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爾東
(杭州師范大學 文化創意與傳媒學院,杭州 311121)
戲曲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結晶,也是過去中國人主要的娛樂方式。其表演體系、美學特征曾一度為世界戲劇理論界所驚嘆。近年來,大多數地方劇種均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這體現了文化主管部門對戲曲的重視,也折射出這門藝術日漸衰頹、急需保護的緊迫現狀。因此,戲曲的人才培養和藝術傳承更是成為人們關注和探討的熱點。尤其在教育現代化的呼聲中,“口傳心授”這一以往伶界慣用的課徒模式開始受到質疑。基于此,教育與戲曲藝術規律的關系、傳統教戲方法的更新路徑等話題仍有深入探討的必要。
從表面上看,口傳與心授都取“教學”之意,無非前者憑借語言講述,后者強調心領神會。事實上,所謂“傳授”并非教者單方面的行為。知識、技藝的輸送更多倚仗于師徒雙方的默契配合和實際態度。在科技的輔助下,今天“口傳”變得越來越便捷。通過電話、微信等途徑,不僅人聲、語氣的傳達可以精確無誤,網絡視頻也能讓面部表情、身姿步法一目了然。然而,戲曲界口傳的含義遠不止于此,它更接近于真人直面、手把手的“面授”。這是高難度表演技藝的教學特征所決定的。至于“心授”則屬于更高層面的教學要領,因為面對面的傳藝也可能敷衍了事、口不應心、一知半解。只有當師徒雙方都剔除芥蒂、防備,全心地教對應專心地學,情感、體驗、悟性、靈感等諸多內在的因素才能為絕技和藝術的傳承提供更多幫助。因此,戲曲教學的現代轉換既需要探索“口傳”“面授”的替代方法,更需拓展網絡媒介的溝通意愿、連接心境、詮釋內在的功能,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難題也有化解的可能。
長期以來,戲曲表演的基本功訓練大多采用面對面的“口傳心授”方式,因為其具有區別于理論講解的特殊性。
(一)綜合性、高難度。戲曲是諸藝雜陳的產物,舞臺呈現包含各種藝術的元素,要求演員唱念做打舞均合標準,手眼身法步融會貫通。在這紛繁復雜的基本功中,每一項的學習、掌握都需付出巨大的代價,是千百次模仿、訓練的結果。因此,耳提面命、手把手的傳藝方法,其實是確保了教學專業化和準確性。老藝人葉盛長曾回憶富連成每天的基訓:“腰下不去,教師就把自己的腿放在板凳上,讓學生躺在他腿上,一手按腿,一手按胸脯,給學生杠腰……下腰之后,緩一會兒接著跑‘虎跳’。兩位教師一左一右地站在旁邊‘抄’功……翻‘小翻兒’。先翻單的,要領掌握了之后就翻連續的。翻的時候,兩位教師用一條帶子拴在學生腰間系著的板兒帶上,一人拽一頭兒領著翻。”
實際上,下腰、虎跳、小翻兒等都只是戲曲入門的動作,也是每個行當演員需掌握的基本要領。然而,若不采取師生直面親授的教學,上述“毯子功”的訓練都無從談起。因為按壓身體的力度、程度,拽帶領翻的速度和角度都憑借教師的經驗來掌控,還需根據學生肢體的柔韌度、靈活度等各方面的個體差異,進行實時調整。過激極易導致學生受傷甚至殘廢,不夠則無法實現訓練的效果。至于念白、唱腔的研習則難度更高,僅基礎性要領就有:氣息控制、字音尖團、口型規范、大小嗓轉換、頭胸腔共鳴等。它們都遵循嚴苛的法則,又具有量體裁衣、適時變化、靈活變通的彈性。僅憑遠程慕課或者現成的視頻資料,學生要精準地掌握其中門道,顯然存在較大的困難。京劇名家顧正秋曾指出:“錄影帶固然有許多優點,但學戲這種事我覺得還是傳統的方法較合適。看錄影帶學戲,效果不如老師親授來得直接,記詞也是隔著一層,看過容易忘記。況且導播不是每個都懂戲。”因此,倚仗教師的反復示范、及時糾偏,場上技藝的基本要領才能得到更為有效的傳承。
(二)低齡起步、因材施教。無論科班還是戲校,所招收的學員大多是7—13歲的孩子。這既出于認知能力、學習效率方面考慮,更與韌帶條件、發育變聲等生理因素相關。學生的身材長相、脾氣秉性、愛好特長均存在差異,還有學生成長逐漸變化的不確定性,所以慧眼識珠、因材施教是教戲的前提,否則“師父開錯蒙,如同放火燒身”,“梁棟不分,俱成廢料”。歷史上,葉盛蘭學青衣、袁世海學老生都因稟賦不合,未見大成。蕭長華洞察癥結、及時糾錯之后,他們的學藝很快事半功倍,進而分執小生和花臉行之牛耳。教師做這種判斷,不僅憑借自身閱歷和經驗,還要在日常相處中細致地觀察、分析學生的學習情況。正因為如此,過去大多數的梨園子弟長期住在師父家里或者科班的宿舍,學藝和生活之間沒有清晰的分野。可見,“口傳心授”在很大程度上還營造出師徒一家、共生互長的氛圍,從而大大降低因識人不足、隔閡生疏而誤人子弟的概率。
(三)扎實基礎、強化控制。戲曲界對于演員基本功的準確、扎實和協調是近乎苛求的嚴格,其初學時的錯誤尤其不可容忍。有時,不經意撇嘴、斜肩、挑眉、望天等習慣也會成為影響舞臺效果的嚴重弊病。蕭長華曾說:“學我們這一行,剛上臺萬不能出錯。某一處要錯慣了,還是每唱必錯,內行術語叫‘鬧鬼’。”為此,學戲之初經常要用千百次的重復練習來加深印象。京昆泰斗俞振飛回憶:“父親教曲極為嚴格,一字不妥,就得重唱,每支曲子,要給我拍一百遍以上,有的曲子要拍三四百遍。其實,我唱幾遍,最多十幾遍就會了。”與此相對應,老師也常用再三講解和演示來強化學生的記憶。梅蘭芳教戲同樣遵循此道:“有需要示范之處,立即離座而起,一遍又一遍地將繁復的身段做給我看,非讓我這個理解水平還很低的小孩兒完全搞懂了才罷休。”這種方法其實是將程式化的標準、規范注入學生骨髓,使之成為一種下意識的行為。很多唱詞、情節也能借此牢記不忘,行話稱為“幼功瓷實”。章遏云晚年還強調:“那時候沒有錄音機,老師教戲是真正的口傳心授。因此直到現在,我還有許多本子能夠背得出來,要講勁頭,也都能說得出地方,這就是國劇舊式教學法的好處。”
然而,獵奇心強、自控力差、淘氣好動是多數未成年人的特征。面對枯燥且辛苦的重復訓練,他們往往難以集中精力、持之以恒,中途棄學逃跑的也不在少數。武生王金璐回憶1930年代中華戲校的辦學:“有的孩子受不了,就變著法兒逃跑。那時候學校的墻上扯著鐵絲網,墻頭上還插著碎玻璃。”因此,具備管理、約束的能力和方法,也是傳授戲曲技藝之必需。1949年以前,梨園界普遍流行“打戲”,所謂“戲是苦蟲,不打不成”“戲是打出來的”。而且越是被器重的學生挨打越頻:“遇到極笨的孩子,腦筋老轉不過來,打也沒用。挨打的還是聰明的學生占多數。就因為他有戲劇的天才而不肯認真用功,師父望他成名心切,才有挨打的資格。”甚至連親生的子女也不例外,李萬春曾說:“我們學戲、吊嗓子,父親手里拿著刀坯子,站在我們身背后,只要唱得不對,立刻連罵帶使刀坯子往身上抽打。”今天看來,體罰式教學顯然違背人道、師德,但它充分反映了戲曲教學中監管和督促的必要性。而這同樣是“口傳心授”所能發揮的重要作用之一,借助實時、當面、親授的指導,可以盡可能杜絕學生偷懶、借力、分神、走樣等問題的出現,從而最大限度地挖掘其技藝發揮的潛能。
基于此,以往的戲曲傳承是長期且融于生活的。有時,看似與教學毫無關系的行為,其實同樣進行著“口傳心授”,也是有效的歷練方法。1940年,翁偶虹看到在金少山家學藝的吳巖松,很是不解:“為什么徒弟進門,直挺挺地站了三四個鐘頭,不叫他們坐下歇歇?”金少山回答:“師傅家里常有親友閑談,徒弟們耳饞,貪聽則心不專,耽誤學藝,必須給他們一點營生,叫他們不能分神。所以唱武旦花旦的徒弟,一進師傅門,就得綁上蹺。唱文武丑的徒弟,一進師傅門,就得耗矮子。咱們唱花臉的徒弟,一進師傅門,就得直溜溜地站樁,耗腰耗腿,天熱了,拿把蠅帚轟蒼蠅蚊子,天冷了,拿對雙刀耍刀花,為的是耗膀子。花臉的功架,全在腰上、膀子上、脖子上,這三處的功夫不到家,上臺走腳步、使身段,不是端肩膀兒,就是軟腰眼兒,才難看呢!唱戲的,不把功夫化在日常生活里,禁不住磕碰,就得露餡兒。”可見,所謂教戲未必處處需要詳細講解、深刻領會,相反持之以恒、養成好習慣在早期的戲曲學習中更為重要。正因為如此,看似陳舊、落后的教學方法至今在梨園界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所謂“出狀元三年一科,出名角十年不準”,歷來培養戲曲演員的成功率比較低。無論是哪個劇種的鼎盛時期,大量從業者前赴后繼、刻苦拼搏,但真正躋身名角的只是其中的少數。至于開宗立派的藝術家更是可遇不可求。荀慧生曾說:“以解放前的科班來說,學生以數千計,但是有成就的有多少呢?絕大部分恐怕全做了底包角色,甚而經過七年學習,結果只能轉業。”可見,關乎戲曲傳承的根本因素不是從藝人數的多寡,也并非教育的環境條件,甚至與學員的努力程度也不能完全劃等號。真正具有很高藝術性和個人風格的戲曲表演,并不是一味地苦練所能成就的。它不但離不開書法、繪畫、文學等諸多“戲外之功”的輔助,更與學員的悟性、靈氣、審美、創新等多方面的能力和素養相關。因此,在高層次的戲曲教學中,“口傳心授”的作用顯得更為重要。
任何戲曲演員都離不開基本功的訓練,但它所提供的只是入門基礎、登臺的準備。舞臺技藝的培養并不能一蹴而就,反復的歷練和摔打才能增強演員理解、表現和創造的能力,從而使一般的表演更具舞臺張力和文化內涵。顧正秋對此深有體會:“一個人唱戲,只有在過了三十歲,結了婚,有了兒女,自己完全成熟了以后,才能對戲的藝術有更深的體會和了解;十八九歲時候,不過是只憑‘嗓子’,有力氣的‘死唱’。”諸如“始于有法,終于無法”“學藝一時,化藝終身”“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學藝既要尋門而入,又要破門而出”,這些梨園諺語所強調的都是基訓之外,另一種藝術修為的重要性。這一類的學習方式往往更為多元和隨機,可以從以下兩個維度探討。
首先,學戲強調擇善而從,忌諱膠著不化。在出科或跟師期滿之后,為了提升自己的藝術修養或知名度,藝人素有另投名師、重新深造的習慣,即所謂的“下掛”。與最初的科班報名、立書跟師不同,這類學習多數沒有明確的期限,也無契約、關書制約,實際問業的目的和效果也存在較大的差異。有一部分屬于掛名師徒:藝人借投入名伶門下,為自己的營業演出增添合法性和票房收入,實際的習藝則寥寥無幾。因此,越是知名的紅角兒,被延請的概率越大,像王瑤卿、梅蘭芳的門人都數以百計。當然,熱衷藝術、程門立雪的年輕藝人也不在少數。他們有的只是偶爾咨詢、錦上添花,有的則崇拜偶像、潛心問道。由于無需基礎技能的教授,這時師父進行的多數是高層次的點撥和私房指導,傳授的主要是個人的編演心得、特技訣竅。在此過程中,“口傳心授”不止教學的方法,而是具有了另外的意義。
自古以來,演戲既是一門藝術,也是一個謀生的行業。在演出市場的激烈競爭中,獨門絕技和個人本戲成了藝人安身立命、揚名立萬的本錢。因此,“臺下寧讓一寸金,臺上不讓一分春”“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強調的都是“藝不輕傳”。這是江湖的法則,也是過去梨園界約定俗成的常態。一般業內基本功、官中戲的教學十分普遍,但藝人對于竅門、絕活、本戲、風格等個性化的創作則視若珍寶,面對重金利誘、威權逼迫也未必能授。甚至寧毀不傳的現象也司空見慣:“梨園行中老先生,往往在病中知道自己將要不起的時候,就將自己所有的本子拿來,眼看著用火燒掉。”由于求學極難,有的演員甚至喬裝改扮、暗中偷戲,因違背行規,為同道所不齒或驅趕。有時,一個戲班中互相配戲的搭檔也猜忌重重。越劇小生范瑞娟回憶:“有一次我在上場的門口看一位頭肩小生演出,不料被她發現,她下場后大發雷霆,從檢場處一直罵到后臺。”發現有人偷學,名伶場上臨時調整演技和更改唱詞的現象更為常見。程硯秋與新艷秋之間就有過長達數年的“攻防拉鋸戰”。
因此,梨園行流行“口傳心授”并非完全出于教學效果的考慮,也不都是以往藝人文化水平不夠所致,其中同樣有防止技藝和劇目流失的考量。口口相傳所規避的正是文字、影音的抄錄或復制,讓信息傳播的速度和范圍受到一定的限制。京劇老生童祥苓曾說:“那時候不許抄小本子寫詞,得口傳心授,全靠熟能生巧。”可見,即便唱詞的教習,識字的學生同樣只許背、不能抄。為此,越劇小生徐玉蘭不得不靠偷抄來獲得戲文:“這個本子只有頭肩小花臉才有,她的鋪位正巧在我旁邊,我就乘她熟睡之際,從她的藤包中把本子偷出來,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連夜進行趕抄。”從表面上看,上述現象透露的是保守、自私的心態和風氣。然而,這種難以獲取、機不再來的艱難,每每能轉化為伶人對技藝的無限渴望和學習動力,使被動灌輸變為見縫插針地主動索取,從而極大提升了教育的效率和成功率。
其次,改變授藝者對弟子的印象和態度,讓深藏的絕藝真正得以“心”授,在二次或多次深造中顯得尤為重要。這種轉變所倚仗的主要是師徒之間心與心的交流與感化。梨園藝人審視門人主要基于“能”與“德”兩個方面,即“是不是那塊料”與“會不會做人”。前者主要考察個人的稟賦和基本功。經過一段時間的教學,師父大多不難正確判斷。后者是對人品、操守的檢驗,雖然辨識的難度較大,但是這些素質對于打開心防卻更為關鍵。戲曲界素來強調:“藝高功非蓋,德至即服人”“臺上演戲,臺下做人”“歪人唱不了正戲”“三步留一步,恐怕徒弟打師父”。因此1949年以前,教戲漫不經心、避重就輕,甚至整天叫徒弟打雜、做家務的現象司空見慣。這看似是不道德的變相盤剝,缺少基本的專業素質和責任感。實際上,一部分伶工借此對徒弟進行另類考驗。例如,京劇花旦于連泉從富連成出科后,又拜田桂鳳為師;此后整整一年,老師各種差使,基本沒有教戲,后來才對徒弟道出原委:“我先前不是不教,而是怕你不夠真心誠意,只是為了圖個名才來拜我的。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既毀了我的名,也耽誤了你的前途。”
當然,雙方未曾說破,學生用真“心”感化老師,從而獲得實授的個案更為常見。例如,余叔巖以收徒嚴苛著稱,入室弟子寥寥且多未實授;孟小冬能獲真傳,被公認為余派正宗同樣基于“有心”二字。余叔巖女兒回憶:“教戲的時間總要在子夜以后,如果精神好就多說,身體不好就少說甚至不說,但孟小冬仍舊每天去,寒暑無間……孟小冬在叔巖夫婦面前,承歡膝下,有如侍奉雙親,對于老媽、下人、門房時有贈予,打點得妥妥帖帖。”面對這樣近乎用生命投入藝術的弟子,余叔巖自然“精心教授,不厭其詳”,在重病中仍“捂著肚子忍著疼痛給孟小冬說《搜孤救孤》《洪羊洞》”。為了學藝,有些弟子甚至將師父接到家中供養起來。小生名票何時希曾說:“張君跟我商議,想迎妙香住于其家,生活有人照顧,家庖也好,可隨姜所嗜而點菜,他則可隨時學戲。”直接拜作義父、承歡膝下的現象也不在少數:譚鑫培與楊小樓、程硯秋與李世濟、馬連良與馬長禮等都是干親關系。“師徒如父子”的情感紐帶、親密無間的氛圍成為了戲曲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高層次表演技藝得以傳承的前提。可見,“口傳心授”既是傳藝之法,也是梨園生態中檢驗求藝態度、加深師徒情誼的重要途徑。這同樣是現代化的遠程教育所無法徹底替代的。
在實際的戲曲教學中,高層次點撥所用的方法和意義也明顯不同。這一階段的學生已具備基本的表演技能,有的甚至小有聲名,他們的求學逐漸從“習法”向“問道”過渡。李少春回憶余叔巖教戲:“我學起來很快,余先生說一遍,我學一遍,外表上看起來好像沒錯,可是里邊全不是那么回事情”,“余先生的戲是沒有形的,手抬多高?眼睛張多大?沒有,得找里邊的東西”。可見,演戲真正進入藝術的層面,僅實現動作、發聲和字眼的精準遠遠不夠。因為技法只是相對固化的工具,會用、活用才更關鍵。每一出戲的情節、人物、意境不同,演員的個人條件也有差異,只有匹配且合適了才算對,才能美。例如:程硯秋素以身段邊式、臺步精妙著稱;然而,他教劉迎秋時卻強調:“你在臺上走臺步,不要學我那種斜行的方法,因為我本身高大,用它來彌補我自身的缺陷”,“同是一個人物形象,由于他的年齡、環境、心情等方面的不同,在表演、臺步走法上,也要有區別”。又如,李玉茹演《霸王別姬》,竭盡全力地大秀劍舞,梅蘭芳立即阻止:“你再有武功,可千萬別擱在這兒用。虞姬此刻知道自己和項王被困垓下,她是滿腹哀愁,強打精神在安慰項王,怎么還有興致賣‘溜’呢。”正如張伯駒所說:“哪一出戲都有‘竅頭’,戲分人唱,會者是‘人唱戲’,不會者叫‘戲唱人’。”此類“口傳心授”的主要內容正是因人而異的用技之法,也就是技術通往藝術的正確路徑。
至于怎樣變革創新、獨創流派,如何提升精神內涵和審美意趣,則更是見仁見智,高深莫測。這種靈活變換、自由創作的本領,同樣是名師點撥的關鍵,也是最難駕馭的部分,即所謂:“學藝一時,化藝終身”“學藝既要尋門而入,又要破門而出”,要“宗成法,不拘泥于成法,也不背乎成法”。很多秘訣雖可言傳,但說不清、傳難盡,所以需要借助于老師的“心授”和學生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悟性”。比如,余叔巖教怎么亮相,用的是近乎沒說的語言:“你亮在哪兒,自己覺得舒服就對了”,但在李少春看來:“別以為這是一句無所謂的話,我可是用它一輩子,受益匪淺。”又如,荀慧生常用“演戲要帶三分生”的秘訣教徒弟。明明辛苦練功就為動作熟練、不忘詞曲,那么保持生疏感又好在哪里?殊不知戲太熟,會有油、流和固化重復之弊:“唱戲的,對人物有新鮮的感覺,觀眾才會對你有新鮮的感覺”,“熟戲三分生,實際上是希望在演戲的時候能達到含蓄的地步。”然而,準確拿捏這“三分”的度、使用的場合又談何容易,全靠舞臺經驗和創作探索。如果學生悟性有限或者不熟悉老師的表演風格,僅憑口訣或動作的傳授顯然達不到教學應有的效果。
基于此,高層次的戲曲教學與劇場中的觀摩、演出聯系格外緊密。這里的“口傳心授”往往倚仗教學、驗收與校正三個環節,由雙向的問、說、演、觀所組成。首先,教學階段:徒問、師說、師演、徒觀。梅蘭芳教梅葆玖《虹霓關》時就用此法:“你先跟王三哥學會了,等我在臺上表演的時候,你看一二回,就明白了。這出戲非常難演,單靠口授是不容易了解的。”他所強調的是觀摩之于口傳的意義,即“千學不如一看”。平面、精要的語言教學只有變為立體、直觀和互動的舞臺呈現,尺寸、勁頭、配合、場上應變等編演規律才更容易掌握。其次,驗收階段:師問、徒說、徒演、師觀。以往,名伶常在側幕為徒弟的演出把場,通過口頭和場上的雙重匯報,可以充分了解弟子對要領的掌握情況。這凸顯了演練之于心授的作用,即“千看不如一練”。只有當心領神會轉化為舞臺上靈活、精準的實際運用,才能防止紙上談兵式的無用功。最后,校正階段既是前兩個步驟的綜合、升華,也是又一個教學循環的開始。很多時候,上述環節需要多次反復、螺旋攀升,高難度的戲曲技藝才能被傳承:“每學會一出戲,必能有機會到舞臺上去實習,而且不是演一次就完了,而是反反復復地演,不斷地熟練與提高。”很多名角最初嘗試藝術創新,也離不開師父的多次把關和教正。例如,程硯秋、張君秋早期的新腔設計,大都是在王瑤卿的啟發和指點下進行:“直到觀眾歡迎,老師(王瑤卿)認可了,這個腔才算定了下來。”
在教學方法上,由于學生有較扎實的表演基礎,老師無需手把手地保護、協助,也不必敦促和監督,大多是對關鍵問題的點撥、啟發。有時,師父僅用一根筷子或煙桿,就能講解整出戲繁復的動作要領。徐蘭沅曾回憶譚鑫培教《南天門》:“手里拿著一只鼓箭子,你猜怎么說?他從小姐簾內導板說起,青衣的蓋口(對白),老生的唱腔,配合身段的鑼經,從頭到底,足足說了一個鐘頭。”很多時候,教學就如同藝術上的切磋和交流。例如,王瑤卿教戲常在閑聊中完成:“到瑤卿先生家里去上課,時間多半總是在夜晚,古瑁軒里,正是高朋滿座的時候。瑤卿先生最健談,因此除了學戲之外,還時常可以聽到許多歷史、掌故、常識。”因此,有些藝人在病中或高齡時,腿腳不便、嗓音喑啞,卻同樣能把一身絕藝傳給后人。當然,這種教學對學生的基礎和悟性有更高的要求,實際效果也存在較大差異。有的能事半功倍:“你對四聲讀法、出字、收音從昆曲入手,再學皮黃,這些技巧已經過關,只剩一個‘氣’字,經我指點就豁然貫通了。”有些帶藝徒卻反不如零基礎的蒙童:“教戲最怕的是:說你會吧,又不地道;說你不會吧,你又會一點兒,那最傷腦筋,改不勝改,改也改不過來。”因此對于師父而言,真正德藝雙馨、能承衣缽的弟子往往可遇不可求,對他們視如己出、愛若珍寶自然不難理解。
可見,在高層次的戲曲教育中,師徒面對面的切磋顯得尤為重要。一方面,許多戲曲絕技本就玄妙、難懂,口口相傳尚不能準確領會,時空阻隔自然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抗戰時期,京劇界有過一段函授的佳話。由于北京與重慶交通阻隔,程硯秋、趙榮琛師徒又都有較高的文化修養,所以通信教學達四年之久。盡管師父不斷寄去唱片、劇本、劇照和講解文字,徒弟還是一知半解:“‘函授’怎如面授?這是戰爭使然,不得已而為之”,“……我雖然不止一次看過程師的演出,對劇中演唱非常之熟,但基于劇中若干復雜繁難的身段動作和表演技巧,自以為除非程師當面親授指點,我是絕不可輕舉妄動的”。另一方面,增進師徒感情,傳授場上經驗,培養整體、系統的藝術修養和創作能力,這些關鍵性的教學元素隔空更難實現。因此,伶人大多懂得“熏戲”的重要:“梨園行之中,拜師并不一定由名師逐字逐句地傳授功夫,而是要經常隨侍在側,接受熏陶和指導。遇到有些唱腔、身段的疑點,隨時可去請益。名家的一時指點,往往比自己琢磨多時還奏效呢。”這種“熏”在具體的技藝之外,還體現在江湖規矩、人情世故、習慣做派、秉性愛好等諸多方面。師徒在相濡以沫、言傳身教的長期交往中,所構建的是梨園界特殊的人際紐帶和演藝生態,借助“內心”的相信、相通、相授,真正的絕藝才有更多流傳和發展的可能。
當前,科技日新月異,教育的實際效果已不完全由老師的教學技能和知識儲備所決定。網絡新媒體的發展和普及,使遠程教育與資源共享變得零距離、碎片化、低門檻。師生無需真實見面,在不同的時空同樣可以完成課程講解。慕課的錄制、傳播使受教者突破年齡、身份的限制,人數呈幾何式增長。虛擬仿真和人工智能的進步更讓教學互動、動手操作等難題得到一定程度的化解。較之上述新穎的方法和教學平臺,“口傳心授”顯得原始、簡陋。為了進一步提升人才培養的科學性和效率,這種教育手段和途徑的更新尤為重要。大范圍、高效率、多層次的受教需求,更讓戲曲教育的現代化變得毋庸置疑、勢在必行。
事實上,今天的戲曲教育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它所涵蓋的內容已不局限于專業演員的培養,藝術傳承的職能也不止于專門的戲校。除卻綜合性大學為劇團輸送編導、舞美、評論、營銷、管理等各方面的人才,在大中小學的通識課中,同樣有了戲曲傳承、賞析的內容。因此,不同層次和方向的課堂,理應明確各自的目標、定位,選擇更為契合的教學方法。戲曲史論、劇作法、劇目評論等偏向理論、基于文字的課程,在教育手段的現代化更新上并無太多障礙。“戲曲進校園”一類的素質教育,對表演的專業性要求不高,同樣可以倚仗各類慕課、視頻,彌補師資力量的不足,提升藝術傳播的效率和范圍。
就狹義的戲曲教育而言,現代化的路徑則依然有待探索,忌諱粗暴、照搬式的冒進。自清代“花雅之爭”以降,場上表演與劇本文學的發展就出現明顯的不平衡。當“角兒的藝術”最終確立,藝人及其身上所承載的技藝成為觀眾的主要看點,特殊的表演體系也就構成了戲曲的核心要素。因此,對于中國各個劇種的延續和發展來說,培養專業演員極為關鍵。長期以來,伶界傳藝的各個層面都離不開“口傳心授”。這種直面、互動、反復、共生的教學方法確保了技藝傳承的準確、有效,也與戲曲的藝術規律和行業要求相吻合。今天,藝人保守、傾軋的習氣已然淡化,人身依附式的師徒關系也較罕見,但戲曲表演復雜、綜合、高難度、個性化、多層次的特征并未改變。虛擬仿真、人工智能尚不足以實現簡單舞臺動作的精準傳承,更無法企及技隨戲換、因材施教的要求。在未來,當科技足夠發達,舞臺還原的準確度迅速提升,屆時,機器替代真人的示范和講解不無可能。然而,這種替代多數只能停留在基訓層面,到不了內在表達、審美判斷、靈魂炙烤、師生情誼等深刻的層面。換言之,技術只能替代“口傳”的部分功能,“心授”卻是藝術教育的不二法則,看似原始的傳統戲曲教育仍有進一步挖掘和研究的必要。