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娟,余小江,陳振虎
(1.廣州市東升醫院,廣東 廣州 510230;2.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0;3.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廣東 廣州 510405)
帶狀皰疹是臨床上常見的病毒性皮膚疾病,本病的典型臨床表現是皰疹及神經痛癥狀。流行病學數據提示,帶狀皰疹的皮疹平均愈合時間約9 d[1],且13%~47%帶狀皰疹患者會出現神經痛癥狀[2],60歲以上患者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的發生率高達65%~75%[3]。臨床治療方面,現代醫學以抗病毒和營養神經治療為主。而促進皮疹愈合及對后遺神經痛的防治是臨床治療帶狀皰疹的關鍵環節。帶狀皰疹歸屬于針灸療法1級針灸病譜[4],針灸治療本病以急性期和后遺癥期分期論治[5]。岐黃針療法為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陳振虎教授深耕經典《靈樞經》并結合20多年臨床經驗而創的針刺療法。本療法以五體結構理論為指導,針具選用岐黃針,急性期運用淺刺及合谷刺法,通過疏泄皮部絡脈之氣對帶狀皰疹皮疹愈合具有明顯促進作用,同時通過合谷刺法疏利分肉,對神經痛癥狀均具有明顯的改善效果。后遺癥期選用夾脊穴合谷刺,達到鎮痛并調神的效果,能有效改善后遺神經痛癥狀。筆者有幸跟師學習,現將具體運用體會介紹如下。
岐黃針療法是以臟腑經絡腧穴理論為指導,以辨經或辨臟腑思路進行選穴,根據病位選用五刺法,并遵循“氣調而止”[6]的原則進行臨床操作的一種針刺療法。岐黃針,又名一次性無菌穴位針(專利號:ZL201720134057.X),陳振虎教授根據圓針、大針、毫針、圓利針等傳統九針針具特點,并結合現代工藝而創新研發的新型針具。(見圖1)

圖1 岐黃針針具
臨床常用規格的毫針(直徑0.25~0.35 mm),針尖尖銳且針體較細,進針過程刺激較小,臨床上通常需要提插捻轉甚至復式操作手法來達到“得氣”的目的。同時由于工藝的進步,不銹鋼針針身韌性較強,有緩沖作用,導致手法刺激不能高效傳遞至針尖部位。岐黃針針尖卵圓形,進針能有效疏利分肉而不損傷組織,且針尖的特殊角度設計,最大程度減少了進針的刺痛程度;針身中空(直徑0.5 mm),從而增加了針身硬度而有助于手法操作從針柄傳導至針尖部位。針具的改良,使得岐黃針具有容易得氣,且經氣容易傳導的操作特點[7]。
岐黃針療法診療思路分3步。第一步:辨經/辨臟腑。岐黃針療法將臨床疾病分為兩大類,若屬于五體結構疾病,以臨床上痛癥最為常見,則采用辨經/筋的思路;若屬于內科疾病,則歸屬于臟腑系統,按辨臟腑的思路。第二步:選穴。根據辨經,選擇結聚于關節部位或具有近治作用的穴位,或辨臟腑選擇相應的背俞穴或募腑穴。第三步:論刺法。根據病位所在,選擇相應刺法。《靈樞·九針十二原》云:“刺之而氣不至,無問其數,刺之而氣至,乃去之,勿復針……刺之要,氣至而有效。”[6]1岐黃針療法通過針具改良提高了“得氣”效應,并有效實現了“氣至病所”。在臨床運用中,本療法突顯出選穴少、操作快、不留針、療效佳的臨床特點[8]。
本病在中醫學中又稱為“蛇串瘡”“火帶瘡”“纏腰火丹”等。《醫宗金鑒》指出:“蛇串瘡,有干濕不同,紅黃之異,皆如累累珠形”,而其中“干者色紅赤,形如云片……此屬肝心二經風火……濕者色黃白……此屬脾肺二經濕熱。”[9]對于本病的病機,醫家多認為外責之風火毒邪,內責之五臟失調[10]。
岐黃針療法結合了針刺的特性,基于五刺法,以五體五臟理論為切入點對帶狀皰疹發生的病機進行分析。于人體而言,在外包括皮、脈、筋、肉、骨五體結構;在內則是肺、心、肝、脾、腎五臟體系;五體和五臟則是由經絡系統運行氣血并溝通內外,并最終將機體聯系為一個有機的整體[11]。因此疾病發生發展過程的不同時期,會對五體或五臟結構產生影響。
在帶狀皰疹急性期,本病以局部團簇樣皮疹為主要表現,皮疹色紅,高出皮面,可有簇狀透明水泡。該期病位在皮,多為外感風火或濕熱之邪侵犯肌表而發。后遺癥期,患者皮疹愈合,遺留局部神經痛癥狀,或為刀割樣疼痛,或為灼燒樣疼痛,或為局部異常瘙癢。此時病位在肉,并累及五臟,多與肝之郁火或脾之濕熱余邪未清相關。
3.1 “引皮合谷刺”治療皮疹《素問·皮部論篇》云:“邪氣客于皮則腠理開,開則邪氣入客于絡脈。”[12]皮部是疾病傳入的重要場所[13]。十二皮部,位于人體最外,而又與經絡氣血相通,是機體的衛外屏障。一方面能夠反映病癥,另一方面又起著抗御外邪、保衛機體的作用。同時皮部是絡脈之氣散布所在,病在皮部,也體現病位尚淺[14]。早期干預治療,能夠通過調節絡脈之氣對皮部疾病起到良好的治療效果。
《靈樞·官針》中針對皮部疾病,提出了半刺法,“半刺者,淺內而疾發針,無針傷肉,如拔毛狀,以取皮氣”[6]24。帶狀皰疹之皮疹病位在皮部,為邪傷絡脈之氣。根據五刺法中的半刺法理論,針對局部皮疹的治療,岐黃針采用“引皮合谷刺”法,即在皮疹一端岐黃針平刺進入皮下,針入皮下淺筋膜層,并沿著皮疹的中線以及皮疹的邊緣行合谷刺法[15],以做到淺入內且無針傷肉,即能夠有效疏利皮疹范圍的絡脈之氣,從而促進皮疹的收斂愈合。
《靈樞·官針》云:“直針刺者,引皮刺之,以治寒氣之淺者也。”[6]23帶狀皰疹急性期邪氣淺,病位在皮部;且皰疹分布范圍多較廣,因此在引皮而刺的基礎上,根據皮疹的范圍大小引入合谷刺“左右雞足”的操作,以治療邪氣之淺且博大者也。故而將本刺法稱之為“引皮合谷刺”。
3.2 循經合谷刺治療神經痛《靈樞·經脈》云:經脈者,所以能決死生,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6]31在中醫理論中,疼痛的產生多與經脈氣血不通相關。《素問·舉痛論篇》亦云:“經脈流行不止,環周不休,寒氣入經而稽遲,泣而不行,客于脈外則血少,客于脈中則氣不通,故卒然而痛。”[12]77因此疏通經絡之氣是治療痛癥的基礎。
《靈樞·官針》云:“合谷刺者,左右雞足于分肉之間,以取肌痹。”[6]24臨床上針對帶狀皰疹的神經痛癥狀,可根據神經痛分布部位進行辨經選穴,如:臨床上多見在腰脅部的帶狀皰疹疼痛,可視具體部位辨足太陽經或足厥陰經或足少陽經;分布于眼周的帶狀皰疹神經痛,可辨手少陽經或足少陽經;分布于上下肢的帶狀皰疹神經痛,均是根據疼痛分布區域進行辨經。明確辨經后根據腧穴的近治作用,選取疼痛部位附近相關腧穴進行循經合谷刺,即腧穴局部直刺進針后,沿經絡循行方向在該穴縱軸或橫軸方向做合谷刺,以促進局部疼痛癥狀的緩解。合谷刺法穴精力專,有較強的通經活絡作用[16]。
《靈樞·官針》云:“所謂三刺谷氣出者……已入分肉間,則谷氣出。”[6]24岐黃針療法進行辨經選穴,直刺局部穴位,針入分肉之間,調動經絡之氣;而后進行循經合谷刺,從而加強了對經絡的疏通作用,從而達到通則不痛的效果。
3.3 夾脊穴調神治療后遺神經痛 夾脊穴附督脈而挾足太陽經。督脈為陽脈之海,而足太陽經一方面是人體最長的陽經,另一方面又有臟腑經氣直接輸注的背俞穴。根據氣街理論,背俞又為胸和腹氣街之所,夾脊穴位于經氣聚集的通道,對經氣的疏通以及臟腑功能的調節作用更加突出,故而對疑難雜癥具有良好的臨床療效[17]。督脈和足太陽經均入絡于腦,故而夾脊穴又有調神作用。對于帶狀皰疹后遺癥期,岐黃針療法運用夾脊穴調神,位于胸背部的帶狀皰疹可選用T4夾脊穴,位于腰腹部的帶狀皰疹可選用T11夾脊穴。亦可以根據患者具體疼痛部位所屬經絡,選擇相應臟腑背俞穴所對應的夾脊穴,如疼痛部位歸屬于厥陰肝經則選用T9夾脊穴。研究[18]認為,夾脊穴對脊神經的調節作用主要體現在脊神經的主治節段性,這與相鄰夾脊穴的主治作用相近的規律密切相關。夾脊穴的取穴位置又與交感神經干交通支和脊神經的連接點的體表投影位置存在關聯[19]。因此針刺相應夾脊穴會對其對應的節段的體表疾病起到治療作用。現代研究從神經內分泌機制以及血管舒縮因子等機制方面研究華佗夾脊穴,指出其在頸肩腰腿痛、內臟痛以及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方面具有獨特療效[20]。
3.4 治療頻次和療程 岐黃針療法治療急性期帶狀皰疹,針對皮疹選用“引皮合谷刺”法,根據疼痛部位辨經選穴采用循經合谷刺法,一般隔天治療1次,4次為1個療程。對于后遺神經痛患者,根據疼痛部位辨經選穴以循經合谷刺和夾脊穴調神為主,一般隔2~3 d治療1次,4次1個療程。若患者皮疹范圍或疼痛部位廣泛,則可以將選穴分為兩組,每組穴位交替使用。臨床根據患者具體情況而確定所需治療療程。
4.1 急性期帶狀皰疹 患者,女,61歲,2020年12月28日初診。主訴:右側腰、脅、腹部皮疹伴疼痛5 d。5 d前患者出現右側腰、脅、腹部皮疹,色紅,呈粟粒狀,略高出皮面,散在幾粒透明小水泡。皮疹及皮疹周圍刺痛不適,夜間疼痛明顯,不能入睡,納可,自覺口干,無口苦,二便調;舌紅苔薄黃,脈浮數。西醫診斷:帶狀皰疹。中醫診斷:纏腰丹(濕熱阻絡)。西藥治療:口服鹽酸泛昔洛韋分散片(湖北科益藥業有限公司,國藥準字H20050096),0.3 g/次,2次/d;口服甲鈷胺片[衛材(中國)藥業有限公司,國藥準字H20143107],0.5 mg/次,3次/d。中藥內服,方用小柴胡湯加減,處方:北柴胡15 g,黃芩5 g,姜半夏5 g,黨參10 g,甘草6 g,大棗10 g,大青葉10 g,白茅根10 g,赤芍12 g,丹參10g,山藥20g,茯苓20 g。3劑,1劑/d,水煎服,分早晚溫服。岐黃針療法選穴:腰三夾脊穴、天樞穴、阿是穴。操作方法:夾脊穴局部常規消毒,選用規格為0.5 mm×40 mm岐黃針,右手持針直刺進針,然后以拇指和示指的虛力推動針柄,徐徐進針深度約1.2寸(30 mm),然后輕輕擺動針柄,沿身體縱軸方向上下15°合谷刺,然后慢慢退針至皮下,臥倒針身,向皮疹中線及邊緣做“引皮合谷刺”(見圖2),然后出針,并用無菌棉球按壓針孔30 s。阿是穴取右側脅肋部皮疹一端,局部消毒后平刺進針入皮下,以拇指和示指的虛力推動針柄,沿皮疹中線徐徐推針約1.2寸(30 mm),然后緩緩退針并沿皮疹范圍邊緣引皮合谷刺。最后出針,并用無菌棉球按壓針孔30 s。天樞穴穴位局部消毒后,右手持岐黃針直刺進針,然后以拇指和示指的虛力推動針柄,徐徐進針深度約1.0寸(25 mm),然后輕輕擺動針柄,沿足陽明經方向上下15°合谷刺,然后慢慢退針至皮下,臥倒針身,向皮疹范圍做“引皮合谷刺”,然后出針,并用無菌棉球按壓針孔30 s。

圖2 “引皮合谷刺”操作
2診:2020年12月29日,皮疹無新增,原有皮疹局部顏色稍變淺,皮疹周圍紅暈減輕,疼痛緩解,夜間可間斷入睡。取腰二夾脊穴、阿是穴、大橫穴,操作同前。
3診:2020年12月30日,皮疹明顯緩解,疼痛明顯減輕,夜間能夠入睡。取氣海俞、京門穴、天樞穴,操作同前。
4診:2020年12月31日,皮疹明顯消退(見圖3),患者訴腰脅部無疼痛。治療前后的紅外熱像圖見圖4。

圖3 皮疹變化

圖4 治療前后紅外熱像圖
按語:患者為老年女性,濕熱阻滯于脅肋部而發為本病,且為本病發生的急性期。中藥內服以小柴胡湯為基礎加減以清在內之濕熱,同時運用岐黃針療法,針對皮疹,在皮疹兩端引皮合谷刺。疏泄絡脈之氣能夠有效促進皮疹愈合,患者皮疹消退迅速。根據患者疼痛部位辨經,如:腹部在足太陰經則取大橫穴,在腹部足陽明經則選取天樞穴,在脅肋部足少陽經則取京門穴,在下腰部足太陽經則選氣海俞穴等。紅外熱像圖顯示治療后局部皮溫明顯降低,局部疼痛癥狀有效緩解。本病案由于患者治療心切,且夜間不能安睡,故連續治療,選穴可交替進行,以避免連續兩次治療重復選穴。
4.2 后遺癥期帶狀皰疹 患者,男,59歲,2021年7月30日初診。主訴: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2個月。患者2個月前左側胸脅部帶狀皰疹病史,局部皮疹已經愈合,現主要表現為左側腹外側、左側季肋、左側腰背部疼痛,夜間疼痛明顯,且服用止痛藥物不能有效緩解,嚴重影響睡眠,日間衣物摩擦局部皮膚亦有明不適感。納可,眠差,二便調;舌暗紅少苔,脈弦。西醫診斷: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中醫診斷:纏腰丹(氣滯血瘀證)。治療:口服甲鈷胺片[衛材(中國)藥業有限公司,國藥準字H20143107],0.5 mg/次,3次/d。岐黃針療法選穴:首診選用T11夾脊穴、章門穴、腹哀穴。岐黃針具體操作同前,針后患者自覺局部輕松感。
2診:2021年8月2日,取T12夾脊穴、章門穴、中脘穴。岐黃針具體操作同前,上述兩組選穴交替使用共治療4次,1個療程后患者背部和腹部疼痛明顯緩解,但脅肋部仍有疼痛,以肋弓之上約在第7肋和10肋之間的區域,故而調整夾脊穴,選用T9夾脊穴和期門穴,和T7夾脊穴和腹哀穴兩組交替。第2個療程后患者訴疼痛明顯緩解,夜間可不用止痛藥亦能安然入睡。
按語:本例患者為后遺癥期,岐黃針療法首先辨經,患者具體疼痛部位涉及足太陰經、足少陽經、足太陽經,可選用局部穴位如章門穴、中脘穴、腹哀穴等。在第1個療程時,患者由于季肋部的疼痛明顯,故按腰腹部選用T11夾脊穴,并與T12夾脊穴交替使用。第2個療程時患者以脅肋部肋弓上緣疼痛為主,該部位歸屬于厥陰經,故而選用T9夾脊穴和T7夾脊穴交替使用。通過夾脊穴的岐黃針合谷刺,結合局部辨經選穴合谷刺,患者后遺神經痛癥狀有效緩解。
《靈樞·官針》中五刺法是主要針對機體的皮、脈、筋、肉、骨五體結構及其對應的五臟而提出的相應刺法。所謂“病淺針深,內傷良肉”,而“病深針淺,病氣不瀉”。因此根據病癥的不同病位層次而進行針刺治療,則可有效達到針至病所的效果。帶狀皰疹皮疹部位在皮,而疼痛部位在肉。在臨床中,靈活運用五刺法之淺刺能夠有效的疏泄絡脈之氣,促進皮疹愈合;合谷刺疏利分肉,治肌痹以緩解疼痛。早期干預對帶狀皰疹具有良好的臨床療效,而后遺癥期結合夾脊穴調神亦能達到良好的止痛效果。岐黃針療法在針具改良的基礎上,結合傳統針刺方法,法于古而不拘于古,為治療帶狀皰疹提供了新的方法思路。而本文主要為驗案梳理,有待在今后臨床中進行隨機對照試驗,以提供循證醫學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