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辨?zhèn)?/h1>
2022-11-08 07:47:41柏寧
學術交流 2022年4期
柏 寧
(黑龍江大學 哲學學院，哈爾濱 150080)
魏晉時期玄學盛行，玄學家用道家老莊思想解釋儒家經(jīng)典，掀起一股以崇尚虛無為本質(zhì)特征的玄風思潮。士大夫受其熏染者甚眾，表現(xiàn)在仕宦上，便是流行一種“居官而不任事”的“崇尚清談、不問政事”之風，以至于“望白署空，便推高致；勤政不怠，即黜下塵”一般被認為是魏晉士大夫的精神風尚。然而，考察分析魏晉史料，能夠發(fā)現(xiàn)這種認識有待商榷。
一、“不問政事”之風的表現(xiàn)與分析
東晉王恭說：“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世說新語·任誕》)所謂“常得無事”，也就是不問政事。受玄學之風影響，魏晉士大夫在政治上崇尚“不居濁職，不涉世務”，形成了一種“居官不任事”的士林風氣。對此，南陳吏部尚書姚察總結道：“魏正始及晉之中朝，時俗尚于玄虛，貴為放誕，尚書丞郎以上，簿領文案，不復經(jīng)懷，皆成于令史。逮乎江左，此道彌扇，惟卞壸以臺閣之務，頗欲綜理，阮孚謂之曰：‘卿常無閑暇，不乃勞乎？’……望白署空，是稱清貴；恪勤匪懈，終滯鄙俗。是使朝經(jīng)廢于上，職事隳于下?！?《梁書·列傳第三十一》何敬容傳)東晉干寶也曾嘆道：“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是以目三公以蕭杌之稱，標上議以虛談之名。劉頌屢言治道，傅咸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nèi)?！?《晉紀·總論》)這兩段史料明確地概括出魏晉士大夫“尸祿耽寵，仕不事事”(《晉書·列傳第五》裴頠傳)的為政傾向。歷代學者多將“居官無事，不以俗累”視為魏晉士大夫的一種精神特質(zhì)，儼然已成定論。
魏晉士大夫的“不問政事”主要表現(xiàn)為縱情山水、醉酒弦歌，尤其是熱衷于玄虛清談。清談又稱“玄談”或“談玄”，是一種崇尚虛無、空談玄理的辯論活動和社會風氣，始倡于曹魏時期的何晏、王弼等人，至兩晉而大盛。清談上承兩漢之清議。清議是一種具有強烈的時政和人物評論色彩的社會輿論，對政治生活和社會風氣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至魏晉之際，以“品核公卿、裁量執(zhí)政”著稱的清議之風逐漸蛻變?yōu)檫h離社會現(xiàn)實、“口不臧否人物”的清談之風。清談內(nèi)容以《周易》《老子》《莊子》為主，大都是有無、本末、體用等高深玄遠的哲學問題，與政治、政事了無相涉。魏晉士大夫的清談盛況在《世說新語》一書中多有呈現(xiàn)，王弼、夏侯玄、傅嘏、裴頠、衛(wèi)玠、王衍、謝安等都是當時的清談名家。從清議發(fā)展為清談，即從褒貶時政、品評人物發(fā)展為對人生、社會、宇宙本體的純粹哲理性探討，可以說是士大夫“不問政事”的一重體現(xiàn)；而以清談為樂，以善于清談為榮，竟日清談，甚至通宵達旦，則是士大夫“不問政事”的又一重體現(xiàn)。對于魏晉士大夫的這種遠離世務的玄理清談，歷來批判否定之聲不絕于耳，認為其背離了儒家經(jīng)世致用的精神和士大夫治國安邦的傳統(tǒng)，造成了“世風浮華”“清談誤國”的現(xiàn)實后果。所謂“清談誤國”，是說魏晉士大夫醉心清談、不理政務而致使民不聊生、社會動蕩，最終導致“國亡于上，教淪于下，羌胡互僭，君臣屢易”(《日知錄·正始》)。對“清談誤國”的批判早在西晉初年就已出現(xiàn)，首先發(fā)難者是傅玄，他說“虛無放誕之論”是“亡秦之病”，這被認為是“清談誤國論”的濫觴。之后的歷代學者多持此論。“清談誤國論”成為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最直接力證，以致后世每當提到魏晉士大夫這一群體，往往就會想到脫離實際、夸夸其談的清談和縱情享樂、居官不事的放達，這種歷史形象可謂深入人心。
對于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原因，一般認為：漢末黨錮之禍所遺留的歷史陰影，以及“天下多故”頻繁改朝換代中的殘酷殺戮所致的“名士少有全者”(《晉書·列傳第十九》阮籍傳)，使得士大夫為了保身避禍、逃離政治傾軋或者為了獨善其身、保持高潔志向而開始遠離政治、政事；儒學衰落、玄學興起更是深刻地影響了士大夫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使他們開始注重自我，并以率真放達、自然適意的人生態(tài)度尋求身心的自由，推動了清談玄理、不問政事的生活方式的形成。也有人認為與當時的官員選任考核標準有關。由于“選官用人，不料實德，惟在白望”(《晉書·列傳第四十一》熊遠傳)，而“常無事”的名士風范是“白望”的重要內(nèi)涵，所以造成了“養(yǎng)望者為弘雅，政事者為俗人”的社會風氣。換言之，“門第自有其憑藉與地位，并不需建樹功業(yè)，故世家子弟，相率務為清談”(錢穆《史學大綱》)。但是，縱覽魏晉史實能夠發(fā)現(xiàn)，并非所有魏晉士大夫都受此風所染。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或力矯時弊，或順勢利導，仍然沿襲著傳統(tǒng)士大夫恪盡職守、勤勉為政的風范，這種風尚的存在并不是由個人思想性格、價值取向所致的簡單個案，其背后有著深刻的政治和思想文化淵源。
二、“不問政事”之風并非真實的歷史
一定時代政治環(huán)境和文化思潮的變化勢必會影響該時代人們的人生態(tài)度與行為模式。如欲探究魏晉士大夫的“不問政事”之風，就要對他們身處的社會歷史背景進行深入考察，基于思想文化、政治制度以及士大夫心態(tài)和表現(xiàn)等層面，進行綜合分析，才能夠作出更為客觀準確的評價。
(一)從國家意識形態(tài)和社會倫理規(guī)范來看，士大夫“不會”不問政事
魏晉時期，中國社會文化走向多元化。因受佛、道的沖擊和挑戰(zhàn)，儒學的獨尊地位被打破，玄學興起，與之形成分庭抗禮之勢。一般認為這一變化是造成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思想因素。
但實際上，由于其服務于現(xiàn)實政治統(tǒng)治和封建倫理道德的特質(zhì)，儒學作為國家意識形態(tài)之主體的地位從未改變。曹魏政權一直以尊崇儒學為固定傳統(tǒng)，曹丕為其子曹叡(魏明帝)甄選儒學大師鄭稱為師，并召集諸儒編纂了大型儒學叢書《皇覽》，魏明帝十余年間下過三道尊儒的詔令。兩晉統(tǒng)治者本就出身于儒學世家司馬家族，由于皇權得位不正，無法倡導“忠”德，就將“以孝治天下”作為基本國策，這仍是以儒家思想為指導的治國原則。總體來說，魏晉統(tǒng)治者一直在努力強化儒學的正統(tǒng)地位，政治儀軌上以儒家禮學傳統(tǒng)為理論依據(jù)，官學教育中以儒家經(jīng)學為主要內(nèi)容，將儒學與國家意識形態(tài)、官學教育體系緊密結合，彰顯了高度的政治象征意義。經(jīng)學發(fā)展取得顯著成就，進一步夯實、強化了儒學作為國家正統(tǒng)思想的地位，其顯著的表現(xiàn)是經(jīng)學家群起、經(jīng)學文獻大增：著名的經(jīng)學家有曹魏時期的“董遇、賈洪、邯鄲淳、薛夏、隗禧、蘇林、樂詳”(《魏略》)，西晉的“賈、馬、鄭、杜、服、孔、王、何、顏、尹之徒”(《晉書·列傳第四十五》荀崧傳)，以及東晉的郭璞、蔡謨、賀循、范寧等人；從流傳至今的經(jīng)學文獻《十三經(jīng)注》來看，除《孝經(jīng)》外，漢儒所注和魏晉諸儒所注各居其半，而且注經(jīng)者還包括一些玄學之士，王弼的《周易注》、何晏的《論語集解》都是對后世影響較大的經(jīng)學釋注，魏晉歷時二百載僅占兩漢的一半，所注經(jīng)數(shù)卻與兩漢相當，可見魏晉時期儒家經(jīng)學之興盛。相比之下，玄學雖風靡于魏晉，并為上層士族所追奉，但一直僅屬于一般意識形態(tài)，并沒有對國家權力意志、社會政治文化和士大夫政治信仰產(chǎn)生顯著影響，儒家經(jīng)學始終是魏晉國家意識形態(tài)的主體。
同時，社會生活層面也仍是以儒家倫理觀念為日常行為規(guī)范。魏晉時期，由于社會劇烈動蕩，官學時興時廢，私學迅速發(fā)展起來。一直以來作為國家意識形態(tài)和社會文化傳統(tǒng)而形成的歷史慣性，以及維系社會、家庭家族倫理關系的需要，決定了魏晉私學教育中儒學仍是主要內(nèi)容。不少名儒大家都投身于私人講學，如曹魏的隗禧、管寧、邴原，西晉的王裒、劉兆、杜夷和東晉的范宣、郭瑀等，受業(yè)弟子常達數(shù)千人之多，這些學者對弘揚儒學文化傳統(tǒng)起了重要作用，使儒家倫理思想深入士庶之中。家學是私學教育的另一種重要形式，士族之家普遍重視對子弟的教育和培養(yǎng)，極大地推動了家學教育的發(fā)展。魏晉作為世族門第社會，最講究儒家禮法，儒學又是官方學術思想，有利于建功立業(yè)，因此，士族的家學教育多以儒學為宗且累世相傳，如陳留蔡氏、潁川荀氏、潁川庾氏以及王謝世家等等。王昶在其《誡子書》中反復申說王氏子弟要以儒學為立身之本，唯此方能將王氏“世有冠冕”的家風傳承下去。
綜上，魏晉佛道和玄學的興起并未取代儒學的實際地位，無論官方還是私門皆對儒學非常重視，儒學在意識形態(tài)、社會規(guī)范、教育宗旨以及個人修養(yǎng)中始終是背景和底色，支撐著整個社會的運轉，更是影響士大夫政治價值取向的極為重要的因素。儒學的典型特征就是強調(diào)積極入世、突出社會責任，勢必會推動士大夫積極關注政事。
(二)從官員選任管理制度與理念來看，士大夫“不能”不問政事
魏晉時期戰(zhàn)亂頻發(fā)，“人士流移，考詳無地”(《晉書·列傳第六》衛(wèi)瓘傳)，之前的察舉選官制度已不能適應當時動蕩的社會，故“委中正銓第等級，憑之授受”(《通典·選舉二》)。銓品人物以才能、道德、家世三者為標準，參考鄉(xiāng)閭風評“計資定品”(鄉(xiāng)品)，作為朝廷選任官員的依據(jù)，此即九品中正制。九品中正制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選官的門第化，給社會心理尤其士大夫心態(tài)帶來了一些消極影響，但在保證魏晉官僚政治良性運行上還是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魏晉官員選任，在選任標準上延續(xù)了兩漢人才選拔的傳統(tǒng)，以儒家倫理規(guī)范為標準，注重德才、家世的綜合考察；在選任機制上重視參考鄉(xiāng)閭清議的意見，清議的一句褒貶往往關乎人一生的榮辱沉浮，陳壽、郤詵、阮咸等人都曾因此被禁錮，多年不能入仕，這就促使士大夫注意規(guī)范言行，不敢見譏于清議。鄉(xiāng)品每三年調(diào)整一次，“言行修著，則升進之，或以五升四，以六升五；儻或道義虧闕，則降下之，或自五退六，自六退七”(《通典·選舉二》)，對士大夫還起到了監(jiān)督考課、獎掖激勵的作用，對此，《晉書》評論說：“三年一清定之，雖未盡弘美，亦縉紳之清律，人倫之明鏡。”(《晉書·載記第六》石季龍上)簡言之，九品中正制以儒家禮法為標準選才任能，并注重鄉(xiāng)議輿論的定期化、動態(tài)化評品，不僅有助于人才選拔，還對士大夫的履職盡責起到了非常強的規(guī)范作用。
同時，魏晉統(tǒng)治者還不斷利用國家權力、官僚管理制度來約束士大夫的從政行為。曹魏政治的一個顯著特征就是務實抑虛，力戒浮華，歷任統(tǒng)治者都采取措施嚴厲打擊，一紙詔書“免官廢錮”，以強有力的政治手段將不務世事的“浮華交會”風潮壓制下去。到了晉朝，政治局勢和社會環(huán)境發(fā)生重大變化，浮華放達之風再興，清談盛行。統(tǒng)治者敏銳地看到嵇康、阮籍等人“敗俗”的思想作風已經(jīng)危及政治統(tǒng)治賴以存在的儒學名教的權威，于是用國家力量加以干預，力圖齊整風俗。戴逵在《竹林七賢論》中就說“是時竹林諸賢之風雖高，而禮教尚峻”。在朝廷上堅決執(zhí)行這一政治路線的是一批禮法之士，他們擔任著重要職務，積極制裁“居官不任事”的縱誕違禮行為：何曾彈劾阮籍之后，“時人敬憚之”(《晉書·列傳第三》何曾傳)；傅玄長期擔任御史中丞等監(jiān)察之職，加之“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于是“貴游懾伏，臺閣生風”(《晉書·列傳第十七》傅玄傳)；李重任尚書吏部郎，即便在玄學之風最盛時，也仍然“務抑華競”(《晉書·列傳第十六》李重傳)；恪盡職守、深具儒家風范的山濤被樹為為官之典范，任吏部尚書，承擔甄才之任，“甄拔隱屈，搜訪賢才，旌命三十余人，皆顯名當時。人懷慕尚，風俗頗革”(《晉書·列傳第十三》山濤傳)。
總之，魏晉統(tǒng)治者和正統(tǒng)士大夫憑借國家機器的力量，力圖從體制內(nèi)部清除不利于官僚政治運行的非體制因素，其以名教清議把持社會輿論，與朝廷的官僚管理體制相配合，維系著對士大夫的強大制約力，推動他們在為官從政中擔負起應盡的職責。
(三)從政治心態(tài)和行為表現(xiàn)來看，士大夫“沒有”不問政事
魏晉時期社會政治的復雜性和思想文化的多元性，使士大夫的政治心態(tài)和行為表現(xiàn)呈現(xiàn)出不同于以往的變化。社會上層的士族階層中玄風盛行，不擅長玄理清談者很難在士族中躋身和立足。
然而，儒學畢竟是官方意識形態(tài)，士大夫長期置身于儒學文化傳統(tǒng)中，深受其浸染，所以，對儒學的認可仍是絕大多數(shù)魏晉士大夫根深蒂固的情結。何晏、王弼、嵇康、阮籍、向秀、郭象等人的理論體系都不同程度地體現(xiàn)出對儒學與玄學進行溝通、調(diào)和的努力，彰顯出“儒玄兼宗”的特征。即便如嵇康、阮籍這樣的玄學激進派，在其過激言辭和放誕行為的表象下也都始終潛藏著對儒家價值理念的尊崇，從嵇康寫《家誡》和將身后事付于山濤，從阮籍阻止兒子效仿自己，以及從“籍本有濟世志”(《晉書·列傳第十九》阮籍傳)的記述中，都能夠看出這種尊崇。唐長孺就說“嵇阮在原則上并不反對儒家倫理秩序，只是反對虛偽的名教”，魯迅也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說“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
魏晉社會儒玄思想并行，門閥士族大都儒玄雙修，這樣就造成了士大夫既追求放任又恪守倫理、既企望高遠又落于塵俗的復雜情感，表現(xiàn)為一種“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的雙重人格，在政治生活領域尚儒，在個人生活領域重道。對于上層士族來說，雖然門第等級較嚴，士庶之間的關系極少發(fā)生變化，但士族內(nèi)部不同家族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支撐家世門第的并非“冢中枯骨”而是“當代軒冕”，即現(xiàn)世家族中人的政治地位決定了士族門第的高下。玄虛高遠的清談之論雖能博取一時的聲譽，卻很難助力家族的長遠發(fā)展。正統(tǒng)士大夫?qū)ν接刑撁那逭勚看蠖噜椭员?，如：庾翼諷刺說宜將杜乂、殷浩之輩“束之高閣”，桓沖譏諷王徽之“不知馬”；竹林七賢的行為也并不被當世所認可；就連擅長清談、棲遲山水的王羲之也認為“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世說新語·言語》)。在士族升降沉浮的相互較量中，最終憑借的還是事功與顯位，躋身仕途、創(chuàng)建功業(yè)對于維系家族名位不墜和振興家族門戶最具現(xiàn)實意義，因此，越是世家大族，越注重經(jīng)綸世務的價值取向。而對于出身中下層的士大夫來說，可以傾慕玄學名士的風度，卻不能與之看齊。他們之所以對政事普遍秉持一種經(jīng)世務實的態(tài)度，包括兩方面原因：一是生活環(huán)境使然，身為寒門庶族而擔任“濁官”，不得不“案牘勞形”；二是沒有上層士族在仕宦上的便利通道，又有來自清議的壓力，政事上的勤勉態(tài)度和處理能力乃是加官進品的必要條件。
綜上，魏晉士大夫大多仍然遵循儒家經(jīng)世的價值理念，追尋著傳統(tǒng)士大夫治國安邦的理想，在維系政治統(tǒng)治秩序中起著重要的作用。因此，史冊中盡管頻見魏晉時期崇尚清談、“不問政事”的談玄之士的記載，但也不乏其時諸多盡職盡責、勤勉為政的賢臣良吏的身影。《三國志》記述，“許允、傅嘏、袁侃、崔贊皆一時正士，有直質(zhì)而無流心，可與同政事者也”(《魏書·王基傳》)，徐邈、胡質(zhì)、王昶、王基“皆掌統(tǒng)方任，垂稱著績?？芍^國之良臣”(《魏書·卷二十七》終評)?！稌x書》將社稷之臣紀瞻、閔鴻、顧榮、賀循、薛兼并稱“五俊”(《晉書·列傳第三十八》薛兼?zhèn)?。《唐會要》有關于賈詡等“魏晉八君子”的記載，他們都是當時德能俱佳的名臣。《越縵堂讀書記·晉書》也總結了兩晉二十位受到國家權力肯定的賢能之臣，他們的行為表現(xiàn)得到了社會輿論以及正統(tǒng)史家的贊揚，“若羊祜之厚重，杜預之練習，劉毅之勁直，王濬之武銳，劉弘之識量，江統(tǒng)之志操，周處之忠挺，周訪之勇果，卞壸之風檢，陶侃之干局……等，足稱晉世第一流者”。東晉士大夫吸取西晉滅亡的教訓，甚至掀起一股勤恪政風，宋朝陳亮評價說“東晉百年之間……其臣東西馳騁，多可用之才”(《宋史·陳亮傳》)?？傊?，魏晉二百年良臣輩出，他們勤于政事、建功立業(yè)而彪炳史冊。
三、“不問政事”之評價的形成原因
(一)被刻意建構的“史實”誤導
說到魏晉士林風氣，向來談論最多的是玄學之風，以及竹林七賢等跅弛之士，這主要是因為《世說新語》作為古代最暢銷的書籍之一，給世人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該書記錄了魏晉士大夫的言談風尚、逸聞軼事，其撰述旨趣標舉人格形態(tài)，取材撇開政治倫理傾向，大部分篇幅都與玄學之士相關，大量記述他們的種種放達表現(xiàn)、玄虛清談。明代何良俊說其“詮事也，以玄虛標準，其選言也，以簡遠為宗，非此弗錄”(《語林·言語》)。從內(nèi)容來源看，《世說新語》多為道聽途說的叢殘小語，言說記述存在斷章取義、言過其實甚至背離歷史真實的情況。在《世說新語》這個刻意“制造”出來的文本的超強聚焦、高度放大之下，魏晉士大夫率性不羈、玄遠放曠而“不問政事”的形象流布相傳，深入人心。雖然歷來學界都將其定位為具有較高史料價值的文學作品而非史書，但因長期戰(zhàn)亂，關于魏晉的史料大多亡佚，《世說新語》的史學價值就被無形中抬高，該書成為研究魏晉歷史的極為重要的材料，也影響到唐人對正史《晉書》的撰寫。后世學者在引用《世說新語》來論述魏晉士大夫生活狀態(tài)和人格精神時，常以《晉書》為證，但實際上，《晉書》中的相關記載大多來自《世說新語》。據(jù)學者統(tǒng)計，《晉書》采錄《世說新語》四百余事，超過后書的三分之一。這進一步說明了《世說新語》在魏晉士大夫歷史形象建構中的重要影響。
“清談誤國”作為被建構的另一“史實”，成為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顯證。從“清談誤國論”的歷史建構過程看，其之所以能被世人接受并成為一種共識，原因有三：一是西晉的滅亡似乎驗證了晉初傅玄提出的“清談誤國”論斷；二是作為歷史當事者的王衍在被石勒處死時的“向若不祖尚浮虛，勠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晉書·列傳第十三》王衍傳)之語成為“清談誤國論”的最重要、最直接的佐證；三是《三國志》和《晉書》多次刻意寫到清談之弊，兩書的權威性和影響力強化了“清談誤國”之說。就這樣，在諸多因素影響下，“清談誤國論”被建構為一種歷史的“真實”。但實際上，清談只是玄學的表達形式，與誤國之間本無必然的聯(lián)系和直接的邏輯關系。王夫之、陳寅恪等學者認為：傅玄對玄學清談的指責系當時“禮法之士”基于學術思想、政治立場之差異的攻訐之辭；王衍的反思主要體現(xiàn)一種悔恨、愧疚、自責的情緒，事實上西晉的滅亡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三國志》和《晉書》代表的是以儒家思想為評價標準的官方立場，自然對士大夫崇尚玄虛清談而不務政事的行為持否定態(tài)度；后世諸人對清談的抨擊也是為了捍衛(wèi)儒家綱常名教，帶有極強的主觀立場和政治需要?？v覽魏晉清談名士群體，從來不乏治國理政之才，如樂廣、夏侯玄、裴頠、劉惔、王導、謝安等。同為風靡一時的清談高手，卻只有王衍落得個“清談誤國”的名號，是因為，與他的不切實際相比，王導、謝安等人是“在其位謀其政”，關注時政，綜理世務。所以，崇尚清談并不代表不問政事，也不必然導致亡國。
綜上，隨著“不問政事”“清談誤國”這兩個被刻意建構的“史實”經(jīng)過歷代的詮釋深化而深入人心，魏晉士大夫勤勉為政的一面漸漸被掩蓋，“不問政事”的一面卻在歷史長河之中被符號化。可以想見，假若沒有《世說新語》和“清談誤國論”的刻意建構，魏晉士大夫的歷史形象、面貌風情絕不會是今天世人所理解的樣子。當代著名學者龔鵬程就提出“魏晉是一個杜撰的玄學時代”。
(二)對士族社會存在認知偏見和歷史誤讀
魏晉時期，社會發(fā)生重大歷史轉折，政治體制、文化形態(tài)和價值觀念都發(fā)生了諸多變化，與傳統(tǒng)社會文化、儒家思想理念產(chǎn)生了一定程度的沖突和背離，歷來受到較多的負面評價。對于魏晉社會性質(zhì)的定位，史學界存在較大爭議，以內(nèi)藤湖南為代表的一些學者將其定性為貴族時代。與作為中國社會主流的平民社會相比，世人對崇尚世襲特權、造成階層分化的魏晉士族社會普遍評價不高，魏晉本身的一些弊端和士庶之間的階層對立使得這些評價往往有失客觀、公正與寬容，這種“非理性”的社會心理背后是對貴族體制、階層固化、權力世襲的不滿和憤恨情緒。作為特權階層的士族被貼上了“不學無術、不思進取”“游手好閑、腐朽沒落”“坐享高官厚祿而不問世事”等各種預設的標簽，這種身份標簽成為后世對魏晉士大夫進行價值判斷的主要依據(jù)。而對九品中正制的誤讀也造成了士族子弟僅憑門第便可“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南齊書·卷二十三》褚淵王儉傳論)的假象，進而形成了魏晉士大夫可以不學無術、可以居官不任事的印象。實際上，與其說九品中正制使士族因門第而擁有選官的世襲性，不如說是因士族集體的文化領導權而使士族子弟在九品中正制之下的競爭中具有天然的優(yōu)勢。經(jīng)學世家和家學教育的助推使士族子弟在選官上占據(jù)著更大的文化優(yōu)勢。雖然也有士族子弟僅憑家世門第便可為官，但這并非主流。絕大多數(shù)士族入仕還須中正官參考鄉(xiāng)論風評，根據(jù)其德行、才能、聲望評品論級。因此，魏晉門閥士族大都非常重視對家族子弟的培養(yǎng)，注重對優(yōu)良門風的維護與傳承，正所謂“士族之特點在其學業(yè)之因襲及門風之優(yōu)美”。加之世家出身使士族子弟具有更高的政治素養(yǎng)，所以處于上升時期的魏晉士族憑借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優(yōu)勢，培養(yǎng)出很多具有杰出的政治軍事才能的士大夫精英，他們在動蕩的社會中發(fā)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傳統(tǒng)認為魏晉士族多不學無術、不問世事，這實屬認知偏見?！妒勒f新語》等歷史文本所建構的魏晉士大夫形象，從精神特質(zhì)到行為風范都表現(xiàn)出與傳統(tǒng)迥然不同的人格特征，既不見于前史，也不同于后世。這種“另類”恰好出現(xiàn)在社會黑暗、民不聊生的亂世，似乎更凸顯或印證了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社會責任意識弱化的總體印象。但深入細致地分析史料卻能發(fā)現(xiàn)，這些歷史文本所記述的士大夫追求清談放達而不問政事的情形中，很少有位居權力中樞的掾佐和謀士，也少有地方長吏，而是大多屬于以下四種情況：一是不滿黑暗現(xiàn)實、受到政治打壓、仕途不如意而主動或被動地遠離了朝堂和政事，如何晏、嵇阮、王羲之等；二是在出仕前、致仕后或政務之余的閑暇生活中，如山濤、王導、謝安等；三是年少輕狂的“貴游子弟”，即沒有官職在身的士族子弟，曹魏“浮華案”、西晉“元康放達派”和東晉清談之風中都能看到這一群體的活躍身影，如“時貴游子弟多慕王澄、謝鯤為達”(《晉書·列傳第四十》卞壸傳)；四是身份虛高的閑散冗官，《顏氏家訓·涉務篇》說其“多迂誕浮華，不涉世務。纖微過失，又惜行捶楚，所以處于清高”。上述身份、情勢之下的士大夫本來就沒有職事或無須承擔太多政事，但其“無所事事、居官不任事”的形象卻影響了世人對魏晉士大夫的整體印象和認知，掩蓋了魏晉時期主流士大夫積極進取、恪盡職守的從政形象。
(三)對士大夫思想變化認識不足
魏晉是與兩漢迥然不同的大變局時代，社會環(huán)境的劇烈變化和多元文化的激蕩交融使士大夫的思想觀念、精神世界發(fā)生了深刻改變，他們在家國責任、忠君節(jié)義等方面的價值選擇與傳統(tǒng)社會文化、儒家倫理思想發(fā)生了一定程度的背離。魏晉之后，隨著忠君觀念和家國意識的增強以及儒家思想的日趨保守，魏晉士大夫受到了較多的負面評價。余嘉錫評曰：“蓋魏晉士大夫止知有家，不知有國。故奉親思孝，或有其人；殺身成仁，徒聞其語?！鴩乙鄮遵愣鵀橐?。”此語精辟地概括了這一時期士大夫家國忠節(jié)觀念淡漠的特點，這種特點通常被視為士大夫逃避社會責任、“不問政事”的思想根源。此類評價有其合理之處，但還應該考量復雜的歷史情境、社會背景。在長期戰(zhàn)亂中，頻繁的改朝換代、殘酷的政治斗爭以及皇權獲取的非正義性導致士大夫常常忠君無路、報國無門，極大地消解了其忠君觀念和家國意識：對于士大夫來說，面對生靈涂炭、民不聊生的社會現(xiàn)實，基于儒家傳統(tǒng)觀念，救民于水火以立不世之功業(yè)的價值取向要高于對“一家一姓”皇權的忠誠；同時，國勢衰微，朝不保夕，士大夫能夠援以自固的唯一憑借就是以血緣親情為紐帶的家族或宗族，加上“以孝治天下”的社會價值觀和門閥士族制度的推動，也會形成“家高于國”的價值理念。這些思想觀念變化都源于客觀的社會現(xiàn)實基礎，與其說是士大夫?qū)ι鐣熑蔚南麡O逃避，不如說是社會形勢劇變下的一種更為理性、現(xiàn)實的價值選擇。
另外，魏晉時期是士族、皇權兩股政治力量并行的時代，士大夫的政治地位、生活境遇、文化心態(tài)與傳統(tǒng)歷史時期有所不同。出身門閥士族者通常擔任一些品級高、俸祿優(yōu)、事務清閑的官職，高位、優(yōu)秩、有閑使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能夠處之泰然地玄言清談、悠游山水。而風行于士族階層的玄學，雖有一定的反傳統(tǒng)性，但并非對傳統(tǒng)儒家倫理的根本否定。作為對當時政治文化秩序的一種全新理解和應對，玄學主要是提供了一種新的生活態(tài)度和處世方式，為傳統(tǒng)士大夫過于剛健沉重的人格提供了有益的補充和調(diào)節(jié)。因此，與傳統(tǒng)因循守禮的士大夫不同，魏晉士大夫“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既不再將家國責任描繪得慷慨悲壯、沉重不堪，也并不是世人所以為的醉心于及時行樂的不務仕事。他們一方面秉承漢儒以天下為己任的胸懷志向，另一方面又玩味老莊之言而諳熟保身養(yǎng)性之道。朝隱不廢經(jīng)世之心、身居廟廊而悠游山水成為當時士大夫普遍崇尚的生活方式，承擔社會責任的平治天下與追求身心自由的治身養(yǎng)性之有機融合成了魏晉士大夫特有的文化人格。謝安就是這種人格精神的典型代表，既是儒雅尚談的風流名士，又是力挽狂瀾的肱股名臣，實現(xiàn)了將治國與修身、世務與雅趣融為一體的理想人生境界。這就與傳統(tǒng)士大夫兢兢業(yè)業(yè)、鞠躬盡瘁、清廉克儉的單一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歷來史家都以儒家倫理標準評價士大夫，故正統(tǒng)史觀并不認可魏晉士大夫的這種人生范式，反而據(jù)以認為他們不問政事、拋舍社會責任。
總之，對社會劇變之下士大夫思想意識的變化認識不足，也是形成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這一認知評價的重要因素。
結語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由于儒家倫理思想的影響和官員管理制度理念的約束，以及建功立業(yè)、鞏固門第的需要，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并不會是真實的歷史。而造成這一錯誤認知的原因，主要在于《世說新語》刻意建構的“史實”之誤導，以及人們對士族社會存在認知偏見和歷史誤讀，對社會劇變中士大夫人格精神結構從儒學獨尊到儒道互補的嬗變也認識不足。
柏 寧
(黑龍江大學 哲學學院，哈爾濱 150080)
魏晉時期玄學盛行，玄學家用道家老莊思想解釋儒家經(jīng)典，掀起一股以崇尚虛無為本質(zhì)特征的玄風思潮。士大夫受其熏染者甚眾，表現(xiàn)在仕宦上，便是流行一種“居官而不任事”的“崇尚清談、不問政事”之風，以至于“望白署空，便推高致；勤政不怠，即黜下塵”一般被認為是魏晉士大夫的精神風尚。然而，考察分析魏晉史料，能夠發(fā)現(xiàn)這種認識有待商榷。
一、“不問政事”之風的表現(xiàn)與分析
東晉王恭說：“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世說新語·任誕》)所謂“常得無事”，也就是不問政事。受玄學之風影響，魏晉士大夫在政治上崇尚“不居濁職，不涉世務”，形成了一種“居官不任事”的士林風氣。對此，南陳吏部尚書姚察總結道：“魏正始及晉之中朝，時俗尚于玄虛，貴為放誕，尚書丞郎以上，簿領文案，不復經(jīng)懷，皆成于令史。逮乎江左，此道彌扇，惟卞壸以臺閣之務，頗欲綜理，阮孚謂之曰：‘卿常無閑暇，不乃勞乎？’……望白署空，是稱清貴；恪勤匪懈，終滯鄙俗。是使朝經(jīng)廢于上，職事隳于下?！?《梁書·列傳第三十一》何敬容傳)東晉干寶也曾嘆道：“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是以目三公以蕭杌之稱，標上議以虛談之名。劉頌屢言治道，傅咸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nèi)?！?《晉紀·總論》)這兩段史料明確地概括出魏晉士大夫“尸祿耽寵，仕不事事”(《晉書·列傳第五》裴頠傳)的為政傾向。歷代學者多將“居官無事，不以俗累”視為魏晉士大夫的一種精神特質(zhì)，儼然已成定論。
魏晉士大夫的“不問政事”主要表現(xiàn)為縱情山水、醉酒弦歌，尤其是熱衷于玄虛清談。清談又稱“玄談”或“談玄”，是一種崇尚虛無、空談玄理的辯論活動和社會風氣，始倡于曹魏時期的何晏、王弼等人，至兩晉而大盛。清談上承兩漢之清議。清議是一種具有強烈的時政和人物評論色彩的社會輿論，對政治生活和社會風氣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至魏晉之際，以“品核公卿、裁量執(zhí)政”著稱的清議之風逐漸蛻變?yōu)檫h離社會現(xiàn)實、“口不臧否人物”的清談之風。清談內(nèi)容以《周易》《老子》《莊子》為主，大都是有無、本末、體用等高深玄遠的哲學問題，與政治、政事了無相涉。魏晉士大夫的清談盛況在《世說新語》一書中多有呈現(xiàn)，王弼、夏侯玄、傅嘏、裴頠、衛(wèi)玠、王衍、謝安等都是當時的清談名家。從清議發(fā)展為清談，即從褒貶時政、品評人物發(fā)展為對人生、社會、宇宙本體的純粹哲理性探討，可以說是士大夫“不問政事”的一重體現(xiàn)；而以清談為樂，以善于清談為榮，竟日清談，甚至通宵達旦，則是士大夫“不問政事”的又一重體現(xiàn)。對于魏晉士大夫的這種遠離世務的玄理清談，歷來批判否定之聲不絕于耳，認為其背離了儒家經(jīng)世致用的精神和士大夫治國安邦的傳統(tǒng)，造成了“世風浮華”“清談誤國”的現(xiàn)實后果。所謂“清談誤國”，是說魏晉士大夫醉心清談、不理政務而致使民不聊生、社會動蕩，最終導致“國亡于上，教淪于下，羌胡互僭，君臣屢易”(《日知錄·正始》)。對“清談誤國”的批判早在西晉初年就已出現(xiàn)，首先發(fā)難者是傅玄，他說“虛無放誕之論”是“亡秦之病”，這被認為是“清談誤國論”的濫觴。之后的歷代學者多持此論。“清談誤國論”成為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最直接力證，以致后世每當提到魏晉士大夫這一群體，往往就會想到脫離實際、夸夸其談的清談和縱情享樂、居官不事的放達，這種歷史形象可謂深入人心。
對于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原因，一般認為：漢末黨錮之禍所遺留的歷史陰影，以及“天下多故”頻繁改朝換代中的殘酷殺戮所致的“名士少有全者”(《晉書·列傳第十九》阮籍傳)，使得士大夫為了保身避禍、逃離政治傾軋或者為了獨善其身、保持高潔志向而開始遠離政治、政事；儒學衰落、玄學興起更是深刻地影響了士大夫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使他們開始注重自我，并以率真放達、自然適意的人生態(tài)度尋求身心的自由，推動了清談玄理、不問政事的生活方式的形成。也有人認為與當時的官員選任考核標準有關。由于“選官用人，不料實德，惟在白望”(《晉書·列傳第四十一》熊遠傳)，而“常無事”的名士風范是“白望”的重要內(nèi)涵，所以造成了“養(yǎng)望者為弘雅，政事者為俗人”的社會風氣。換言之，“門第自有其憑藉與地位，并不需建樹功業(yè)，故世家子弟，相率務為清談”(錢穆《史學大綱》)。但是，縱覽魏晉史實能夠發(fā)現(xiàn)，并非所有魏晉士大夫都受此風所染。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或力矯時弊，或順勢利導，仍然沿襲著傳統(tǒng)士大夫恪盡職守、勤勉為政的風范，這種風尚的存在并不是由個人思想性格、價值取向所致的簡單個案，其背后有著深刻的政治和思想文化淵源。
二、“不問政事”之風并非真實的歷史
一定時代政治環(huán)境和文化思潮的變化勢必會影響該時代人們的人生態(tài)度與行為模式。如欲探究魏晉士大夫的“不問政事”之風，就要對他們身處的社會歷史背景進行深入考察，基于思想文化、政治制度以及士大夫心態(tài)和表現(xiàn)等層面，進行綜合分析，才能夠作出更為客觀準確的評價。
(一)從國家意識形態(tài)和社會倫理規(guī)范來看，士大夫“不會”不問政事
魏晉時期，中國社會文化走向多元化。因受佛、道的沖擊和挑戰(zhàn)，儒學的獨尊地位被打破，玄學興起，與之形成分庭抗禮之勢。一般認為這一變化是造成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思想因素。
但實際上，由于其服務于現(xiàn)實政治統(tǒng)治和封建倫理道德的特質(zhì)，儒學作為國家意識形態(tài)之主體的地位從未改變。曹魏政權一直以尊崇儒學為固定傳統(tǒng)，曹丕為其子曹叡(魏明帝)甄選儒學大師鄭稱為師，并召集諸儒編纂了大型儒學叢書《皇覽》，魏明帝十余年間下過三道尊儒的詔令。兩晉統(tǒng)治者本就出身于儒學世家司馬家族，由于皇權得位不正，無法倡導“忠”德，就將“以孝治天下”作為基本國策，這仍是以儒家思想為指導的治國原則。總體來說，魏晉統(tǒng)治者一直在努力強化儒學的正統(tǒng)地位，政治儀軌上以儒家禮學傳統(tǒng)為理論依據(jù)，官學教育中以儒家經(jīng)學為主要內(nèi)容，將儒學與國家意識形態(tài)、官學教育體系緊密結合，彰顯了高度的政治象征意義。經(jīng)學發(fā)展取得顯著成就，進一步夯實、強化了儒學作為國家正統(tǒng)思想的地位，其顯著的表現(xiàn)是經(jīng)學家群起、經(jīng)學文獻大增：著名的經(jīng)學家有曹魏時期的“董遇、賈洪、邯鄲淳、薛夏、隗禧、蘇林、樂詳”(《魏略》)，西晉的“賈、馬、鄭、杜、服、孔、王、何、顏、尹之徒”(《晉書·列傳第四十五》荀崧傳)，以及東晉的郭璞、蔡謨、賀循、范寧等人；從流傳至今的經(jīng)學文獻《十三經(jīng)注》來看，除《孝經(jīng)》外，漢儒所注和魏晉諸儒所注各居其半，而且注經(jīng)者還包括一些玄學之士，王弼的《周易注》、何晏的《論語集解》都是對后世影響較大的經(jīng)學釋注，魏晉歷時二百載僅占兩漢的一半，所注經(jīng)數(shù)卻與兩漢相當，可見魏晉時期儒家經(jīng)學之興盛。相比之下，玄學雖風靡于魏晉，并為上層士族所追奉，但一直僅屬于一般意識形態(tài)，并沒有對國家權力意志、社會政治文化和士大夫政治信仰產(chǎn)生顯著影響，儒家經(jīng)學始終是魏晉國家意識形態(tài)的主體。
同時，社會生活層面也仍是以儒家倫理觀念為日常行為規(guī)范。魏晉時期，由于社會劇烈動蕩，官學時興時廢，私學迅速發(fā)展起來。一直以來作為國家意識形態(tài)和社會文化傳統(tǒng)而形成的歷史慣性，以及維系社會、家庭家族倫理關系的需要，決定了魏晉私學教育中儒學仍是主要內(nèi)容。不少名儒大家都投身于私人講學，如曹魏的隗禧、管寧、邴原，西晉的王裒、劉兆、杜夷和東晉的范宣、郭瑀等，受業(yè)弟子常達數(shù)千人之多，這些學者對弘揚儒學文化傳統(tǒng)起了重要作用，使儒家倫理思想深入士庶之中。家學是私學教育的另一種重要形式，士族之家普遍重視對子弟的教育和培養(yǎng)，極大地推動了家學教育的發(fā)展。魏晉作為世族門第社會，最講究儒家禮法，儒學又是官方學術思想，有利于建功立業(yè)，因此，士族的家學教育多以儒學為宗且累世相傳，如陳留蔡氏、潁川荀氏、潁川庾氏以及王謝世家等等。王昶在其《誡子書》中反復申說王氏子弟要以儒學為立身之本，唯此方能將王氏“世有冠冕”的家風傳承下去。
綜上，魏晉佛道和玄學的興起并未取代儒學的實際地位，無論官方還是私門皆對儒學非常重視，儒學在意識形態(tài)、社會規(guī)范、教育宗旨以及個人修養(yǎng)中始終是背景和底色，支撐著整個社會的運轉，更是影響士大夫政治價值取向的極為重要的因素。儒學的典型特征就是強調(diào)積極入世、突出社會責任，勢必會推動士大夫積極關注政事。
(二)從官員選任管理制度與理念來看，士大夫“不能”不問政事
魏晉時期戰(zhàn)亂頻發(fā)，“人士流移，考詳無地”(《晉書·列傳第六》衛(wèi)瓘傳)，之前的察舉選官制度已不能適應當時動蕩的社會，故“委中正銓第等級，憑之授受”(《通典·選舉二》)。銓品人物以才能、道德、家世三者為標準，參考鄉(xiāng)閭風評“計資定品”(鄉(xiāng)品)，作為朝廷選任官員的依據(jù)，此即九品中正制。九品中正制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選官的門第化，給社會心理尤其士大夫心態(tài)帶來了一些消極影響，但在保證魏晉官僚政治良性運行上還是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魏晉官員選任，在選任標準上延續(xù)了兩漢人才選拔的傳統(tǒng)，以儒家倫理規(guī)范為標準，注重德才、家世的綜合考察；在選任機制上重視參考鄉(xiāng)閭清議的意見，清議的一句褒貶往往關乎人一生的榮辱沉浮，陳壽、郤詵、阮咸等人都曾因此被禁錮，多年不能入仕，這就促使士大夫注意規(guī)范言行，不敢見譏于清議。鄉(xiāng)品每三年調(diào)整一次，“言行修著，則升進之，或以五升四，以六升五；儻或道義虧闕，則降下之，或自五退六，自六退七”(《通典·選舉二》)，對士大夫還起到了監(jiān)督考課、獎掖激勵的作用，對此，《晉書》評論說：“三年一清定之，雖未盡弘美，亦縉紳之清律，人倫之明鏡。”(《晉書·載記第六》石季龍上)簡言之，九品中正制以儒家禮法為標準選才任能，并注重鄉(xiāng)議輿論的定期化、動態(tài)化評品，不僅有助于人才選拔，還對士大夫的履職盡責起到了非常強的規(guī)范作用。
同時，魏晉統(tǒng)治者還不斷利用國家權力、官僚管理制度來約束士大夫的從政行為。曹魏政治的一個顯著特征就是務實抑虛，力戒浮華，歷任統(tǒng)治者都采取措施嚴厲打擊，一紙詔書“免官廢錮”，以強有力的政治手段將不務世事的“浮華交會”風潮壓制下去。到了晉朝，政治局勢和社會環(huán)境發(fā)生重大變化，浮華放達之風再興，清談盛行。統(tǒng)治者敏銳地看到嵇康、阮籍等人“敗俗”的思想作風已經(jīng)危及政治統(tǒng)治賴以存在的儒學名教的權威，于是用國家力量加以干預，力圖齊整風俗。戴逵在《竹林七賢論》中就說“是時竹林諸賢之風雖高，而禮教尚峻”。在朝廷上堅決執(zhí)行這一政治路線的是一批禮法之士，他們擔任著重要職務，積極制裁“居官不任事”的縱誕違禮行為：何曾彈劾阮籍之后，“時人敬憚之”(《晉書·列傳第三》何曾傳)；傅玄長期擔任御史中丞等監(jiān)察之職，加之“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于是“貴游懾伏，臺閣生風”(《晉書·列傳第十七》傅玄傳)；李重任尚書吏部郎，即便在玄學之風最盛時，也仍然“務抑華競”(《晉書·列傳第十六》李重傳)；恪盡職守、深具儒家風范的山濤被樹為為官之典范，任吏部尚書，承擔甄才之任，“甄拔隱屈，搜訪賢才，旌命三十余人，皆顯名當時。人懷慕尚，風俗頗革”(《晉書·列傳第十三》山濤傳)。
總之，魏晉統(tǒng)治者和正統(tǒng)士大夫憑借國家機器的力量，力圖從體制內(nèi)部清除不利于官僚政治運行的非體制因素，其以名教清議把持社會輿論，與朝廷的官僚管理體制相配合，維系著對士大夫的強大制約力，推動他們在為官從政中擔負起應盡的職責。
(三)從政治心態(tài)和行為表現(xiàn)來看，士大夫“沒有”不問政事
魏晉時期社會政治的復雜性和思想文化的多元性，使士大夫的政治心態(tài)和行為表現(xiàn)呈現(xiàn)出不同于以往的變化。社會上層的士族階層中玄風盛行，不擅長玄理清談者很難在士族中躋身和立足。
然而，儒學畢竟是官方意識形態(tài)，士大夫長期置身于儒學文化傳統(tǒng)中，深受其浸染，所以，對儒學的認可仍是絕大多數(shù)魏晉士大夫根深蒂固的情結。何晏、王弼、嵇康、阮籍、向秀、郭象等人的理論體系都不同程度地體現(xiàn)出對儒學與玄學進行溝通、調(diào)和的努力，彰顯出“儒玄兼宗”的特征。即便如嵇康、阮籍這樣的玄學激進派，在其過激言辭和放誕行為的表象下也都始終潛藏著對儒家價值理念的尊崇，從嵇康寫《家誡》和將身后事付于山濤，從阮籍阻止兒子效仿自己，以及從“籍本有濟世志”(《晉書·列傳第十九》阮籍傳)的記述中，都能夠看出這種尊崇。唐長孺就說“嵇阮在原則上并不反對儒家倫理秩序，只是反對虛偽的名教”，魯迅也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說“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
魏晉社會儒玄思想并行，門閥士族大都儒玄雙修，這樣就造成了士大夫既追求放任又恪守倫理、既企望高遠又落于塵俗的復雜情感，表現(xiàn)為一種“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的雙重人格，在政治生活領域尚儒，在個人生活領域重道。對于上層士族來說，雖然門第等級較嚴，士庶之間的關系極少發(fā)生變化，但士族內(nèi)部不同家族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支撐家世門第的并非“冢中枯骨”而是“當代軒冕”，即現(xiàn)世家族中人的政治地位決定了士族門第的高下。玄虛高遠的清談之論雖能博取一時的聲譽，卻很難助力家族的長遠發(fā)展。正統(tǒng)士大夫?qū)ν接刑撁那逭勚看蠖噜椭员?，如：庾翼諷刺說宜將杜乂、殷浩之輩“束之高閣”，桓沖譏諷王徽之“不知馬”；竹林七賢的行為也并不被當世所認可；就連擅長清談、棲遲山水的王羲之也認為“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世說新語·言語》)。在士族升降沉浮的相互較量中，最終憑借的還是事功與顯位，躋身仕途、創(chuàng)建功業(yè)對于維系家族名位不墜和振興家族門戶最具現(xiàn)實意義，因此，越是世家大族，越注重經(jīng)綸世務的價值取向。而對于出身中下層的士大夫來說，可以傾慕玄學名士的風度，卻不能與之看齊。他們之所以對政事普遍秉持一種經(jīng)世務實的態(tài)度，包括兩方面原因：一是生活環(huán)境使然，身為寒門庶族而擔任“濁官”，不得不“案牘勞形”；二是沒有上層士族在仕宦上的便利通道，又有來自清議的壓力，政事上的勤勉態(tài)度和處理能力乃是加官進品的必要條件。
綜上，魏晉士大夫大多仍然遵循儒家經(jīng)世的價值理念，追尋著傳統(tǒng)士大夫治國安邦的理想，在維系政治統(tǒng)治秩序中起著重要的作用。因此，史冊中盡管頻見魏晉時期崇尚清談、“不問政事”的談玄之士的記載，但也不乏其時諸多盡職盡責、勤勉為政的賢臣良吏的身影。《三國志》記述，“許允、傅嘏、袁侃、崔贊皆一時正士，有直質(zhì)而無流心，可與同政事者也”(《魏書·王基傳》)，徐邈、胡質(zhì)、王昶、王基“皆掌統(tǒng)方任，垂稱著績?？芍^國之良臣”(《魏書·卷二十七》終評)?！稌x書》將社稷之臣紀瞻、閔鴻、顧榮、賀循、薛兼并稱“五俊”(《晉書·列傳第三十八》薛兼?zhèn)?。《唐會要》有關于賈詡等“魏晉八君子”的記載，他們都是當時德能俱佳的名臣。《越縵堂讀書記·晉書》也總結了兩晉二十位受到國家權力肯定的賢能之臣，他們的行為表現(xiàn)得到了社會輿論以及正統(tǒng)史家的贊揚，“若羊祜之厚重，杜預之練習，劉毅之勁直，王濬之武銳，劉弘之識量，江統(tǒng)之志操，周處之忠挺，周訪之勇果，卞壸之風檢，陶侃之干局……等，足稱晉世第一流者”。東晉士大夫吸取西晉滅亡的教訓，甚至掀起一股勤恪政風，宋朝陳亮評價說“東晉百年之間……其臣東西馳騁，多可用之才”(《宋史·陳亮傳》)?？傊?，魏晉二百年良臣輩出，他們勤于政事、建功立業(yè)而彪炳史冊。
三、“不問政事”之評價的形成原因
(一)被刻意建構的“史實”誤導
說到魏晉士林風氣，向來談論最多的是玄學之風，以及竹林七賢等跅弛之士，這主要是因為《世說新語》作為古代最暢銷的書籍之一，給世人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該書記錄了魏晉士大夫的言談風尚、逸聞軼事，其撰述旨趣標舉人格形態(tài)，取材撇開政治倫理傾向，大部分篇幅都與玄學之士相關，大量記述他們的種種放達表現(xiàn)、玄虛清談。明代何良俊說其“詮事也，以玄虛標準，其選言也，以簡遠為宗，非此弗錄”(《語林·言語》)。從內(nèi)容來源看，《世說新語》多為道聽途說的叢殘小語，言說記述存在斷章取義、言過其實甚至背離歷史真實的情況。在《世說新語》這個刻意“制造”出來的文本的超強聚焦、高度放大之下，魏晉士大夫率性不羈、玄遠放曠而“不問政事”的形象流布相傳，深入人心。雖然歷來學界都將其定位為具有較高史料價值的文學作品而非史書，但因長期戰(zhàn)亂，關于魏晉的史料大多亡佚，《世說新語》的史學價值就被無形中抬高，該書成為研究魏晉歷史的極為重要的材料，也影響到唐人對正史《晉書》的撰寫。后世學者在引用《世說新語》來論述魏晉士大夫生活狀態(tài)和人格精神時，常以《晉書》為證，但實際上，《晉書》中的相關記載大多來自《世說新語》。據(jù)學者統(tǒng)計，《晉書》采錄《世說新語》四百余事，超過后書的三分之一。這進一步說明了《世說新語》在魏晉士大夫歷史形象建構中的重要影響。
“清談誤國”作為被建構的另一“史實”，成為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的顯證。從“清談誤國論”的歷史建構過程看，其之所以能被世人接受并成為一種共識，原因有三：一是西晉的滅亡似乎驗證了晉初傅玄提出的“清談誤國”論斷；二是作為歷史當事者的王衍在被石勒處死時的“向若不祖尚浮虛，勠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晉書·列傳第十三》王衍傳)之語成為“清談誤國論”的最重要、最直接的佐證；三是《三國志》和《晉書》多次刻意寫到清談之弊，兩書的權威性和影響力強化了“清談誤國”之說。就這樣，在諸多因素影響下，“清談誤國論”被建構為一種歷史的“真實”。但實際上，清談只是玄學的表達形式，與誤國之間本無必然的聯(lián)系和直接的邏輯關系。王夫之、陳寅恪等學者認為：傅玄對玄學清談的指責系當時“禮法之士”基于學術思想、政治立場之差異的攻訐之辭；王衍的反思主要體現(xiàn)一種悔恨、愧疚、自責的情緒，事實上西晉的滅亡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三國志》和《晉書》代表的是以儒家思想為評價標準的官方立場，自然對士大夫崇尚玄虛清談而不務政事的行為持否定態(tài)度；后世諸人對清談的抨擊也是為了捍衛(wèi)儒家綱常名教，帶有極強的主觀立場和政治需要?？v覽魏晉清談名士群體，從來不乏治國理政之才，如樂廣、夏侯玄、裴頠、劉惔、王導、謝安等。同為風靡一時的清談高手，卻只有王衍落得個“清談誤國”的名號，是因為，與他的不切實際相比，王導、謝安等人是“在其位謀其政”，關注時政，綜理世務。所以，崇尚清談并不代表不問政事，也不必然導致亡國。
綜上，隨著“不問政事”“清談誤國”這兩個被刻意建構的“史實”經(jīng)過歷代的詮釋深化而深入人心，魏晉士大夫勤勉為政的一面漸漸被掩蓋，“不問政事”的一面卻在歷史長河之中被符號化。可以想見，假若沒有《世說新語》和“清談誤國論”的刻意建構，魏晉士大夫的歷史形象、面貌風情絕不會是今天世人所理解的樣子。當代著名學者龔鵬程就提出“魏晉是一個杜撰的玄學時代”。
(二)對士族社會存在認知偏見和歷史誤讀
魏晉時期，社會發(fā)生重大歷史轉折，政治體制、文化形態(tài)和價值觀念都發(fā)生了諸多變化，與傳統(tǒng)社會文化、儒家思想理念產(chǎn)生了一定程度的沖突和背離，歷來受到較多的負面評價。對于魏晉社會性質(zhì)的定位，史學界存在較大爭議，以內(nèi)藤湖南為代表的一些學者將其定性為貴族時代。與作為中國社會主流的平民社會相比，世人對崇尚世襲特權、造成階層分化的魏晉士族社會普遍評價不高，魏晉本身的一些弊端和士庶之間的階層對立使得這些評價往往有失客觀、公正與寬容，這種“非理性”的社會心理背后是對貴族體制、階層固化、權力世襲的不滿和憤恨情緒。作為特權階層的士族被貼上了“不學無術、不思進取”“游手好閑、腐朽沒落”“坐享高官厚祿而不問世事”等各種預設的標簽，這種身份標簽成為后世對魏晉士大夫進行價值判斷的主要依據(jù)。而對九品中正制的誤讀也造成了士族子弟僅憑門第便可“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南齊書·卷二十三》褚淵王儉傳論)的假象，進而形成了魏晉士大夫可以不學無術、可以居官不任事的印象。實際上，與其說九品中正制使士族因門第而擁有選官的世襲性，不如說是因士族集體的文化領導權而使士族子弟在九品中正制之下的競爭中具有天然的優(yōu)勢。經(jīng)學世家和家學教育的助推使士族子弟在選官上占據(jù)著更大的文化優(yōu)勢。雖然也有士族子弟僅憑家世門第便可為官，但這并非主流。絕大多數(shù)士族入仕還須中正官參考鄉(xiāng)論風評，根據(jù)其德行、才能、聲望評品論級。因此，魏晉門閥士族大都非常重視對家族子弟的培養(yǎng)，注重對優(yōu)良門風的維護與傳承，正所謂“士族之特點在其學業(yè)之因襲及門風之優(yōu)美”。加之世家出身使士族子弟具有更高的政治素養(yǎng)，所以處于上升時期的魏晉士族憑借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優(yōu)勢，培養(yǎng)出很多具有杰出的政治軍事才能的士大夫精英，他們在動蕩的社會中發(fā)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傳統(tǒng)認為魏晉士族多不學無術、不問世事，這實屬認知偏見?！妒勒f新語》等歷史文本所建構的魏晉士大夫形象，從精神特質(zhì)到行為風范都表現(xiàn)出與傳統(tǒng)迥然不同的人格特征，既不見于前史，也不同于后世。這種“另類”恰好出現(xiàn)在社會黑暗、民不聊生的亂世，似乎更凸顯或印證了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社會責任意識弱化的總體印象。但深入細致地分析史料卻能發(fā)現(xiàn)，這些歷史文本所記述的士大夫追求清談放達而不問政事的情形中，很少有位居權力中樞的掾佐和謀士，也少有地方長吏，而是大多屬于以下四種情況：一是不滿黑暗現(xiàn)實、受到政治打壓、仕途不如意而主動或被動地遠離了朝堂和政事，如何晏、嵇阮、王羲之等；二是在出仕前、致仕后或政務之余的閑暇生活中，如山濤、王導、謝安等；三是年少輕狂的“貴游子弟”，即沒有官職在身的士族子弟，曹魏“浮華案”、西晉“元康放達派”和東晉清談之風中都能看到這一群體的活躍身影，如“時貴游子弟多慕王澄、謝鯤為達”(《晉書·列傳第四十》卞壸傳)；四是身份虛高的閑散冗官，《顏氏家訓·涉務篇》說其“多迂誕浮華，不涉世務。纖微過失，又惜行捶楚，所以處于清高”。上述身份、情勢之下的士大夫本來就沒有職事或無須承擔太多政事，但其“無所事事、居官不任事”的形象卻影響了世人對魏晉士大夫的整體印象和認知，掩蓋了魏晉時期主流士大夫積極進取、恪盡職守的從政形象。
(三)對士大夫思想變化認識不足
魏晉是與兩漢迥然不同的大變局時代，社會環(huán)境的劇烈變化和多元文化的激蕩交融使士大夫的思想觀念、精神世界發(fā)生了深刻改變，他們在家國責任、忠君節(jié)義等方面的價值選擇與傳統(tǒng)社會文化、儒家倫理思想發(fā)生了一定程度的背離。魏晉之后，隨著忠君觀念和家國意識的增強以及儒家思想的日趨保守，魏晉士大夫受到了較多的負面評價。余嘉錫評曰：“蓋魏晉士大夫止知有家，不知有國。故奉親思孝，或有其人；殺身成仁，徒聞其語?！鴩乙鄮遵愣鵀橐?。”此語精辟地概括了這一時期士大夫家國忠節(jié)觀念淡漠的特點，這種特點通常被視為士大夫逃避社會責任、“不問政事”的思想根源。此類評價有其合理之處，但還應該考量復雜的歷史情境、社會背景。在長期戰(zhàn)亂中，頻繁的改朝換代、殘酷的政治斗爭以及皇權獲取的非正義性導致士大夫常常忠君無路、報國無門，極大地消解了其忠君觀念和家國意識：對于士大夫來說，面對生靈涂炭、民不聊生的社會現(xiàn)實，基于儒家傳統(tǒng)觀念，救民于水火以立不世之功業(yè)的價值取向要高于對“一家一姓”皇權的忠誠；同時，國勢衰微，朝不保夕，士大夫能夠援以自固的唯一憑借就是以血緣親情為紐帶的家族或宗族，加上“以孝治天下”的社會價值觀和門閥士族制度的推動，也會形成“家高于國”的價值理念。這些思想觀念變化都源于客觀的社會現(xiàn)實基礎，與其說是士大夫?qū)ι鐣熑蔚南麡O逃避，不如說是社會形勢劇變下的一種更為理性、現(xiàn)實的價值選擇。
另外，魏晉時期是士族、皇權兩股政治力量并行的時代，士大夫的政治地位、生活境遇、文化心態(tài)與傳統(tǒng)歷史時期有所不同。出身門閥士族者通常擔任一些品級高、俸祿優(yōu)、事務清閑的官職，高位、優(yōu)秩、有閑使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能夠處之泰然地玄言清談、悠游山水。而風行于士族階層的玄學，雖有一定的反傳統(tǒng)性，但并非對傳統(tǒng)儒家倫理的根本否定。作為對當時政治文化秩序的一種全新理解和應對，玄學主要是提供了一種新的生活態(tài)度和處世方式，為傳統(tǒng)士大夫過于剛健沉重的人格提供了有益的補充和調(diào)節(jié)。因此，與傳統(tǒng)因循守禮的士大夫不同，魏晉士大夫“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既不再將家國責任描繪得慷慨悲壯、沉重不堪，也并不是世人所以為的醉心于及時行樂的不務仕事。他們一方面秉承漢儒以天下為己任的胸懷志向，另一方面又玩味老莊之言而諳熟保身養(yǎng)性之道。朝隱不廢經(jīng)世之心、身居廟廊而悠游山水成為當時士大夫普遍崇尚的生活方式，承擔社會責任的平治天下與追求身心自由的治身養(yǎng)性之有機融合成了魏晉士大夫特有的文化人格。謝安就是這種人格精神的典型代表，既是儒雅尚談的風流名士，又是力挽狂瀾的肱股名臣，實現(xiàn)了將治國與修身、世務與雅趣融為一體的理想人生境界。這就與傳統(tǒng)士大夫兢兢業(yè)業(yè)、鞠躬盡瘁、清廉克儉的單一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歷來史家都以儒家倫理標準評價士大夫，故正統(tǒng)史觀并不認可魏晉士大夫的這種人生范式，反而據(jù)以認為他們不問政事、拋舍社會責任。
總之，對社會劇變之下士大夫思想意識的變化認識不足，也是形成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這一認知評價的重要因素。
結語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由于儒家倫理思想的影響和官員管理制度理念的約束，以及建功立業(yè)、鞏固門第的需要，魏晉士大夫“不問政事”并不會是真實的歷史。而造成這一錯誤認知的原因，主要在于《世說新語》刻意建構的“史實”之誤導，以及人們對士族社會存在認知偏見和歷史誤讀，對社會劇變中士大夫人格精神結構從儒學獨尊到儒道互補的嬗變也認識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