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經驗范式批判

高惠芳

《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1844 手稿》）是“實證的”“經驗的”歷史觀的典范。正如馬克思所說：“我的結論是通過完全經驗的、以對國民經濟學進行認真的批判研究為基礎的分析得出的”，而且，“對國民經濟學的批判，以及整個實證的批判，全靠費爾巴哈的發現給它打下了真正的基礎。”從字面理解，這句話包含兩層含義，一是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依靠經驗的、實證的方法完成了對國民經濟學的批判，而且這些方法是從費爾巴哈哲學中學習過來的。另一層含義，國民經濟學總體上是經驗的、實證的，而且是徹底的經驗主義、實證主義，對經驗主義、實證主義的批判同樣受到了費爾巴哈的啟發。從之后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研究來看，資產階級主導的國民經濟學研究確實是實證的、經驗的，也一度啟發了從思辨的迷霧中驚醒的唯物主義啟蒙，但“從經濟學中發現哲學問題并著手解決這些問題”，是馬克思賦予《1844手稿》的現實任務。在歷史的科學的道路上，馬克思已經從純粹思辨的哲學世界轉向市民社會，從天國降到了塵世，從宗教神學轉向了政治經濟學，其中表明了青年馬克思歷史觀的雛形，盡管略顯稚嫩、不夠成熟，但標志著馬克思的唯物論生成史的開端。

一、經濟學的兩條道路

馬克思把政治經濟學的歷史看作資產階級社會的歷史的反映。通過對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所做的歷史的具體的考察，馬克思得出了一些基本的理論事實，如資本主義剝削的事實，占有剩余價值的事實，生產價格存在的事實等。那么，社會財富的增減從何而來？有利于資本、工資增減的社會財富究竟是增加還是減少呢？工人的工資與資本呈正相關還是負相關？為此，馬克思借鑒了英國古典經濟學亞當·斯密等人的觀點，分析了社會財富日益增加及其自身分別為因、為果各執兩端的狀態，譬如，在社會財富處于最大狀態時，工人愈發地貧困，同樣，在社會財富變得貧瘠時，工人階級也要比任何其他階級承受更多的痛苦。其一，勞動力依賴分工、資本積累的程度越來越深。隨著分工的擴大和資本的積累，工人日益完全依賴于勞動，依賴于一定的、極其片面的、機器般的勞動。這樣，隨著工人在精神上和肉體上被貶為機器，隨著人變成抽象的活動和胃，工人也越來越依賴于市場價格的一切波動，依賴于資本的使用和富人的興致。這就從經驗事實上說明了勞動力自身的異化。其二，資本是積累起來的勞動，是對勞動及其產品的支配權力，而資本的權力就是資本的那種不可抗拒的購買的權力。資本越多，即工人激發出來的勞動總量越多，工人的勞動產品就會越來越多地從他手中被拿走，到資本家手中被持續轉化為勞動總量的那部分就會與留在工人手中作為勞動力生存和再生產的那部分發生尖銳的對立和異化。這就從理論事實上說明了勞動力自身的異化。在這里，馬克思著重表現了不同經濟事實間的緊密聯系。在經濟生活面前，馬克思和國民經濟學家最初的理論分歧就表現出來了。

進一步，馬克思在《1857—1858經濟學手稿》中闡述了“政治經濟學的方法”，截至目前，經濟學的歷史標明了兩條道路：

一條是“經濟學在它產生時期在歷史上走過的道路”。它從可經驗的事實開始，從歷史的某一階段起始，馬克思舉例17世紀的經濟學家，他們總是從作為結果和表象的生產形式開始，從世界經濟、國家經濟、國際交往、民族、社會人口出發，在具體分析過程中找到更基礎的概念，比如分工、貨幣、使用價值、交換價值等，然后再從這些基礎概念倒推出現有的經濟體系，并將其固定下來，形成永恒的經濟學體系。

為什么要提出經濟學研究的兩條道路，目的在于發現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自始區別于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那個邏輯起點。依據新的邏輯起點，馬克思如何走向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現代性之路？首先，馬克思經濟學研究的前提是經濟事實，譬如，工人供養生活和自身生存所需的工資，工資的升降和資本家利潤的升降的數學關系，工資、資本利息的變化深受社會財富的影響，反過來又深深地影響著社會財富的變化，等等。其次，馬克思經濟學研究的首要對象是工人的工資，以工人與資本家鮮活的階級對立為思維的邏輯起點，無疑是正確的；但是，直接以工資這個非資產階級社會獨有的一般的抽象的范疇——即還存在著比工資更直接的范疇的抽象——來闡釋資產階級社會經濟學的性質和原因，這與亞當·斯密的《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的地位和意義具有異曲同工之妙。正像《國富論》對古典政治經濟學具有啟示錄的性質一樣，《1844手稿》也在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占據創世者的地位。如是說，《國富論》遠沒有爬到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頂峰，而是收獲了康德三大批判在德國古典哲學中的成就，由此，《1844 手稿》也沒有完成大部分專題研究、沒有得出翔實的結論，而只是開啟了一個“歷史的科學”的旅程。再有，《1844手稿》主要以《國富論》為批判的理論與根據，尚未達到他在研究李嘉圖《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時的理論高度。

《1844手稿》中，馬克思已經注意經驗對于市民社會的思維邏輯的重要性，開始了經驗性方法的探索，盡管這一方法并非在有意識的情形下得出的，不似《德意志意識形態》那般直接：“我們開始要談的前提不是任意提出的，不是教條，而是一些只有在臆想中才能撇開的現實前提”；“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然而，我們還是領略到那種從事實、感性直觀出發的堅定的唯物主義精神。對事實的搜集整理，對事實的歸納分析，以及收獲的歷史判斷，是《1844 手稿》中關于經濟史的一道靚麗的風景線。談及經濟學思維的起點有二：一是理論起點，以亞當·斯密發表于政治經濟學成長中期（1776 年出版）的《國富論》為依據，對經濟學的范疇、概念作了邏輯順序稍顯混亂的理性判斷；另一是經驗起點，即經濟生活的直觀表象，它們是政治經濟學研究的主體。我們可以看出，工人和資本家，以及社會財富，構成了政治經濟學研究的事實主體。值得注意的是，馬克思悄悄遺失了社會財富的主體性，僅從工人與資本家的關系中來考察它。

馬克思直接指出了《國富論》所代表的國民經濟學（為區別于自己的政治經濟學或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稱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為國民經濟學）的五處悖論：

悖論一：“依照概念來說，勞動的全部產品是屬于勞動者的。”顯然，理論與事實發生了悖論，“實際上工人得到的是產品中最小的、萬萬不能缺少的部分”。換句話說，工人只得到維持他的生命和勞動力再生產的那部分必要性，而作為分享絕大多數勞動產品的那部分必要性被資產階級獨自分享了。

悖論二：依據國民經濟學看來，勞動創造價值，一切東西可以用價值來衡量，資本無非是勞動的集合體。但事實上，工人不但不能購買一切東西，而且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勞動力。

悖論三：依據國民經濟學家的意見，勞動為消費者提供了一切消費品，勞動者唯有勞動才能獲得消費品，因此勞動是勞動者的唯一財富。然而，他們也承認，土地所有者和資本家，享有特權、不勞而獲，處處與勞動者作對，成為勞動者的主人。

悖論四：依據國民經濟學家的意見，勞動價格不受自身之外的其他因素的影響，資本的增殖與衰減、社會財富的增加與衰落并不必然意味著勞動價格的上下波動。事實上，在資本主義生產的所有指標中，勞動價格是最具偶然性的、最容易上下波動的。在馬克思看來，分工促進了資本的積累，變革了社會生產形式，提高了社會生產力，同時卻使工人陷入貧困直到變為機器。勞動增加了社會財富，從而引起社會富裕程度的普遍提高，同時卻使工人階級的數量愈發龐大而競爭日趨激烈，使工人卷入生產過剩的追獵活動，跟隨生產過剩而來的是同樣急劇的生產衰落。

“老板，您去哪兒？”一個好聽的女聲飄進我的耳朵里。司機是位三十多歲的靚姐，面容姣好，像一朵孱弱的白色丁香花。

悖論五：依據國民經濟學家的意見，工人利益并不必然與社會的利益相對立，按照思辨哲學的邏輯學，工人利益是社會利益總體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部分與整體的發展趨勢內在一致。事實上，工人利益總是與社會的利益相左，社會的總體利益愈大，資產階級獲得的利益也就愈大，而工人獲得的利益就愈少；相反，資產階級獲得的利益愈少，工人獲得的利益就相對愈大。國民經濟學家之所以認為工人利益與社會利益不相沖突，正是因為：（1）工資的提高可以由勞動時間量的減少和上述其他后果而“綽綽有余地”得到補償；（2）因為對社會來說全部總產品就是純產品，而區分純產品只對私人來說才有意義。

五組悖論反映了幾點問題：其一，勞動是社會財富的唯一源泉；其二，勞動力的付出與回報并不從屬于同一主體；其三，勞動付出的越多，隨之社會財富的總量也就越大，而對勞動力的剝削也就愈發嚴重。盡管國民經濟學看到了這一事實，但沒有正確地解釋它。馬克思客觀真實地描述了勞動的付出與回報成反比，無論資產階級社會的財富總量減少還是增加，都無法改變工人遭受貧困的不幸事實。正如馬克思所言：“勞動本身，不僅在目前的條件下，而且就其一般目的僅僅在于增加財富而言，在我看來是有害的、招致災難的，這是從國民經濟學家的闡發中得出的，盡管他并不知道這一點。”

二、概念經濟學的邏輯范式

開宗明義，馬克思言稱：“我們是從國民經濟學的各個前提出發的。”換句話說，馬克思也采取了古典經濟學的邏輯范式與敘事體例，以工資、資本、資本的利潤、勞動、地租的一般順序闡述當代經濟學的基本事實與原理。“國民經濟學從私有財產的事實出發。”而“勞動、資本、土地的互相分離，工資、資本利潤、地租的互相分離以及分工、競爭、交換價值概念等等”，正是私有財產形成的事實和基礎。但國民經濟學沒有說明“私有制、貪欲以及勞動、資本、地產三者的分離之間，交換和競爭之間、人的價值和人的貶值之間、壟斷和競爭之間以及全部異化和貨幣制度之間的本質聯系”。而這正是馬克思在《1844 手稿》中提出的經濟學研究的任務。馬克思認為，相關資本的國民經濟學就是黑格爾式的概念經濟學。

何為邏輯范式，是指在一定領域內被公認的研究問題、分析問題的結構或模型，它帶有強制性和偶然性。概念經濟學的邏輯范式與近代形而上學的發展密切關聯。只有形而上學的未來“科學”形態受到某種批判時，它才開始具備揭露概念經濟學全部秘密的可能性與可靠性。概念經濟學隨著近代唯物論的興起而發跡。康德批判哲學將斯賓諾莎的實體演化為自在存在著的客體，是與思維的彼岸性比鄰而生的此岸性的存在，這也引起經濟學家關注市民社會的興致，經驗范疇的感性直觀和表象已然變為經濟學家闡述的對象。但是，必然性從未出現在偶然的因素之外。因此，古典經濟學的思維邏輯是清晰的，它對經濟事實進行了概念化的改造，然后將概念適用于一般的物質過程，從而凝結為一般的“規律”。因此，原本清晰的經濟事實就被“理論”掩蓋了，譬如，私有財產就沒有得到很好的說明。

概念邏輯學的經濟事實。馬克思認為，國民經濟學已經認識并掌握了資本主義生產的經濟事實，以及生產過程中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的關系的直觀和表象。國民經濟學對事實的直觀和表象正是經國民經濟學自己發現并加以渲染的，這些事實、直觀和表象已經由當代國民經濟學證實為可經驗的、可知覺的感性材料。馬克思不止一次地轉引、重述這些經驗材料，譬如直接的經驗，工人為社會生產的財富越多，他為自己生產的財富就越少，資本生產的空間規模越大，工人為自己生產的空間就越狹小。“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勞動生產了資本主義的生產形式，同時也生產了包括勞動者在內的人的因素；勞動生產的不僅是資本主義的物的因素，同時還生產了資本主義的精神的因素，即資本主義的文化、價值、意識等。再譬如間接的經驗，國民經濟學這樣描述資本主義生產的一般規律，工人與勞動產品相異化，工人“創造的價值越多，他自己越沒有價值、越低賤；工人的產品越完美，工人自己越畸形；工人創造的對象越文明，工人自己越野蠻；勞動越有力量，工人越無力；勞動越機巧，工人越愚笨，越成為自然界的奴隸”。還有，國民經濟學已然承認了異化概念，以及談到了異化勞動與私有財產兩個概念間的理論關系。然而，在馬克思看來，國民經濟學不但沒有真正理解異化勞動、私有財產，就連勞動概念也只是被簡單粗暴地對待了。為什么勞動概念會失去在國民經濟學中的主體地位，退縮到極度尷尬、無言可具的境地，僅是因為“國民經濟學把工人只當做勞動的動物，當做僅僅有最必要的肉體需要的牲畜”。相反，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認為，勞動使人具有類生活以及類生活的意識，無論從理論領域來說，還是從實踐領域來說，類生活歷史地、漸進地把人認知為自然界的一部分，同樣歷史地、漸進地把自然界認知為人的身體的一部分。一方面說，“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于持續不斷的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身體”，即“人靠自然界生活”。另一方面又說，作為自然界的有機組成部分，人的自然化的歷史就是人的生產史，是自然的人的社會化的歷史。人與自然渾然一體，自然史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歷史。勞動使人成為類存在物，“不僅因為人在實踐上和理論上都把類——他自己的類以及其它物的類——當做自己的對象；而且因為——這只是同一種事物的另一種說法——人把自身當做現有的、有生命的類來對待，因為人把自身當做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來對待”。正如此，勞動使人具有兩種關系，一種是對自己的關系，另一種是對他人的關系。前一種是被國民經濟學強調了的關系，即“抽象的物”的關系，勞動僅是一種滿足自給自足的商品，僅僅是從工人況且是從不完全的工人自身的關系中抽離出來。在馬克思看來，國民經濟學抽象地把人看作商品，把勞動看作實在的商品，勞動價格高，意味著社會勞動供給量低，勞動價格低，意味著社會勞動供給量高。“可見，如果勞動是一種商品，那么它就是一種具有最不幸的特性的商品”，由此可知，“國民經濟學把工人只當做勞動的動物，當做僅僅有最必要的肉體需要的牲畜”，這樣，關于勞動的自由、勞動的普遍性，作為類存在物，人的對內對外的雙重關系被簡化并歪曲了。也就是說，沒有了勞動的對外關系，也就無法闡明異化勞動的事實，無法說明“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的直接結果就是人同人相異化”的經濟事實。

概念邏輯學忽視了異化勞動、私有財產兩個概念，甚至從未對兩者的關系做出科學的說明。馬克思指責國民經濟學雖然看到了勞動是資本主義財富的密碼，但是卻沒有給予它任何歷史的說明，相反，他們為私有財產描繪了史詩般的壯麗畫面。事實上，國民經濟學僅是提供了異化勞動的經濟事實，而沒有對經濟事實進行“實證的”分析；“國民經濟學只不過是表述了異化勞動的規律罷了”，而沒有看到“這個表面的矛盾是異化勞動同自身的矛盾”。在馬克思看來，在對待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的關系上，國民經濟學有兩點不足：其一，它混淆了私有財產和異化勞動的因果關系，過分地關注私有財產而過分地輕視異化勞動，忽視了私有財產是異化勞動結果的一面，而只看到私有財產是異化勞動的原因的一面。“國民經濟學從私有財產的事實出發。它沒有給我們說明這個事實。”其二，在國民經濟學看來，工資是補償勞動過程中的工人的那一部分，即必要性的那一部分。除去工資以外，勞動產品就全部歸屬資本家所有了。國民經濟學家沒有看到工資和私有財產的同一性，工資與私有財產一樣，都是異化勞動的直接結果。因此，在國民經濟學的范疇內，倡導所謂“工資平等”不過是在體制內談改革。因此，消滅私有財產必須同時消滅異化勞動，而不是為了消滅異化勞動首先必須摒除私有財產。

國民經濟學依據的是概念邏輯學。盡管概念邏輯學的理論前提是經驗事實，但在之后的思維中它卻陷入形而上學的機械論。作為概念邏輯學，國民經濟學“不理解運動的聯系”，并沒有把握概念的辯證法，沒有掌握黑格爾的辯證法要素在市民社會中的運動。并且即使在概念上，國民經濟學也完全喪失了唯物論所特有的優越性。馬克思對國民經濟學的非辯證性做如下描述：“我們不要像國民經濟學家那樣，當他想說明什么的時候，總是置身于一種虛構的原始狀態。這樣的原始狀態什么問題也說明不了。國民經濟學家只是使問題墮入五里霧中。他把應當加以推論的東西即兩個事物之間的例如分工和交換的必然關系，假定為事實、事件。神學家也是這樣用原罪來說明惡的起源，就是說，他把他應當加以說明的東西假定為一種具有歷史形式的事實。”國民經濟學家是從平面結構中發現經濟概念，它們無非是平鋪在一張市民社會的生產活動網絡上的每一個扭結，結果就發生點與點、線與線縱橫交織、交叉的平面關系。馬克思認為，所謂形而上學的邏輯學在德國古典哲學那里，就已經不是一張平面網狀圖了，而是交互式的立體結構圖。在每一條縱橫的線上都會牽涉數個經濟概念、范疇，它們共同構成經濟事實的現實性。很顯然，國民經濟學家卻做了十分簡單化的論證，即循環論證，為了說明分工，他們假設了交換，而為了說明交換，他們又假設了分工。更有甚者，“為了使交換成為可能，他就以分工、以人的活動的差異為前提。他們把問題置于原始狀態，因而未解決問題”。

國民經濟學從未真正研究過勞動的本質，也就從未對異化勞動與人的本質的關系做出說明，故而從未對經濟概念以及彼此間的聯系做出哲學的說明。經濟概念之間的聯系是科學研究國民經濟學的關鍵，即是說，如要國民經濟學走出神學的誤區，就必須對它的思維的前提進行經驗的批判。譬如，在馬克思看來，要把握勞動作為“私有財產的主體本質”的存在，“私有財產作為自為地存在著的活動、作為主體、作為人，就是勞動”。盡管作為概念邏輯學的國民經濟學認為，私有財產不僅僅是人之外的一種狀態，還是勞動作為主體性在人自身外的異化，是類存在在人類歷史上的物化。

三、經驗經濟學的邏輯范式

在考察國民經濟學的各個概念、范疇時，必然要在概念的運動中，即在概念的生成聯系中去比照經濟事實。在談到“共產主義”及其“最初形態”時，馬克思充分肯定了它的現實性與經驗性。他認為，共產主義的實現是全部人類生產活動的歷史積累、延續與變革，共產主義的意識史是人類思維在歷史中的生成史。也正如馬克思所說：“歷史的全部運動，既是這種共產主義的現實的產生活動，即它的經驗存在的誕生活動，同時，對它的思維著的意識來說，又是它的被理解和被認識到的生成運動。”在這段話中，我們能夠很明顯地發現黑格爾式思維的痕跡，在解釋“未完成的共產主義”形態即“共產主義的最初形態”時，馬克思這樣評價國民經濟學的哲學家們：“上述未完成的共產主義則從個別的與私有財產相對立的歷史形態中為自己找尋歷史的證明，在現存事物中尋找證明，它從運動中抽出個別環節（卡貝、維爾加德爾等人尤喜歡賣弄這一套），把它們作為自己是歷史的純種的證明固定下來。”在馬克思看來，共產主義運動必然與私有財產的運動是同一的，沒有私有財產對勞動異化以及自身異化的揚棄，就沒有共產主義運動的獨立性和普遍性。無產階級的革命運動同私有財產自身的揚棄是同一命運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基礎在于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在資本主義的經濟運行過程中，離開了資本運動所提供的整個歷史基礎，無產階級的革命運動就失去了全部的經驗和理論的基礎，也就不可能取得成果。馬克思又對私有財產的運動進行了補充，發展迄今，私有財產獲得了它的最豐富、最感性的形式與內容，它是歷史中人的現實和人的實現。所謂的宗教、文學、藝術、道德、國家、法、家庭等，不過是社會經濟在私有財產基礎上的特殊表現形式，這是對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初步表述。這里，馬克思把社會生產經驗化了，又把社會生產的經驗歷史化了。因此，作為國民經濟學的基礎概念的勞動從此被固定下來，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必須對它進行科學合理的說明。在可經驗的勞動生產史作為主體的本質之后，得到說明的不僅有生產內部的諸多要素的對立、矛盾著的直接的歷史，還有在生產外部需要說明作為類存在的人與自然史的同一。從上述敘述可以看出：

第一，馬克思已經確立了經濟學研究的歷史的科學。在明確了國民經濟學的概念邏輯的本質之后，政治經濟學批判需要一個全新的研究范式的問題便擺在馬克思面前。很顯然，經濟活動的全部事實，社會生產的全部歷史均被視作可經驗的“物”的存在，概念不僅不應保持它在社會意識中的獨立性，相反，還要恢復被歷史褫奪了的形而上學的客體性。與國民經濟學思維中的哲學的概念的邏輯學不同，馬克思在經濟史考察中首先且貫穿始終的是經驗的歷史的邏輯學；作為思維邏輯起點的是經驗而非概念，是生產的現實而非國民經濟學的“規律”。由此，馬克思將經驗感性的社會存在的歷史扎根于經濟學研究的前提和過程中。

第二，馬克思初步概括了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觀點。關于宗教、文學、藝術、道德、國家、法、家庭等等，與生產的人的歷史、人的生產史的全部經驗的關系，盡管馬克思不是十分明確，但仍然表達了前者屈從于后者，以及后者對前者具有強制性的實踐品質，譬如，“生產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等表述。

第三，社會生產的全部經驗表明，私有財產的存在與生產勞動的歷史（異化勞動）是同一的。私有財產的本質上是勞動，勞動是人的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的統一，直接就是人的社會化的存在，是人與自然界相互關系的凝結；也正是在這一點上，人只有從自然界走進人類社會，才能算作真正的人的存在。換句話說，自然界是社會中人的交往的聯系和紐帶，是人之為人的存在論的基礎。失去了自然界，人就失去了存在的存在論基礎，人自然不能成其為人。國民經濟學所做的“土地是財富之母”的論斷，從這一點上理解是合理的。自然界是人的自為存在的客觀基礎，社會是人的自為存在的現實基礎。簡言之，“社會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復活，是人的實現了的自然主義和自然界的實現了的人道主義”。

第四，國民經濟學的經驗總是把“社會”當作抽象的東西同個體對立起來，經驗作為類意識實現了下述功能：“人確證自己的現實的社會生活，并且只是在思維中復現自己的現實存在。”相反，政治經濟學批判首先確證類存在生存于其中的類意識的現實基礎，類意識是社會存在的可經驗的第一手歷史材料，“類存在則在類意識中確證自己，并且在自己的普遍性中作為思維著的存在物自為地存在著”。私有財產直接表現為感性的可經驗的歷史，這對于政治經濟學批判才是至關重要的。經驗直接表現為感性，感性、直觀是經驗的基礎的本質的存在。一切存在必須首先是經驗的，馬克思道出了私有財產的經驗的秘密，私有財產揚棄一切非人性的東西，使人的感性和特性復歸人自身，感性在人之為人的過程中發揮著基礎性的作用，它是能動的、實踐的，它使人成為可經驗的對象性的類存在，感覺不僅為了物的存在而同物發生關系，更是為了人的存在而同自身發生關系，它是物的存在和人的類存在的統一。馬克思談了感覺的經驗的一種形式：占有。占有是人的類存在的范式。占有本質上是人與自然界、社會中的一切東西（包括自身在內的其他人）的一種經驗，在這個意義上，它首先是物的，然后才被意識到。馬克思這樣解釋“占有”，人的生命表現為同他人交往的方式，以及這種方式自身確證為意識存在著的思維方式。“只有當對象對人來說成為人的對象或者說成為對象性的人的時候，人才不致在自己的對象中喪失自身。只有當對象對人來說成為社會的對象，人本身對自己來說成為社會的存在物，而社會在這個對象中對人來說成為本質的時候，這種情況才是可能的。”

第五，經驗具有理論和實踐的雙重性。在社會生產生活中，經驗首先而且必須具有對概念的優先性。馬克思說：“五官感覺的形成是迄今為止全部世界歷史的產物。”國民經濟學發現并闡述了的經濟事實，只僅僅關注了經驗自身的感性直觀的一面，即異化勞動的方面，而忽略了作為感性主體的人的本質的存在，即在生產、消費的全部社會存在中，無論工人還是資本家對對象化的勞動的占有，即異化勞動的消除與人的本質的復歸，由此，經驗便具有雙重性，一方面，因人之為人的主動性而賦予感覺以確定性，另一方面，確定性又賦予人的感覺的歷史以適應自然界的豐富多樣性。換句話說，經驗具有理論和實踐的雙重性。進一步，人的本質的對象化必須具有理論與實踐兩個維度。因此，在現實的資產階級社會里，“通過私有財產及其富有和貧困——或物質的和精神的富有和貧困——的運動，正在生成的社會發現這種形成所需的全部材料；同樣，已經生成的社會創造著具有人的本質的這種全部豐富性的人，創造著具有豐富的、全面而深刻的感覺的人作為這個社會的恒久的現實”。國民經濟學闡述了經濟事實的經驗的、對立的、理論的方面，而摒棄了關于經驗感性直觀的對立雙方的同一性問題。

由此，國民經濟學造成的“主觀主義和客觀主義，唯靈主義和唯物主義，活動和受動，只是在社會狀態中才失去它們彼此間的對立，從而失去它們作為這樣的對立面的存在；我們看到，理論的對立本身的解決，只有通過實踐方式，只有借助于人的實踐的力量，才是可能的；因此，這種對立的解決絕對不只是認識的任務，而是現實生活的任務，而哲學未能解決這個任務，正是因為哲學把這僅僅看做理論的任務”。

這里表述了與《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的相同的思想：“費爾巴哈不滿意抽象的思維而喜歡直觀；但是他把感性不是看做實踐的、人的感性的活動。”“直觀的唯物主義，即不是把感性理解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至多也只能達到對單個人和市民社會的直觀。”“社會生活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誘入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種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

費爾巴哈在闡述國民經濟學時，成功地把感性的、直觀的經濟事實作為研究的對象，但是他止于此而沒有向前進一步，沒有從實踐的、人的感性的活動中去把握歷史的人的存在。

第六，概念經濟學的哲學基礎與經驗經濟學的哲學基礎的對立。現代的德國經濟學幾乎沒有走出黑格爾哲學的陰影，因此，就它所研究的材料、內容來說，決定了研究的性質。馬克思進一步認為，德國經濟學家甚至落后于英國、法國的國民經濟學家，主要因為德國經濟學的經驗事實落后于同時代世界范圍內經濟發展的一般水平，這意味著德國國民經濟學家仍舊沉溺于“舊世界的內容”即被“抽象的、邏輯的、思辨的概念”主宰的經驗分析。毫無疑問，德國經濟領域的歷史的科學若要被發現、發展，必須首先促使一種前所未有的哲學變革，它以對經驗事實進行唯物地分析、研究為主線，既區別于舊唯物主義的機械論，又區別于當下的黑格爾學派的概念化的濫觴，這就要求對辯證法（赫拉克利特以降2000 年辯證法史上的巔峰——思辨的邏輯的辯證法為主要對象）的結構和規律進行嚴肅的批判。馬克思褒揚費爾巴哈在批判舊哲學建立新哲學中所做的貢獻，其一，他批判了德國古典哲學的思辨的哲學的邏輯學傳統，哲學不但沒能很好地闡釋人的異化與揚棄，相反，它加速了人的異化；其二，費爾巴哈為經驗的歷史的邏輯學范式奠定了理論基礎，進而為政治經濟學批判奠定了實證基礎；其三，費爾巴哈還為恢復黑格爾辯證法的榮譽做出了貢獻。

正如費爾巴哈批判思辨哲學的邏輯前提從而重塑了感性直觀的唯物論前提一樣，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與國民經濟學不同，首先從市民社會的經濟生活出發，從生活的經驗的感性確定性出發，不像國民經濟學那樣直接源于并不斷產生著經濟事實的規律、定理。馬克思批評了國民經濟學，以為它總是善于發現“無限的東西、抽象的普遍的東西”，從而以其為“實體”，并直接“從絕對的和不變的抽象出發”——“就是說，說得更通俗些，他從宗教和神學出發”。國民經濟學對待市民社會、經濟事實的態度表明，它完全沒有深入反思感性直觀自身，而是開脫出去徑直轉向經濟學的概念，以為概念的生成過程便是對“現實的、感性的、實在的、有限的、特殊的東西”——即經濟生活的“存在”的自為的揚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