金融商品。還有學者從會計與法律的交叉研究中將虛擬貨幣的私法屬性界定為債權,或者認為其屬于“其他財產權”,應當受到類似絕對權的保護,或者認為“比特幣只能因其具有的貨幣價值而獲得一般意義上的權利客體的屬性”。由此可見,我國理論界對虛擬貨幣法律屬性的認識分歧比較大,而不同的法律屬性認定在實踐中帶來的將是截然不同的保護力度和保護方式,尤其是賠償金額的大小。例如發生于美國的Hashfast 管理人訴Marc Lowe 案中,認定比特幣為貨幣和商品在返還金額上相差約98萬美元。也許正是考慮到這種后果上的不確定性,立法者并沒有對該問題予以明確回應,而是交由未來的實踐。
在司法實踐中,我國已經有法院結合當前的虛擬貨幣監管政策就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論證,對于我們正確理解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提供了很好的參考。例如,在吳某健、上海某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浙江某網絡有限公司網絡侵權責任糾紛案中(以下簡稱“吳某健案”),杭州互聯網法院就比特幣的法律屬性進行了較有說服力的分析。法院首先指出,《通知》《公告》實質上否定了此類“虛擬貨幣”作為貨幣的法律地位,但并未對其作為商品的財產屬性予以否認,我國法律、行政法規亦并未禁止比特幣的“生產”、持有和合法流轉。也就是說,貨幣和財產是不同的概念,不能因虛擬貨幣不屬于貨幣就直接否定其財產屬性。接著,法院從價值性、稀缺性、可支配性三個方面詳細論證了虛擬貨幣的財產屬性。但在分析上述三種特性后,法院直接得出結論:比特幣等“代幣”或“虛擬貨幣”具備權利客體特征,符合虛擬財產的構成要件,雖然不具備貨幣的合法性,但應賦予其作為虛擬財產或商品的合法屬性。
筆者認為,價值性、稀缺性和可支配性是所有財產都具有的特性,“凡是對人有經濟價值、可分離、可掌控的對象都屬于財產”。因此,僅僅分析虛擬貨幣一般意義上的財產屬性是不夠的,還應分析其表現形式和價值來源。虛擬貨幣法律屬性的界定要遵循技術中立和功能中立原則,不能僅僅因為虛擬貨幣背后的區塊鏈或類似技術與傳統互聯網技術的不同而認為Q 幣等網絡虛擬財產與虛擬貨幣性質不同。此外,還要兼顧形式和內容,不應當僅僅關注虛擬貨幣的表現形式,還要從社會功能角度去界定它的性質。在我國《民法典》中,與虛擬貨幣較為接近的法律條文就是第127 條,這一規定位于其他民事財產,如物、知識財產的規定之后,從體系解釋的角度,數據和網絡虛擬財產不同于以物質能量為核心要素的物和以人類智力創造為核心要素的知識財產,該條也為虛擬貨幣的法律保護提供了制度解釋空間。對于虛擬貨幣而言,很顯然,其既不是一項法律明確規定的權利,也不是智力成果,更不是特定的給付行為,因而最有可能的財產類型就是物、數據和網絡虛擬財產。因此,如要確定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就應當對虛擬貨幣與物、數據、網絡虛擬財產之間的關系進行逐一分析。
關于虛擬貨幣與物的關系,不同法域采取了不同做法。例如,瑞士議會認為,虛擬貨幣不滿足物的“有體性”(physicality),因而不是《瑞士民法典》中的動產,無法作為所有權的客體。日本在Mt.Gox 交易所破產案件中對比特幣是否屬于《日本民法典》第85 條規定的物進行了回應。東京地區法院認為,《日本民法典》中的物是“有體物”(tangible thing),有體物應被定義為一個占據空間的物體,如液體、氣體、物質,它是一個與無體物相反的概念。比特幣不滿足物的有體性和排他支配性,因而不構成《日本民法典》中的物。與瑞士和日本不同的是,我國臺灣地區臺南地方法院在一則案例中將比特幣界定為物,且屬于“可代替物”。但這一做法受到相關學者的反對,其認為比特幣不是動產,“在完善立法以前,宜認為其乃無體財產”。還有學者認為虛擬貨幣本質上屬于電磁記錄,宜定性為無體財產,“但為避免法規空窗期,亦可暫將其定性為動產”。上述觀點的不同還是體現在對“物必有體”原則的堅持與否上。在馮某然案中,法院以物權法定原則為由將比特幣排除在物的范圍之外,并且其表述為“我國現行法律沒有將比特幣等網絡虛擬財產規定為物權法上的‘物’”,這表明法院在比較虛擬貨幣與物的關系時直接站在將比特幣認定為網絡虛擬財產的立場上,那么其自然就不可能是物權的客體。而在吳某健案中,法院雖然從價值性、稀缺性和可支配性三個方面進行分析,得出其網絡虛擬財產的合法屬性,但是也缺乏對物的對比分析。不過,從這兩個案例來看,雖然在論證上存在不全面之處,但也可以看出法院共同的前提預設,那就是虛擬貨幣不是物,這也表明了虛擬貨幣與物之間的較大差異。筆者贊同我國當前司法實踐的做法并認為,除了表現形式上的不同,二者最大的區別就是物是一種物質性存在,是自然力的體現,其價值來源于物質能量本身,而虛擬貨幣是通過區塊鏈網絡系統人為創造的產物,它既沒有像紙幣、硬幣那樣的物質實體,本身亦無實際價值,其價值來源于人們的主觀認同。這一點使得虛擬貨幣與物存在較大差異,故而不宜將其作為物權的客體。
關于虛擬貨幣與數據之間的關系,我國《民法典》第127 條僅僅宣示了對數據的保護,而并沒有明確其具體內涵。其他法律,如《網絡安全法》第76條界定了“網絡數據”,即“通過網絡收集、存儲、傳輸、處理和產生的各種電子數據”。該定義主要突出了網絡數據的電子化特征。《數據安全法》首次在法律層面界定“數據”,該法第3條規定,“本法所稱數據,是指任何以電子或者其他方式對信息的記錄”。這是一個范圍非常廣泛的定義,從其內容以及《數據安全法》的具體規定來看,此處的數據至少包括了個人信息、重要數據、國家核心數據、政務數據,而從《民法典》第127條的條文內容和體系解釋來看,此處的“數據”又顯然是不包含個人信息的。因此,《數據安全法》對數據的界定更多具有表現形式上的參考價值。我國民事司法實踐也很少有案例對數據的概念予以界定。例如,在杭州某醫用空氣凈化技術有限公司、杭州某電子有限公司侵權責任糾紛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電子數據即電子形式的數據信息,具體是指基于計算機應用、通信和現代化管理技術等電子技術手段所形成的包括文字、圖形符號、數字、字母等的客觀資料。本案被毀損的電子數據客體依法屬于我國侵權法保護對象。從本案可以看出,《民法典》中的“數據”可以是一種獨立的財產利益,受到侵權法的保護。在浙江某網絡有限公司與杜某、邱某珍等網絡侵權責任糾紛案中,江蘇省海門市人民法院認為,“數據是指具有可分析性、可統計性、有使用價值的信息的總和,不僅包括原生數據,即計算機直接產生的數據,也包括這些數據被記錄、儲存、編輯、計算后形成的具有使用價值的衍生數據,淘寶網評價系統即在此列。數據作為一種特殊類型的物,在大數據、云計算,數據革命帶來的年代,應該得到法律的保護”。該案亦肯定了數據的財產價值,甚至將其界定為一種特殊的物,但這種解釋并不符合當時《民法總則》將物和數據區分保護的規定。學界對信息與數據的關系基本形成共識,如張新寶教授認為,“數據(data),是指表示客觀事物的未經加工的原始素材,是信息的表現形式和載體”。但對于數據的法律屬性主要包括了物權客體說、數據財產說等,并未形成一致認識。筆者此前的文章已經指出,數據是指固定于一定的載體之上,能夠滿足人們生產和生活需要的電子記錄。數據的價值來源于數據本身,而虛擬貨幣本身并無價值,其價值來源于人的主觀認同。這一點使其與法律意義上的數據不同,因而虛擬貨幣不構成《民法典》第127條中的數據。
關于虛擬貨幣與網絡虛擬財產之間的關系,在《民法典》中,網絡虛擬財產是“自然人合法的私有財產”,其應當滿足“網絡性”“虛擬性”和“財產性”要件。在我國民事司法實踐中,被各地法院認可的虛擬財產類型也在不斷增多,除了傳統的游戲道具、皮膚、游戲幣等網絡游戲虛擬財產之外,還包括網店、社交網絡賬號、網絡域名、公眾號、手機靚號等新型網絡虛擬財產。也有一些法院在判決文書中明確肯定了虛擬貨幣的網絡虛擬財產屬性,如在王某周與吳某鳳買賣合同糾紛案中,法院認為,“USDT(泰達幣)為虛擬貨幣的一種,具備財產的價值性、稀缺性、可支配性,即符合虛擬財產的構成要件”。有學者以虛擬貨幣價格波動毫無規律和虛擬財產通常以專屬網絡服務行為方式提供為由,否定其屬于網絡虛擬財產。筆者認為這一觀點混淆了虛擬貨幣的經濟屬性和法律屬性,虛擬財產雖然通常以網絡服務的方式提供,但是其本質在于獨立的財產價值,在這一點上,虛擬貨幣與Q 幣、淘寶網店等虛擬財產并無二致。筆者贊同吳某健案中法院對比特幣價值性、稀缺性和可支配性的論證理由并認為,雖然虛擬貨幣以電磁記錄方式呈現,其存在依賴于網絡環境,但是它具有社會觀念上的獨立性,不僅獨立于人體之外,而且還可以通過私鑰為人所支配,具有交換價值。從其技術原理和社會功能來看,虛擬貨幣具有分布式特性、電子特性、共識性、通貨性、消耗性和可支配性六項法律特征,這些特征使得虛擬貨幣不同于物和數據,是存在于區塊鏈網絡之中,能夠為人所控制并滿足人們的生產和生活需要的網絡虛擬財產。虛擬貨幣應當適用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規則。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特定類型的虛擬貨幣,如比特幣等以支付工具為主要功能的虛擬貨幣,除了網絡虛擬財產的共性之外,還具有一些特殊屬性。它們既不代表實質商品,也不代表特定服務,可以與法定貨幣、其他類型的虛擬貨幣進行雙向兌換,流動性極強,具有較為顯著的金融屬性。這種特性使其既不同于普通的商品,也不同于Q 幣等傳統網絡虛擬財產,普通的商品具有物質實體和使用價值,Q 幣等傳統網絡虛擬財產則代表了特定的網絡服務,如QQ 會員服務等。這種特性也決定了此類虛擬貨幣極易引發民眾投機炒作,在宏觀層面上可能擾亂金融秩序。由于目前虛擬貨幣在我國并沒有被廣泛應用于實體經濟,大量社會資本的涌入容易助長投機熱潮,進而可能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因此,相較于Q 幣、網店、網絡游戲道具等用于特定網絡服務的網絡虛擬財產,此類虛擬貨幣的流動性和風險性更高,金融屬性也更強,除了作為民法意義上的網絡虛擬財產之外,還滿足了我國有學者所指出的“可轉換性”,在未來應當受到更加嚴格的監管。
作為一種新興事物,虛擬貨幣從產生到現在也才十多年時間,盡管受到了各國監管機構和國際組織的重視,但新業態層出不窮,比如此前出現的非同質代幣(Non-Fungible Token,簡稱“NFT”)等,加之各國金融政策的不同,立法者對其并沒有達成一致共識,進而形成了各國風格迥異的發展態勢。在我國現有法律并未對虛擬貨幣進行明確定性的情況下,引發了理論界與司法實務部門關于其法律屬性的紛爭。《通知》《公告》以及《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出臺的目的在于維護人民幣的法定貨幣地位,防范因虛擬貨幣發行融資和交易炒作活動對金融秩序造成的擾亂。從法律解釋學角度,我國虛擬貨幣監管政策明確否定了虛擬貨幣的法定貨幣地位,但并未否定虛擬貨幣作為民法中財產的屬性,其應被作為一種合法的財產性利益受到法律保護,這也是貫徹私法自治原則的應有之義。在法律屬性上,虛擬貨幣既不是《民法典》第115 條中的物,也不同于第127 條規定的數據,而應當屬于網絡虛擬財產。同時,我們還要注意到特定虛擬貨幣的金融屬性,未來應當持續密切關注虛擬貨幣的發展態勢,綜合借鑒民事、證券、貨幣等領域的法律法規,以對虛擬貨幣實施更加精細化和強有力的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